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被殺案(一)
掌櫃是個直愣的老實人,聽到要關店就有些急了,“我這萬合樓還得賺錢了,你們怎麼能關店啊?誒呦,這店不能關啊,我還沒賺到甚麼錢呢,可不能關店吶。”
“膽敢阻攔官差辦事?”官差李大哥拔開了劍鞘,嚇得掌櫃不敢再瞎說話。
這一幕的細細碎碎都被樓上的魏熤一覽無餘。
“明姑娘是不是有甚麼話要和我說?”
明嘉想那婢女蒺藜的失蹤想得執迷,忽聽言,猛地一抬頭,疑惑地看著魏熤,也不知道該不該問。於是,只道,“今日之事,多謝公子相助。”
魏熤只是微點頭,“官差要上來搜查了,明姑娘有何打算?”
“啊?”明嘉忽然就頭腦空白了,官差就要上來了,這要是被看到自己和魏熤在一處,坊間會如何流傳,誤解他們私會,以此敗壞了兩家的門楣,真是的,自己當初拉開門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都怪自己一時誤了美色上了頭。
“我——小芽會輕功,小芽可以帶我跳窗飛出去。魏公子就不必離開了,以魏公子的身份,也不過是由得官差隨口問幾句罷了。”
“跳窗就不必了,明姑娘既然走進了我的門,那姑娘的名節清譽,我還是守得住的。”
“過來吧。”魏熤嚮明嘉招手,明嘉雖有疑惑,但還是向他走去。
明嘉隨著魏熤走到了屏風後面,原來這後頭也是一處風景,木格窗櫃上擺放各地各色的瓷器玉器,不乏也有西域的琉璃盞,正中間是一幅山水畫,與屏風竟是同一幅畫,只是大小有異,這店家竟如此留戀這處山巒,難不成是故鄉,看這山川拔地而出,如竹林連綿不絕,不像是汴京城附近的山,明嘉內心暗道還是自己見識淺薄了,不曾見過這一處地域。只見魏熤示意了他的侍從,六駁就撥弄了窗櫃上最左側的琉璃盞,便聽到吱呀一聲,似是門開了,魏熤掀開了那幅山水畫,原是有一扇門,門外是木製的樓梯,被掩蓋在藤蔓之中,不過不是通向街上的,而是通到這萬合樓的後院。
從後院匆忙跑出來之後,同走在人海里,明嘉不解:“魏公子是如何知道這門的巧妙之處?難道這萬合樓的幕後老闆是你?”
“不是,只是恰好知道罷了。”
六駁似是想要炫耀自家公子:“公子每到一處地方都會細細探查,於是,我們就發現了這道暗門。”
只是恰好,掌櫃就安排了這間最好的包廂,前可望熱鬧街市,後可通靜謐後院,果然,貌美的人到哪都吃香。
“既如此,今日便多謝魏公子照料了。”明嘉行禮辭別。
小芽跟在明嘉身後,“姑娘,你怎麼不問魏公子,官差怎麼會來,是誰報的信,那個婢女真的在萬合樓嗎?還有魏公子為甚麼也會在萬合樓,我見魏公子也不像是來聽戲的,更不像是來赴約的,還有後門的事情,這是不是有些太恰好了?”
“不要,我才不要問他呢,我和他又不熟。”
“你們可是日日在一個私塾上學呢?”
“小芽,我好像不太敢和他說話。”
“嗯?可是,魏公子人很好啊,很好相處啊。”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總害怕自己說錯了話。”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魏公子是權貴之人,我家姑娘不願意與他們有太多接洽。那姑娘你知道公主府的婢女去哪裡了嗎?”
“我不知道,但必定凶多吉少。還有,我相信,這件案子和魏熤一定無關,若是有關係的話,那也不過是他在查案子。”
“是啊,魏公子向來就喜歡查案子,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啊。”
“小芽,晚上我們再去一趟萬合樓。”
入夜,此刻明嘉和小芽與萬合樓的後院只有一牆之隔。
“小芽,靠你啦。”
“姑娘放心。”小芽拍了拍胸脯,她扶著明嘉的腰,使勁往上飛。然而甚至沒有離開地面一分毫。
“小芽,我們飛了嗎?”
“姑娘,這些年你長高了。”
“嗯,我知道。”明嘉抿了抿嘴,吸了一口氣,收腹。
“姑娘,這些年你也變重了。我有些……”
“那小芽你先上去,到圍牆頂上拉我。”小芽蹬了一下地面,便如燕子般輕身飛上去了。
小芽兩隻手拉著明嘉,依然有些費力,明嘉的腳死摳著牆縫,用力往上蹬,爬了一半,“小芽,我有些慶幸,慶幸這沒人。”
“姑娘,這有人。”
“我知道,有你。”
“不是,不止我。”小芽看到眼熟的兩個人一前一後踏著皎潔月光走到了牆角下。
“誰?”明嘉嚇得鬆開了手,整個人往下掉,忽然腰被人雙手穩穩托住,又穩穩地落在地面上。
明嘉回過頭去,原是魏熤,忙退後幾步,與他行禮,“明嘉見過魏公子。”
魏熤鬆開了手,忍不住被有傻乎乎這一面的她逗笑,“我竟不知,這就是明姑娘認為的‘飛出去’。”
明嘉只覺得臉紅,這些年都沒有讓小芽使輕功帶她了,這來了汴京城,頭一回爬牆就讓魏熤撞見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多謝魏公子相助,不知魏公子來此,可是為了公主府婢女一事。”
魏熤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可否需要我來幫你?”
明嘉忙搖頭,“不必了,家中祖母定是等我許久了,我得早些歸家用膳去了。”
魏熤也不戳破她的謊言,“明姑娘來這一趟,也定是對今日所聞之事心中存有疑慮,可甘心這就離去,莫要待到子時,再來此處,黑夜裡容易有長著利爪的黑貓,若是讓黑貓抓傷了姑娘,”魏熤停頓了一下,“——就得不償失了。既來了,此行不如和鍾淮一起。”
明嘉想著他說的也不乏有理,於是將手伸出去,搭在他的手上,由得他帶著自己越牆而過。
“小心——”魏熤託著她的腰,飛過了綠蔓纏繞的牆,雙腳輕盈盈地落在了後院裡。
待明嘉站穩了些,魏熤便隻身去了後院宿房,開啟了門,只見門裡空空如也,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有人搬走了,或是根本就沒人住。
明嘉從魏熤身後冒出來,“咦,怎麼甚麼都沒有了啊!”
“你覺得應該有甚麼?”
“我記得店小二說過,掌櫃有一個非常漂亮的遠房表妹,她家裡遭了山難,至此無依無靠,就來投奔她表哥了,據說表妹尚舞。”明嘉進門翻騰倒櫃一番,“怎麼都沒有女人用的衣物脂粉呢?”
“你經常來萬合樓?”
“嗯,得閒便來聽說書先生講些文辭。”
“那你覺得今日的萬合樓與往日有何不同?”
“不同?我今日覺得掌櫃有些奇怪,掌櫃姓李,往日李掌櫃就坐在錢櫃那裡,今日卻沒見到他。我聽聲音也不像是他,初始我還以為是他感染了風寒,不便出來見客,但我聽他的說話氣場不如從前那般有魄力,氣勢強勁,今天有些過分畏縮了,如今,掌櫃表妹也不在,我想著,應當是掌櫃換了。”
“莫不是李掌櫃犯了事……”明嘉恍如夢中驚醒。
“想必掌櫃是脫不了關係了。”
“我見過李掌櫃幾面,我將李掌櫃的面相繪出來,然後交與你可好?”
“明姑娘會繪面相?”魏熤也並不吃驚,只是引起些話頭。
“自幼時起,獨處時便繪些畫,後來與城中先生學過一些,便也有的了這番手藝。”
“如此,多謝明姑娘了。”
“對了,店小二是經常待在萬合樓的人,他應當是見過表妹的,你去問問他那人的長相,如此,便可以將她也畫下來,一同尋找。”
“好。”
“不過,若是店小二的話不可信怎麼辦,我們還是再找找,既然表妹住過一段時間,一定會留下一些東西的。而且,若是公主府的婢女來過這裡,說不定也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大家都藉著月光摸著牆尋找,明嘉低著頭一心一意找著,忽然在樓梯附近的藤蔓裡看到一個藏藍色的香囊,怎麼會掉在這裡呢?明明不像是女子會用的香囊。
明嘉伸著手去摸,掉得太裡面了,努力著但摸不到。
魏熤看到走了過來,“我來吧。”
魏熤拾起香囊,看了看,問道:“你對這香囊上的刺繡怎麼看?”
小芽在身後噗嗤笑了一聲,卻沒有插話。顯然這位公子已經對明姑娘的女工手藝已經瞭然於心了。
明嘉昂首挺胸,自信地接話,“我對繡品還是有些瞭解的。若是閨閣女子使的香囊,必定是萬花叢中執一朵,想來,這也不是婢女落下的,這繡著的花樣不過是常見的走獸老虎,像是母親為小兒繡的,不過看上去,這料子很是滑溜,”明嘉接過魏熤遞來的香囊,又仔細聞了聞,香味甚濃、幽而具雅,“果然不是尋常人家所用,這是西域進貢的瑞麟香。難不成是哪家貴府公子貪玩落在了這裡?”
“此等香料稀少,明姑娘是從何得知的?”
“我母親年少時得好友相贈,我有幸見過。”
“公子常輾轉於名門貴族之中,可曾見過這香囊,不如轉還給這小孩吧。”
“不曾見過,不過既然是落在這萬合樓裡,還是得交與官府。”
“是該如此。”果然如傳聞所說,這魏家公子是常與京府衙門打交道的,對一應物證都如此謹慎為之。
“公子,這邊有用剩的藥渣。”六駁舉起右手示意道。
明嘉提著裙襬跑過去,將手袖裡納著的白色手帕抽了出來,“藥味已經顯淡,看來這裡本來住著的人走了有三日了,恰好和婢女失蹤的時間對得上,這一定是緊要的證物,用我這手帕裝起來吧。”
魏熤推了明嘉伸出來的手,“明姑娘,不必,用我的就好。”魏熤用他深綠色的手帕裝了藥材,遞給明嘉,“聽說你外祖家世代良醫,你可認得這些?”
明嘉向來是大大咧咧的,不在意這些俗事,只是來京幾日與不親近之人交往,自是處處提防,自是處處大家閨秀端莊模樣,不成想在魏熤面前這麼快就暴露本性。
“小時候母親教過我一些,不過已經好多年了,我不一定認得全,這些藥材的功效我也早已不記得了。”明嘉仔細瞧了瞧這些長得差不多的枯木片,“陳皮、菟絲子、桑寄生、續斷、阿膠、白朮、當歸、人參,補氣養血,還有——”
“還有甚麼?”
“安胎,對,有安胎的作用。我很確定,菟絲子和桑寄生都是安胎的必需藥材,奇怪,怎麼會需要安胎了呢,是誰有喜了呢?難道是表妹?腹中胎兒的生身父親又是誰呢?又是發生甚麼能讓一個有喜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走得那麼幹淨呢?”
“我都會交與官府的,想必真相會有交代的。你也不必太糾結其中。”魏熤整理好手帕,遞給了六駁。
“好。希望能早日找到她,找到那個小婢女。”
“今日天色已晚,明姑娘還是早些回府。”
“好。”
“我送姑娘回府。”
“好。”明嘉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答應了他。
一雙佳人走在月光下,明嘉和他談起案子的時候倒是一向從容,等到沒有了樹上的蟬鳴,這街市寧靜,明嘉能聽到腳步微輕觸地的聲響,明嘉能聽到清風撩動酒旗的溫柔,明嘉能聽到心臟撲通撲通的慌亂,明嘉能聽到嬌影向俊影靠近的曖昧。
一路無話,明嘉第一次覺得原來回家的這條路這麼遠啊,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越走越慢了,走著走著,感覺自己連路都不太會走了,終於,看到周府的側門就在近處,明嘉立住了腳步,“魏公子,我到了,今日多謝魏公子的多次相助了。”
“不必言謝。”
“畫像我也會盡快繪完,交與你。”
“好,早些歇息。”
“嗯,明天見。”明嘉說完,就跳著輕快的腳步上了臺階,等小芽敲開了側門,是春天開的門,這張側門可以通到明嘉的滿月閣。
魏熤看著明嘉安全回到了周府,這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