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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婢女被殺案(三)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婢女被殺案(三)

酉時,明嘉隻身一人如約來了茗湘茶舍,應是魏熤打點好了,一進門便由店小二引著走進了二樓,一進門就看到張楚林一身灰衣素衫的模樣,像是落魄公子,顯得十分寒酸,和往日的他大不相同,明嘉都不太相信是他了,“張公子,你怎麼扮作這副模樣?”

張楚林抬了抬手上的白色襜衣,“還沒完,還差這身襜服沒穿。”

“穿襜服,你莫不是要扮作驗屍的仵作?”

“明姑娘,確是如此。”

“魏公子要你扮仵作不會是讓你混進京兆府去驗婢女蒺藜吧?你動了屍體別人怎麼會瞧不出來,要是被景寧公主發現了,我們可能都要被流放。”明嘉倒是一點都沒有懷疑張楚林的手藝,他自小便生長在江湖裡,定是在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摸爬滾打好多年,說不定還會些易容扮人、吞刀吐火的伎倆。

“明姑娘,你不知道,我可是有將剖開的屍體完好復原的技藝,你不信,今日便讓你瞧瞧。”張楚林驕傲地翹起了嘴角,十年磨一劍,可不簡單了呢。

“好啊,有何不可?”明嘉磨拳搽掌,好想立刻就見見。

“張公子,我想問問,蒺藜是不是被人殺害,埋在了矮山坡,而後昨夜暴雨沖走了新泥,才使得屍體裸露了出來,不過處事的人有如此不謹慎嗎?竟埋得如此淺?”

“倒不盡然,我聽聞是土掩足足有一米,然而獨有一隻手離地面很近,大雨滂沱顯了出來,被路過的老翁撞見了,這才報了案。”

“獨有一隻手,為何獨有一隻手,天哪,難不成後來她醒了,想要爬出來。”明嘉不禁對生命肅然起敬,在那樣難以呼吸的深土裡,她還能努力尋找生機,哪怕身負重辱,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她真真是一個特別頑強的女子,試問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

“有這種可能,不過,一查便知。”

張楚林套了襜衣,有些不好意思開口道,“明姑娘,能不能勞煩你幫我係一下衣帶?”

明嘉大大方方地應著,“好,我來幫你。”

張楚林轉身背對著明嘉。

而這時魏熤一身黑衣、腰間別著玉帶,他兩袖清風地從內廂走了出來,手上端著一套新衣。

明嘉亮了雙眼,這人將黑色穿得著實純情了些。

魏熤使了一些力氣將衣服放在明嘉的手裡,和所謂的張公子很是投機啊。“你去換衣裳吧。”

明嘉懵懵地點頭,“哦,好。”

“張公子,要不,我來幫你係?”六駁隨著他家公子走出來,非常認真地說。

“不必了,還是我自己來吧。”張楚林暗想,男人給男人系衣帶,想想都覺得怪怪的。反手繞過脖子系衣帶,雖說有些不方便,但也不是不可以。

明嘉換好深色長袍走了出來,沒有塗抹胭脂水粉的小臉白白淨淨的,高高紮起黑髮,落得一身清秀,撫了撫腰帶下的衣褶,“我怎麼感覺有點像六駁的衣服。”

“我確是有意讓你扮他,畢竟,我身邊沒有女婢。”魏熤轉身將六駁的劍遞給了明嘉,明嘉差點抖掉了,沒想到這劍還不輕呢。

轉眼明嘉就穩住了,不行,我得拿住了,不能讓他拿捏了我,就不帶我查案子了。

魏熤看到明嘉換上男衫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想的那般英姿煥發。其實,還好明嘉身材高挑,至少一眼看過去,扮作男子不會讓人覺得有不恰當之處。

三人同行至京兆府,魏熤亮了官牌,門口的官差就放行了,“是魯國公府的魏公子嗎?吳英郡王都和韓府尹打過招呼了,說是您帶了一個不錯的民間仵作辦上頭交代的要事,您請進。”

魏熤稍稍點了點頭。

張楚林在後頭同明嘉小聲地讚歎,“魏公子是我見過最有本領的公子哥了。”

“嗯。”明嘉望著魏熤直直的身影,那當然啦,魏熤他可是我心中金烏耀眼般神光的縮影。

魏熤先行跨進了府門,明嘉隨後,忽而官差擋住了明嘉,她心中一緊,表面還是淡定自如,“魏公子,想必這位就是你家的侍從呢?”

“正是。”魏熤應著。

明嘉一臉嚴肅,一個字也不敢說,怕一出聲就被發現了。

“劍、刀、兵器一類可是不能帶進京兆府的,委屈這位小哥要將劍交由我們保管了。”明嘉也不肯吭聲,若是平時,她便是俯身雙手溫柔遞之,今日不同,她十分霸氣地單手抓著劍鞘往官差眼前突突一送。

官差只當他這般練武的是個大男子做派,接了劍,“還請小哥離開時記得找我取。”

明嘉毫無遲疑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進了門,魏熤便帶著明嘉走到了物證庫房,“這裡面便放著上次我們找到的藥材,你是認得這些的,你就去將這些藥材一一分開,並記錄每一種藥材的斤兩,可做得到?”

明嘉知道他是甚麼用意了,他果然還是不肯帶她查案子,不情不願軟軟地說,“知道了。”

“怎麼?不太願意?”

“你明明騙人,說好了要帶我一起,可是,都進了京兆府了,也不帶我一起去查屍體。”

這時張楚林想緩和一下,“明姑娘,你知道,京兆府的驗屍房陰氣重的很,不適合你一個姑娘去。”

“可是,我又不曾怕過。”

張楚林拉過明嘉的衣袖,悄聲說,“你有所不知,蒺藜死得不簡單。”

“那我——”更要去了。

“她一個未出閣的婢女被人刮花了臉,滿臉的刀痕,你不知道,今日在樹林裡招來了多少綠色大眼珠的蒼蠅,一個挨著一個啃咬她的臉。”明嘉捂住了嘴巴,差點嘔吐出來,她怎麼可能不同情她,一個女子有多愛美,有多愛惜自己的臉,她到底招惹了甚麼,她到底有哪裡不好,那些人竟要如此作踐她,她會不會還經歷了一些不可言語的遭遇。

魏熤本不想讓她知道這些,她有著愛多想的脾性,知道的多了於她未必有益處。

可是想囚住小鳥的牢籠是個透風的殼子,風聲總是擋不住的。

魏熤往前撫了明嘉的肩,“那邊你就不必去了,乖乖去查藥材,你知道的,藥材的分量也很重要,那邊有甚麼細節我都會告訴你,乖一點好嗎?”

明嘉抬起頭望著他,好。

明嘉乖乖進了物證庫房,認認真真地稱算安胎藥的分量,圓圓整整地記錄在冊。

這廂,魏熤和張楚林都戴上了麻布遮面,張楚林作為醫師,早就將女子的身體構造研究透了,絲毫沒有避諱,熟門熟路地開始解剖探驗,而魏熤知道眼神將碰到甚麼不該看的地方,還是會避開眼。

張楚林掀開白布,未著外裳的婢女一雙瞪大的眼睛直視著張楚林,原是沒有生命動態的人竟還有著如此有神的目光,想來是死得並不輕鬆,他先是一愣,但也是少見多怪,順勢觀察了她白眼球的顏色,看看眼睛裡有沒有流過血,仔細察看,一切正常後,用右手捂平她的不安,輕輕滑過她的雙目,使她閉目安息。再看了口鼻處,發現都有大量的泥土殘留,泥土裡滲著血,不是血絲狀,最初應該是流體狀,如今已經成血塊了,特別是嘴裡,應該是有吐過血水,臉部血肉模糊,依稀能見到膚色成蠟色,與尋常正常死亡發屍白的死者不同,張楚林仔細觀察,能看到臉部肌肉是因扭曲在一起,尤其是額間、眉頭、發腮、嘴角,甚至是感到痛苦呼救過的,他抬起死者的下顎,扒開烏紫色的嘴唇,清理完泥土,藉著油燈的光仔細往裡瞧了瞧,但是為甚麼她的聲帶異於常人呢?

“魏公子,此人生前可是個啞巴?”

“不是,反而是一個伶牙俐齒的人,十分討得公主喜歡。你可是發現了甚麼?”

“她的聲帶比常人腫厚,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她求救,都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甚至都發不出聲音。”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在生前就被人毒啞了。”她應當知道了一些秘密,那人才讓她再也開不了口。

“當然,你看她的指甲也是發紺發紫,這應當是中毒的症狀。不僅如此,她的肚子明顯腫脹,面板皺縮,死前有明顯缺水,還有頭髮,一摸就掉。”他只是試探著摸了一下,就摸掉了一大把頭髮,他知道頭髮對一個女子來說是十分緊要的,結髮同心這種說法不可能不避諱,光是想想便覺得有些瘮得慌,你可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可是知道是甚麼毒了?”

話鋒一轉自己的領域,自然是自信滿滿,“還不能下結論,還得剖肚觀腸,不過,我很確定,不是雷公藤就是昆明山海棠。”

“這兩者有何不同?”

“雷公藤毒性更大,不出一日便會斷氣。劑量大的話,一個時辰就能一命嗚呼去西天。”

看來,那人原不想她活著,也不曾想到她會醒,會從一米的死人坑裡往外爬,被人發現。

張楚林先是剖開了呼吸道,確實吸入了泥土,能夠確定是在泥坑裡醒來過了,他最初以為兇手的手段狠辣殘忍,竟將人活埋致死,其實不然,吸入泥土的分量可以判斷窒息的時間,不過是寫幾個字的功夫,還不足以將人窒息亡命。

而後他剖開了腸子,看到腸道痙攣的程度,是毒性致死的時辰了。

“你來看,這水火之髒‘腎’已經衰竭,所謂‘水火’,是‘腎水上濟於心,心火下交於腎,這心腎相交,水火既濟,陰陽則達’,如今看來,雷公藤的毒以至其紊亂。”

魏熤記錄了兩份驗屍單,其中一份招呼京兆府的人納入了卷宗,並傳話給了京兆府尹,應儘快拿了李掌櫃的畫像去京城的藥鋪問問此人有沒有買過大量的雷公藤。

張楚林將屍體細細縫補,抹了一層特製與自然膚色同色的藥膏,這藥膏神奇,果然是看不出被解剖過的跡象了,張楚林還好好整理了婢女的儀容,將她的雙手互動搭在腹前,細細掖平了她的衣服,雖只是一身簡單的內裳,他也如此尊重她,女子愛美,更何況是出身公主府,應當更是希望自己走時是得體的。一席白布落下,也許,蒺藜她的一片赤忱忠心和她的人生自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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