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被殺案(二)
明嘉立在書案邊,執筆繪丹青,春天為姑娘掌燈,又有些心疼姑娘,“姑娘,都已經如此晚了,學究佈置的作業不如明日再畫,今日先歇著吧,學究愛吃,我去備些酥糕甜餅明日給小芽帶過去,姑娘和學究說說好話,學究定不會責罰姑娘的。”
“不是學究佈置的,是要繪萬合樓李掌櫃的畫像。”
“很重要嗎?”
“嗯,很重要,事關人命,而我不過是熬些時間罷了,若是能因此找到她,救她一命,就最好不過了。”
小芽咬著一塊甜甜的桂花糕,依著桌角,乖乖地看著姑娘筆下栩栩如生的畫像,“姑娘,你太神了,在我心中都勝過顧大家了,我看著姑娘的畫,感覺李掌櫃就站在我面前,不過,我家姑娘的畫在雁州老家便是見者望而卻步,在汴京城也絕對是無人能敵的,姑娘,我有些好奇,姑娘,你能畫出一個人的年幼,亦或是年老的模樣嗎?”
明嘉被小芽逗笑,“小芽啊,你家姑娘可不會摸骨描像,更不會知貌算命,你不會是想讓我畫出你年邁的樣子吧。”
“姑娘——”小芽聲音弱弱的,心底的想法早被姑娘看透了。
“小小姑娘,尚未出嫁,尚未相夫教子,成天期待著老邁的樣子作甚麼,不過啊,小芽,你一定會是兒孫繞膝的,坐等著你家老頭子給你買雅正肆的新品就好了。”
“姑娘——你就喜歡打趣我。”
“不過,小芽,你倒是提醒了我。”明嘉抬起狼毫筆,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別樣的光芒,她似別有所思。
第二日,明嘉走進學塾的院子,見到魏熤就站在圓拱形牆洞的一側,她轉身從小芽手裡拿過畫筒,展著笑顏正準備朝他走去,便看到了一個女子的身影現了出來,是呂蓁蓁,“鍾淮哥哥,這是我找你借的《戰國策》,”魏熤接過書順手交給了六駁,“鍾淮哥哥,這裡面的策論,我有些看不懂,你有沒有時間與我解釋一番。”
“可以,改日吧。”
“聽聞鍾淮哥哥你近日購置了一些新書。我能不能在去你家拜訪的時候順便看一下?”
“可以,你和我母親說就行了。”
“謝謝鍾淮哥哥。”
明嘉突然有一股說不清的酸楚,她早已聽聞他們從小青梅竹馬,他們兩家相熟,汴京城裡的人誰不說他們般配,他們自是要在一處的。
沒關係,沒關係的。明嘉暗自打氣,悄悄退了出來,回到書齋,將畫筒放在了魏熤的書案上。
散學之後,折桂桂挽著明嘉的手同行,魏熤一直找不到機會同明嘉說話,默默地跟在這兩人身後。
“桂桂,吳英郡王的生辰快到了,你可有準備好禮物?”魏熤琢磨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
“是啊,吳英郡王挑禮物的眼光毒得很,我得早些開始準備,不能給了他說我土氣的空子。我今日便要去逛逛京城的鋪子,明姐姐,你可要和我一起?”
魏熤的心一驚,不過還好如他所料。“我今日有些睏乏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這樣啊,我自己去逛逛吧,”折桂桂有些失落,“那鍾淮哥哥,我就把明姐姐交由你了,你要好好送明姐姐回去。”
“桂桂,我改日再陪你一起看。”明嘉握住了桂桂的手,十分抱歉地說道。
“好。”桂桂眯著眼睛笑著,小姑娘挺好哄。
“明姑娘,昨夜辛勞了。”
“無礙,畫像可是送到了?”
“嗯,一早便讓六駁送過去了。”
“那你有沒有問過店小二,那李掌櫃的表妹是甚麼長相?”
“我拜託京兆韓府尹去查探了,他說那表妹是閨閣中人,不宜出來露面,因而他從來沒有見到過表妹,只是夜間透過窗看到過她穿著紗衣跳舞,他說雖說只是一個身影,也是難得一見的美娘子,畫師聽了,畫下來的不過是一個身材窈窕、舞姿曼妙的美嬌娥,於查案算不上是有利的證據。”
“這樣啊,我昨日想到了一件事,不過,於這案件未必有關係,未必有益處。”
“你說。”
“我聽江湖人說過,江湖裡有這修容改貌的異術,若是這李掌櫃也有這妙藝,日日不以真貌示人,那找他豈不是大海撈針。”
“是啊,貌可改,聲可異,不過他是活在人間的人,不是無形無色的鬼,有光在的地方就會有影子,有塵土的地方就會有足跡,我們為人盡仁事,朝廷使權行天意,一定會找到他的。”
“你說的對,大海撈針是很難,”明嘉突然很堅定,腳步也變得很踏實,“但為了真相,為了人權,我們都要全力以赴,只要我們沒有放棄,一定會找到他的。”明嘉轉頭看著魏熤,這是她第一次敢於主動與魏熤對視,她不知道,她以為被光指引的她微至白水,然而,她是反光的溪河,折射在魏熤的眼睛裡,她望向他,她眼睛裡的光也愈加燦爛。
一夜暴雨,次日,龔學究感染了風寒,無法授課,至此,學生休沐一日。
剛好午後舅母來信說,舅父近日得空,可上門拜訪。
明嘉就此乘車去往舅父家中,小芽、春天同坐在馬車裡,在去往郊外的途中,在矮山坡的樹林裡,忽然聽到人群吵嚷的聲音,明嘉只覺得奇怪,這裡向來人煙稀少,多見的也不過是去矮山上撿柴的老翁。
看來是人群擋住了去路,馬車隨之停下,春天起身,“姑娘,我去看看。”
春天下了馬車,不久就輕輕敲了明嘉一側的笭簾,“姑娘,前面是官差在行事,這才擋了去路。”
“可有問到是何事,莫非天子腳下也有匪徒作亂?”
“是公主府的婢女找到了。”
“確真?我這就下來。”
“姑娘!”春天還未來得及說,這種場面還是不要見到的好,她家姑娘就已提裙落地了。
春天扯都扯不住姑娘的衣袖,明嘉往人群中走去,就要衝破人障,就要見到她期盼活著的婢女了。
明嘉忽然感覺到一股不容掙脫的力量拉住自己的手肘,往後一帶,明嘉的背就撞到了一個堅硬的胸膛,是一個男人的胸膛,明嘉忽然僵硬了,不知所措,臉上本來帶著的笑意慢慢因為疏離感而消失了。身後的男人倒是一向從容,抬起右手捂住了明嘉的眼睛,護著明姑娘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他說,“你有沒有聞到一種腐爛的味道嗎?”
明嘉下意識吸了吸鼻子,連忙捂住了鼻子,“嗯——好難聞。”哪裡是腐爛的發黴的味道,明明就是屍臭味。
“那就不要再看了。”魏熤鬆開了捂住明嘉眼睛的手,拽著她的手腕往前加快腳步走了起來,明嘉跟不上他的步伐,迎著風小跑了起來,她跟著他到了他的馬車前。
他先立住了腳步,鬆開了明嘉的手,若無其事地後退半步,拉開了與明嘉的距離,伸手示意明嘉先行上車。
春天立在魯國公府的馬車旁,“姑娘,今日有這一遭,確是不宜再去見舅父了,我們還是回去吧。”春天是一個穩重的姑娘,她擔心這一路不安寧,擔心會發生對姑娘不利的事情。
明嘉早已穩住了自己小鹿亂撞的心,“好。”
“魏公子,你可也要回汴京城中?若是如此,這路途遙遠,春天希望您能一路照顧我家姑娘,希望您將我家姑娘安全送回周府。”
“春天姑娘放心。我與你家姑娘一同在學塾受教,有同窗之誼,必定將你家姑娘毫髮無損地送到汴京城中。”
馬車緩緩行駛,明嘉與魏熤對坐著,她靠著馬車上鑲嵌的軟布,看著他身側垂條著的五彩羽毛流蘇微微搖晃,慢慢陷入了深思,是啊,只是同窗之誼,可是,他喜歡甚麼樣的姑娘啊,是聰明的?是瘦瘦高高的?是能詩會畫的?還是會輕歌曼舞的,他應該不會很在意女紅好不好吧,早知道小時候就應該乖一點,聽母親的話,好好繡手帕了。我聽說,嬌小可人、溫柔賢淑的女子最招人喜歡了,就如同“不露英姿不顯華”的蘭花,我們老家雁州的男子大都喜歡這樣的女子,他應該也不例外吧。
就像呂蓁蓁,出身名門,骨子裡就帶有耳濡目染的千金氣質,他應該很喜歡她的,是啊,她言笑晏晏,與人和悅,若不是平日並無交往,我都想要和她成為閨中密友的,他又怎麼會不動心了。
“明姑娘,明姑娘。”魏熤輕聲叫了明嘉好幾聲,明嘉才回過神來,目光從馬車上懸掛的流蘇流轉轉向了魏熤的臉。
“抱歉,魏公子,你說。”明嘉淡笑著表示歉意。
“我想到,上次我們在萬合樓找到的藥材,如果仔細核查各種藥材的分量,是不是可以知道胎兒有幾個月了?”
“是的,我怎麼沒想到?”原來還是為了案子的事情。
“聽聞明姑娘外祖父家中世代行醫,公主婢女一事系關重大,此中許是官外之人行事更為穩妥,不知明姑娘可有信任的醫師舉薦?”
明嘉猶豫了一會,“我想到一人,張楚林。”
“張楚林?那位樂善好施的公子?”魏熤向來對見過的人、遇過的事都格外記憶深刻。
“是,魏公子不知,他拜在了我舅父的門下,而我舅父雖最擅長的是疫症,但也貫通婦理。我聽聞他苦研醫術,拜師無十也有九,我雖不曾見識,你可以讓他試試。”
“好,不知今日可方便?”
“今日?難不成,你還要查屍體。”蒺藜的身體剛剛才被發現,只有在最短的時間內去查探一番,才能發掘愈多的細微之處,才能得到愈加有益的線索。
是的。魏熤說道。
“現在就可以送信過去,我知道他在城中的住處。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們查案子要帶上我,我想和你們一起,長長見識。”
魏熤沒有接話,沒有立馬答應,“我需要斟酌一番。”
直到明嘉已經到了自家府外,見他還沒有鬆口,想著自是無望了,“魏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魏熤點了點頭,貼心地為她拉開了門簾,明嘉內心苦笑,偷偷多看了他幾眼,心想,真的不帶我一起去了嗎?
明嘉走到府門前,六駁抱著一個長盒子跑了過來,“明姑娘,你的東西落下了。”
“我的嗎?沒有啊。”
“是姑娘的,公子說,‘酉時在京兆府不遠處的茗湘茶舍見。’”
“他答應啦?”明嘉眉開眼笑,開心得快要跳起來。
“是的,公子答應姑娘了。”
“太好了,還請六駁小哥幫我轉達謝意。”明嘉抱著不知是何物的長盒子轉身離開了。
魏熤拉開笭簾看了一眼,剛好是明嘉轉身的背影,暗想,這小丫頭怎麼開心得連步伐都像是兔子的舞步。
明嘉回到滿月閣,輕輕開啟盒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封信,“明嘉親啟”,是他的字,明嘉在學塾時就常常遠遠觀摩過他的字,他喜歡寫細長的楷體字,像英姿颯爽的將軍,單手執著長槍殺敵致果,而明嘉的字總是圓圓滿滿的,像鮮花餅、像滿月,她也曾偷偷在書案上模仿過他的字,雖不及他寫得好,但那時的她愛屋及烏,她覺得這種細長的字很好看,心中甚至還有一絲竊喜自己寫得還不錯。
而現在的明嘉已經分不清了,她守候不了在心上放養的小鹿,遇到他,小鹿還是會亂撞,可是,一想到汴京城裡廣為傳談的世家婚嫁,所有的所有,她知道,她都需要埋藏,她都需要放下,她都需要暗暗提醒自己,不可自作多情,他真正喜歡的人不會是你,他的心上人自小就在他身旁,歲月漫長可也抵不住兒時生起的拳拳之情。
明嘉展開信件,信上不過寫著有勞繪相之事,以此相贈一幅水墨畫以示謝意。
卷軸不是全新的,畫紙也有些泛舊,看來是有些年頭了,也許是魏熤珍藏的是哪個名大家的稀品,不過於明嘉已經不重要了,她也不著急欣賞,於是她並沒有開啟卷軸,只是照著舊痕將信摺好,放了回去,便讓春天收進了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