生辰宴(二)
明嘉很明顯地看到呂姑娘偷偷地鬆了一口氣,再坐了下來。
桂桂還是那樣能說,和明嘉聊著這汴京城裡的風流韻事。
明嘉最關心的還是景寧公主府上的事情。“三妹妹,你可知道,景寧公主對蒺藜的死是如何看的?”
“明姐姐,你沒見過景寧公主,你不知道,公主同吳英郡王一樣是一個心善隨和的人,她可是萬千汴京城裡男子最最想娶的人,自去年公主與王家聯姻後,多少人的夢都碎了。她自小一同長大的侍女不幸遇害了,公主可是難過焦心的很,有好幾天都食不知味、寢不能寐。
公主和那位侍女要好的很,原打算待雙生子長大一些,便為蒺藜在靠得住的小官小戶裡挑一個好人家,讓她也安安穩穩地過上為人妻為人母的日子,依我看,蒺藜她那樣好的身貌定能尋一份好親事,如今,全是遺憾,公主也只能盡好她還能為她做的事。我聽聞公主為蒺藜在原鄉建了衣冠冢,還幫她安頓好了她的族親,我想這世上最想抓住兇手將其千刀萬剮的人,只有公主了。”
“是啊,兇手到底是躲在哪裡了,若能早日將其捉拿歸案,也能讓蒺藜魂歸故里。”
“我想,那人一定是一個腌臢的市井之徒。”
“三妹妹為何如此斷定,為何不是權貴之人呢?”
“權貴怎麼會貪圖區區一個侍女,這送上門來的美色多的是,三妻四妾朝思暮想的後宅多的是,他們這樣彎彎繞繞地做,豈不是斷送自己的前程,再者,任這蒺藜有再傲世的骨頭,也必定聽從景寧公主的話,權貴也可同景寧公主去說親,若是行不通,自可另擇佳偶,更何況,這些高官子弟都是讀過一些聖賢書,怎麼幹得出來這些事,那這些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啦?明姐姐,你想啊,當然是沒有見過甚麼天地、日日渾渾噩噩的人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啊。”
“三妹妹,就你所言,豈不是這天下的案子都不必查到高官頭上,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於高官出身。”
“明姐姐,那你同我說說,這案子要如何判?”
“你說高官沒必要斷了侍女的命,你只是被困在了貪圖美色這道死板印象裡,若是這侍女有了不得不滅口的原因呢?”
“甚麼原因啊?會是甚麼原因啊?”桂桂忽閃她的大眼眸,好奇地看著她崇拜的神女。
“她知道甚麼不該知道的事,亦或是她並不知道,只是撞見了,那人心細如髮卻又心狠手辣,必定是要抽薪止沸的。”
“那為何要毀了她的臉,難道不是想佔有她的美貌嗎?”
“不是,扒了外裳,又毀了臉,大概不是想做甚麼不能言明的事,而是不想讓她被知道是公主府的人,那人要的是侍女徹頭徹尾的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不是被發現,被發現應當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既如此,那屠夫一定不是兇手啦,可是屠夫為甚麼要一口咬定、以命抵罪啊?不是為了美色,是為財?拿錢辦事?”
“屠夫不是那般傖夫,不愛美色也不愛財,屠夫最愛的是他悉心養大的阿蕉。”
“阿蕉?”
“阿蕉是他的孤女,就如同你父親母親愛護你一樣,他這才願意一命換一命。”
桂桂一點就通,“有人用他女兒的命要挾他,王八羔子!”桂桂是真性情,她氣得站起來重重地拍了一下流水席,激得曲水急急忙忙跳起又回落,好些姑娘被這突然的動靜嚇得哆嗦了一下,席上也突然安靜了下來,寂靜無聲,這離掌最近的白瓷筷都被震得彈起來,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席上的人紛紛側目而視。
明嘉起身向諸位行禮抱歉,拉了桂桂的手離席而去。
來到女客的迴廊上,明嘉輕輕撫摸著桂桂的背,“三妹妹,我知道你是至心至性之人,也知道你最痛恨那些——腌臢手段,但也不必過於氣憤上頭,亂了心氣。”
“明姐姐,聽得你一席話,我想那兇手定是一個有些手段的人面禽獸無恥之徒,等到揪出來了那一日,我定要他在這街上游走十日,讓他受世人唾棄,讓他難堪無顏,讓他生不如死。”
“是啊,我們要讓這世間的人都好好看看,這空長人心、獨有黑影的惡鬼是哪般模樣。”
明嘉回頭,正瞧見呂姑娘溼了裙襬,跟在一個端著空茶盞的侍女後頭,想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水,等會又要上臺,眼下是要去換一件乾淨衣裳了。
明嘉本沒放在心上,忽聽到桂桂說了一句,“真想去撬了鍾淮哥哥藏的酒,壓一壓我這心頭的怒氣。”
不好,明嘉忽然意識到,“春天,你快去跟上呂姑娘,就說我見姑娘就帶了一個女使,眼下女使尚未回來,一定需要人。”
明嘉靠近春天,繼而壓低聲音,“記住,無論發生何事,你都要想方設法護住呂姑娘,一定要同呂姑娘做個見證。”
“明姐姐,怎麼啦?”桂桂問道。
明嘉從從容容地回她,“這賓客眾多,呂姑娘有個女使陪著,總歸是好的。”
春天點頭,小步追上呂姑娘,呂姑娘在遠處回頭嚮明嘉投來目光,低頭抿嘴笑,表達謝意。
明嘉遠遠地也向她回意點頭。
這廂,景寧公主差了人來,說是想見見周將軍府上的姑娘。其實,明嘉與景寧公主並沒有要相見的理由,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魏熤關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因得春天去報信那事確實讓景寧公主對這位將軍府的獨女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明嘉拉了桂桂的手,“三妹妹你同景寧公主相熟,可要一同去?”
“當然,我可喜歡公主府上的娃娃了,小臉嘟嘟的真可愛!”
“有你與我同行,如此甚好。”
“明姐姐,你別被這公主的名頭給震懾到了,公主真的很好相處,從來沒有那些貴人架子。”
“真的,如此,我倒是很想見見。”
明嘉與桂桂走了許久,沿著長廊路過了許多屋舍,繞過了假山清泉,小徑漸行漸遠,郡王府裡的熱鬧與嘈雜都拋到了風裡,不知被風帶到了哪裡,反正是不在此處的。
明嘉在想景寧公主尚年輕,竟如此喜歡僻靜,倒有些佛性禪心的韻味。
穿過竹林,這才到了公主的廂房,明嘉提腳跨過門檻,便聞到屋內有濃郁的龍腦薰香,只見金色燻爐裡一小縷淡淡的煙氣升起。
明嘉抬眼見到這位溫柔端莊的景寧公主,她身上穿得也十分素雅,淡青色的襦裙,蔥白色的外衫,頭飾是用岫巖玉雕刻的蘭花簪子,髮髻上插著穿花紋嵌珍珠半月形綠檀木梳子,色澤淡黃偏白,都不比身旁的侍女穿得鮮氣活力,明嘉卻由心地讚賞她,取之有度,用之有節。
公主倚靠著臥榻歇息著,她身旁的媽媽倒是不顧及,直直開口,“景寧公主,周將軍府上的姑娘來了,府州折家的三姑娘也一起來了。”
明嘉順著這道熟悉且嗓門極大的聲音探了過去,應該就是那位早先插足郡王府多管閒事的房媽媽了。
景寧公主同桂桂說的一樣,溫柔可人,一點也沒有責怪這房媽媽的不貼心,慢慢地甦醒過來,頭緩緩地離開弓著的手。
明嘉同桂桂上前行禮問安,“公主金安。”
景寧公主看向明嘉,“你就是周將軍府上的明姑娘。”
“正是,臣女名喚明嘉。”
“你們起身吧,在我這裡也不必拘謹,房媽媽,搬些凳子來,讓姑娘們坐下,好好地同我說說話。”
房媽媽使了兩個的女使搬了兩張凳子過來,明嘉對這位厲色疾言的房媽媽感興趣的很,便仔細偷偷瞧了瞧,她同宮裡的嬤嬤不太一樣,說話帶一些鄉音,不知是人的原因,還是衣裳成色的原因,她的穿著也沒有郡王府裡的嬤嬤高雅,她的脊背不夠挺直,倒有些坍塌了似的,她穿著雅藍色的繡花布衫,腰上纏著一根黑色的布帶,她的腰比雁州老家小河邊長著的百年古樹還要壯實,看上去像是生養了好幾個子女的。
明嘉最關心的是她腰上的黑布料繫著一個用黃線繡著佛焰苞狀長壽花的黑色香囊。
公主身邊怎會有這樣的媽媽服侍呢,公主不應是皇宮裡的姑姑陪著的嗎,這位媽媽,到底是有些鄉下人作風了。
明嘉同公主聊了些雁州老家的事情,說起,雁州之人擅絲繡。
“這絲繡,以蠶絲作線,絲繡針線可勝水墨丹青,一絲一線,可活靈活現,可五彩斑斕,可繡五嶽江河壯麗秀美,一覽無遺,可繡亭臺樓閣悅近來遠,望之卻步,亦可繡花鳥魚蟲大地回春,樂樂陶陶。這絲繡,公主可見過?”
“這用蠶絲織成的衣冠、百子帳,我在宮裡時倒是常見,你說的絲繡,小樣小畫我倒是見過,像那般壯大的山河圖,我倒是從未見過。”
“倒也是,這樣工程浩大的山河圖都是從專門的繡娘那裡定製的,要麼有原作原稿,要麼就需要繡娘差人作畫,這畫要客人滿意了,這絲繡便已成功了一半。”
“我聽我弟弟吳英郡王提起,明姑娘你的畫藝可謂是爐火純青。”
“是郡王爺高看我了,我並沒有郡王爺說的那樣好。”
“明姑娘無需自謙,今日,我看過明姑娘贈與郡王爺的畫,可謂是吉光鳳羽,是這世上難得一見的妙畫,我想這宮裡的畫師未必有明姑娘你這樣的意境。”
“公主謬讚了。”
桂桂在一旁吃著果乾的嘴總歸是停了下來,“是啊,明姐姐的畫可好了,我見過明姐姐府上的書房,牆上掛了好些畫,還有些無處掛了都堆在了書架上。景寧姐姐,你知道我這樣一個俗人向來是不喜歡那些白日衣繡的玩意,但是我這個牆外漢見到明姐姐的那些畫都走不動道。”
“既如此,明姑娘,你可不能拒絕我啊。”
“公主有需我之處,明嘉定竭盡所能。”
“這不日便是除夕,我想贈一幅絲繡給父皇。”
“不知公主想要繡甚麼?”
“我要這汴京城的一切一覽盡收眼底。”
“公主不知,這絲繡是要些時日的,我要將信寄予雁州,這其間就需半月時日,想是這來年春日也未必能拿到這汴京城圖。若是公主著急,明嘉只能作一幅丹青給公主交代。”
“那何時能成?”
“明年入秋前可成。”
“如此也未嘗不可。”
“多謝明姑娘,姑娘辛苦,錢銀一定要派人來我府上取。”
“有公主這一廂舉薦,明嘉雁州老家這絲繡之福運一定也是不遠了。”
“父皇惜人才,若是這絲繡是上品,或早或晚都會名揚天下的,明姑娘也不必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