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銀案(二)
“好一個賭坊贏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竟是滿嘴胡言。”
“你這小娘子,長得倒是白淨和善,莫要在這裡胡謅扯淡。”
“誰人不知道這汴京城裡為方便百姓,這賭坊是可以拿銀兩換交子的呢?再者,你說你在這平司坊的小巷子裡被盜,誰人不知道這幾日平司坊正改換新地瓦,巷子裡並無地瓦,竟是泥地,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雨,定是泥濘難行,你看你這鞋底幹潔,並無溼泥。”
“想必秦大哥並不是汴京人氏,你定是瞧見這啞巴不會講話,才要險棋一招,奪人錢兩。”
這人見已壞事,就要逃跑,明嘉沒想到魏熤也在,他示意六駁擒了這位賊喊捉賊的秦某賊。
明嘉等人將小賊送去了官府,才知道這秦某賊原是慣犯,從前便是在各個小縣裡,辦作富人模樣,騙人錢財,小計一使,百試不厭,如今是在小縣城裡人人喊打,混不下去了,才來了京城。
啞巴在府衙門外等候,見到明嘉出來,作勢要拜拜恩公,明嘉定是受不起的。
明嘉道:“我想這銀兩對你定是緊要的,我等也不過是助人為樂,不必行此大禮。”
啞巴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在說些甚麼,明嘉只覺得這人似要哭出來了。
忽然有人喊道:“李二哥!”
明嘉瞧著那人並不眼熟,從未見過。
“諸位,我是李二哥的保人張楚林,我今日聽聞盜竊一事,特來感謝各位的恩情,各位若不介意,便同去萬合樓用膳。”
“張公子,不必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經張公子講來,這才知道原來這李二哥家中沒落,又有老母親久病纏身,只是家財已然耗盡,才經人推薦,找到這位張公子,張公子向來是個濟寒賑貧的大善人,給了他一些銀兩為老母親敬孝贍老。
“不知道明姐姐一開始是從何處看出那小人的漏洞?”三妹妹不解。
“我是覺得這人身上的衣著打扮的確是不愁吃穿的中等人所用,可是,這中等人大都喜歡在腰間掛些玉飾,再不濟,也有香囊燻身,我看他說家中有一老母親,可是這汴京城中的夫人最喜歡去這京郊香火極盛的清河寺求護身香囊了。可他腰間並無掛飾,我便覺得此人八分可能在扯謊。再者,那啞巴委屈地很,若是送去府衙,也不過是受些板子,給個教訓,他那樣緊張害怕,定是因為那錢是急用的。”
“為何我一看那人就覺得是個好人?”
“三妹妹年紀善幼,心思單純,才容易被人誆騙,日後遇事多加小心便是。”
回去途中,三妹妹不停地誇讚明姐姐真是耳聰目慧,識得了那小人的真面目,又問魏熤:“鍾淮哥哥,你說對吧?”
魏熤並未應答,三妹妹只道無趣,便扯開了話題。
明嘉本就也想聽聽他的想法,如今沒聽著,今日雖誇讚自己的人何其多,此時竟有些失落。
不知不覺,中秋已至。
周將軍在節前便得了官家旨意,去西州疆地整練兵馬。明嘉帶了女使小芽去了京郊的舅舅舒家拜訪,自母親過世後,又因兩地甚遠,便極少往來。舒家世代行醫,舒家最輝煌的時候還是明嘉的外祖父,曾是宮中鼎鼎有名的太醫,自經歷過了外祖父那一代的落魄遭遇,舅舅就變得不喜權勢,如今舅舅雖不是宮中太醫,卻也是民間有名的郎中。
行至舒家,見到一位背影有些眼熟的男子,衣著打扮素雅不俗,應當不是小吏,正在藥房忙碌,沒見到舅舅,便沒有打擾。
於是,明嘉先去給舅母行禮,舅母說舅舅去京中丞相府韓家看病了,說是韓家的小公子生了天花,去了有幾日了,今日興許是不會回了。
明嘉哄著纏著自己的小表妹,又問到那個男子。
舅母說,那是你舅舅新收的徒弟張楚林,聽說你舅舅最會診治疫症,特來求學解惑,你舅舅開始當他不知來歷,不肯傳授,但楚林這孩子苦求好幾日,立於府外不肯離去,你舅舅看他是個痴迷醫術的公子,便留在了門下,說是學兩年便出師了。
原是那位張公子。
用過午飯,明嘉便道謝要回京中同祖母用晚膳。
返程時張楚林同行,說是在城中買了一座小宅子,此番是要回城中辦些事。如此想來,明嘉便開始猜他是京外商賈人家的公子,但為何不告知詳細身份,這就不得而知了。
馬車裡,明嘉和小芽相伴而坐,對面是張楚林。
張楚林談到那日盜竊,“明姑娘果真是聰慧之人,我那不能言語的李二哥也是有幸得見明姑娘,若遇上旁人,定是就這樣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又說自己在家中釀了好酒,姑娘要是喜歡,便可拿幾壺。
明嘉只道多謝張公子好意,表明自己不善飲酒。
傍晚時分,月輪初上。
三姑娘找來,說是今夜中秋,花燈滿城,定要同明姐姐一起夜遊京城。
明嘉同三妹妹在這京城中游玩,一會是糖人,一會是蜜餞雕花,一會是草婆婆家的肉餅,還有酒肆的新酒。
新酒擺在鋪外,可以免嘗一小盞,明嘉不喜飲酒,但在三妹妹的糾纏下,只得飲了一小杯,狠狠嗆了一口。
三妹妹捧得肚子笑眯了眼,說,“明姐姐,酒要小口小口品。”
她掂著酒盞小飲一口,道“不錯,酒初入苦澀,久而甘醇,是好酒。”喚了侍女,買了兩壺新酒。
明嘉因初飲酒,臉有些微紅,小聲和三妹妹說,“三妹妹,這酒,你確定好喝?為何我嘗著只覺得苦?”
“明姐姐定是不常飲酒的,初喝時許是喝得甚急,不如再來一杯。”
明嘉直襬手,不必了不必了。
此時,皓月高照,明嘉和三妹妹來到花燈鋪前,這鋪子掌櫃有個規矩,只許猜對燈謎,才可以買花燈。
於是,三姑娘躍躍欲試,看到花燈前的謎面“一月七日。”
“一月七日,一月七日,是脂。”三妹妹笑得開心,便一一看過來。
明嘉看到一個謎面,手正捏著謎紙,“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心中困惑,不忍皺眉,不知是何物。
忽然一隻皙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也捏住了這張謎面,明嘉轉過頭來,看到自己左邊便是魏公子那張俊美的臉,心咕咚了一下。
他溫和小聲地說,“是風。”
的確是有一小陣溫和的風徐徐拂過明嘉的心底,蕩起一層漣漪。
“鍾淮哥哥,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和仲佲哥哥一起嗎?”
“仲佲撞壞了溫府二姑娘的花燈,正賠罪了。”
“鍾淮哥哥,你幫我看看這個謎面是甚麼?我說是'晚',掌櫃說不對。”
魏熤朝明嘉點了點頭,便走到了另一側,“金烏西墜,玉兔東昇。是'明'字。”
“是啊,是明姐姐的字。”
明嘉愈加羞澀,她的臉愈加燻紅。
魏熤向她看過來,明嘉只得避開視線,轉向一旁。
而明嘉恰巧看到一個身著不凡的男子和家僕在看花燈,家僕問是否買一盞花燈回去給公主,男子搖了搖頭,說,不必了,這些花燈都太俗氣,況且我也不願讓她承我的情,免得日後——
魏熤將銀錢放在了櫃檯上,掌櫃將花燈遞過來,“姑娘接好。”明嘉回過頭來雙手接過。
兩人買好了花燈,桂桂拉著明嘉去往湖邊,許願祈求。
圓圓的月亮倒映在湖中,皎潔美麗地發著微光,引著湖邊的花燈都追隨它去。
明嘉將花燈放在水中,兩手合掌,閉著眼睛,小聲說著:“月神在上,小女祈求,祖母父親,平安是福,也願母親魂歸安處,與日月同在,與萬物相隨,長存明兒心中。”
魏熤聽到,有些皺眉,只為親眷,不為自己,是個少有的女子。
這一日,恰逢休沐,明嘉同小芽如同往常去萬合樓聽書。這在雁州的時候,明嘉就愛往說書先生那兒跑,若是碰到和史記上有差錯的,也是要爭論一番才肯罷休的。
這萬合樓是汴京城中有名的酒樓,這說書先生張飛詮有著城中數一數二的好口舌,張先生一開口,沒有人是不喝彩的。
張先生正說到,這李白啊,一身才華橫絕天下,詩仙美名流傳古今,但在朝野之上,從未見過李白的政績斐然,這李太白是不是隻是空有才情,心胸卻無山川?
眾人唏噓,這李白竟是個白面書生。
張先生拍案,這當然不是,太白先生曾寫言道:“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慧,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
明嘉聽得正在興頭之上,在二樓的客堂處執筆寫下這段張先生所言之語,忽然就聽到樓下傳來官差的聲音:“京兆府辦事,一律人等不得出入。”
小芽正慌著:“姑娘?”女子之路本就難行,姑娘家還是不要和衙門案子扯上關係的要好,更何況還是為官子女。
“我看那一處的寮房並無人進出,先去那裡等一下。”
明嘉著急忙慌地推開了門,一抬眼就看到一個相品極好的世家公子就正對著門坐著,手持淡藍色杯盞,像是身處世外桃源,像是在等人,兩人對視了一眼,而明嘉的眼神瞬時躲閃。她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門裡,又下意識退了回來,都沒有打招呼,悄悄地又直接把門關上了。
這人是魏熤,他怎麼會在這裡?他在這裡可至少有一個時辰了?難道樓下的官差是他叫來的不成?
小芽抱著一打書紙,看著自家姑娘,不明所以,“姑娘?”
明嘉看著樓下人群熙攘、亂作一團,又聽到官差喊道:“掌櫃在何處?見過這畫像上的女子沒有?”
明嘉只好再次緩緩推開門,將適才的尷尬裝作從未發生,依門行禮,“魏公子,樓下並不安寧,我等想要借公子的寮房暫且休息,可否能行個方便?”
“明姑娘請便。”
魏熤為明嘉倒了一盞熱茶後,起身站在窗前,望著樓下。
明嘉不願惹事上身,便坐下來,細細飲茶。
他在瞧甚麼呢?
昨日散了學,明嘉就聽三妹妹講到,前日景寧公主府的婢女蒺藜只是出門買點心,久而不歸,失蹤了,坊間皆在流傳,不過一個小婢女丟了,原本也不是甚麼打緊的事,只是這婢女從小便同景寧公主長大,公主憐愛得很,於是這事便鬧得滿城皆知。
今日之事可也同那婢女有關?只是和這萬合樓有甚麼關係?這萬合樓有達官顯貴,也有平民百姓,來往之人摩肩接踵,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也絕幹不出強搶綁架之事。
這京兆府來查,又為何偏碰上休沐這一天,來往之人更甚多,難道也不是為了找甚麼人,而是要弄得流言紛紛、打草驚蛇?
話說那廂,官差正問話,而掌櫃沒見過這樣的大場面,嚇得直搖頭,“官爺啊,你且不知,小店這人來人往的,小人記性有些不好,著實不知道這姑娘有沒有來過小店。”
“這是公主府的婢女,”官差李大哥示意畫像上的女子,“前幾日失蹤了,今日有人來說見過她來了你這店,你且與我們走一趟。”
“官爺,我是真沒見過啊,我若是走了,這小店可怎麼辦?”
“你這掌櫃怎不像掌櫃,交給店小二不行嗎?”
官差將掌櫃剛一帶出門,就有小差附耳言:“李大哥,韓府尹是不是交代了我們要關店搜人?”
“哎呀,我家那喜事讓我高興過了頭,忘了個乾淨啊。”
“那就關店,隨便搜搜吧,不要傷及無關人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