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林燭踩著踏板爬進駕駛艙，一屁股坐下去，座椅是軟的，帶自動貼合，把她屁股的形狀都記住了。
嚯。
她左摸摸右看看，到處都是按鈕和光屏，比她那輛小電驢複雜一萬倍，每一寸空間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連放水杯的地方都有，雖然那玩意兒可能是用來放手榴彈的。
彈幕開始刷：
【主播你坐進去像倉鼠進了跑輪】
【別瞎說，倉鼠比她靈活】
林燭裝沒看見，雙手握住面前的操作杆，輕輕晃了晃。操作杆紋絲不動，但手心貼上去的瞬間，顯示屏亮了，一圈一圈的光紋從中心擴散開，像水面被石子擊中。
“哇——”
【她哇了，她哇了】
【鄉巴佬進城即視感】
【你們別笑，我第一次坐車也這樣】
【你第一次坐車是二十年前了吧，五塊一位，五塊一位，哥，不，爺爺】
【閉嘴】
林燭試著往後靠，座椅自動調整了角度，她的視線剛好對上顯示屏正中央的十字準星。準星旁邊跳出一行字：目標鎖定中——
她嚇得趕緊鬆手，“不是不是，我沒想打誰。”
【目標鎖定：前方三公里處有一家奶茶店】
【請求開火！請求開火！】
【奶茶店做錯了甚麼】
【它做錯了，它少放了珍珠】
一道清冷的機械音從外面傳進來，悶悶的，但能聽清，“不用緊張，它在自檢。”
林燭抬眼看到一位穿著工裝的年輕男子。
男子已經站了兩分鐘了，見她看見自己，就走了過來，“萊茵上將離開前，讓我先輔助林女士。”
這男人，想得還怪周到叻。
但這位工作人員……
大概是……不好說，猜不著……
林燭覺得他身上沒有一丁點兒人氣，像高超技術做出來的機器人，跟他對個眼都能打個激靈，她趕忙說，“不麻煩，不麻煩，我等萊茵回來。”
你就趕緊走吧。
這位工作人員點點頭，退回原來的位置，電線杆子似的往那一杵，不動了。
林燭腦門兒一排歎號。
感情是接受了萊茵的指令，在指令解除前，他都不會離開的，林燭無奈地擠巴擠巴眼，決定萊茵回來前，甚麼都不動了。
再看彈幕，網友們竟然熱火朝天的討論起費送費了：
【三十？你從停機坪送到大門口就三十？那從B-791送到炙星不得三萬？】
【跨星域配送肯定要加錢的啊，這還用說】
【分時段計價，蟲族活躍時段×2，女王親自出動時段×5】
【要不推會員制，包月998，無限次配送，蟲族不包】
【蟲族不包笑死我了，“親，您的訂單已超出配送範圍，建議您搬家”】
【搬到萊茵上將家門口，讓他一炮轟死你們，哈哈哈哈】
林燭的眼睛逐漸放空，餘光卻還是掃見那電線杆子，她在心裡喊，萊茵啊，你啥時候回來啊。
萊茵走進元帥辦公室時，維拉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
窗外是聯邦總部巨大的環形建築群，銀白色的輪廓在恆星的光照下泛著冷光，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維拉轉過身，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你把薩瑟蘭帶到第三星域後，”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問出甚麼了嗎？”
“沒有。”萊茵道，“他不說話。”
“不說話……”維拉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品裡面的味道。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失望，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薩瑟蘭是個成功的政治家，成功的政治家不會輕易洩露心聲。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堆文件上，“你看看。”
萊茵拿起來翻開，全是第十代炮研發部門的審查報告，人員名單、通訊記錄、出入日誌，每一頁都蓋著“已核查”的紅色印章。
“裡裡外外都查了，可謂是掘地三尺，”維拉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尤其是第十代炮研發部門，但甚麼也沒查到，他埋的那顆釘子，毫無線索。”
他看萊茵，“你怎麼看？”
萊茵沉默片刻後，道，“或許，不是一顆釘子……”
維拉的眉頭微皺。
他心裡早有猜測，薩瑟蘭的這盤棋，或許大到難以想象。查不出，是因為相互庇護。
萊茵道，“我來查。”一貫冰冷的眼睛裡，出現了殺意。
塞維爾，他死了。
知道這個訊息後，萊茵大病了一場，塞維爾的直接死因，是闖進檢測室，破壞高危份子的抹殺程序，薩瑟蘭向軍事法庭提報的，一同被處死的還有道英和他的幾個兄弟。
萊茵尊敬薩瑟蘭，是他在對蟲族作戰中的犧牲。可現在，N-130上的第十代炮，甚至B-791上的蟲族變異似乎都跟他脫不了關係。
萊茵不想打“似乎”的仗，他需要查清真相，不然，他無法面對塞維爾和道英。
萊茵回到停機庫時，林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低眉順眼不時偷看電線杆子，他一來，電線杆子就走了，林燭鬆了口氣。
哎媽呀媽。
想她殯儀館如履平地、停屍間如自家臥室的，如今被個機器人激靈的怕怕，那真是……
她搖搖頭，衝萊茵道，“你快來。”
萊茵進駕駛艙，坐在主駕駛位上。
林燭擠在副駕駛，說是副駕駛，其實就是座椅旁邊多出來的一個小馬紮，大概是專門用來帶新兵蛋子的。
萊茵的手搭上操作杆，“看好。”
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但不是戰場上那種冷厲，而是一種鬆弛，像這玩意兒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不用想，手就知道往哪兒放。
顯示屏亮起來，機甲輕輕一震，原地轉了個九十度，流暢得像水裡遊的魚。
他問，“看懂了嗎？”
是讓她掌握方向的，林燭用力點頭。
萊茵把位置讓給她。
林燭坐上去，雙手握住操作杆，深吸一口氣，回憶剛才的畫面，“手往左，機甲往左，手往右，機甲往右。”
輕輕鬆鬆。
她信心滿滿地往左一帶。
機甲原地轉了三圈，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然後“哐”一聲，邁出的左腿踩了個空，整架機甲往旁邊一歪，艙內的警報“滴滴滴”叫得跟下蛋似的。
萊茵伸手穩住她的操作杆，機甲才勉強站住。
“……再來。”他說，聲音還算平靜。
林燭重新坐正，這回小心了，‘慢’‘慢’往右推。
機甲倒是往右了，但只邁了一步就停住，然後開始往後倒，顯示屏上的畫面飛速後退，眼看著就要撞上後面那排機甲，萊茵一把奪過操作杆，機甲在距離後面機甲不到半米的地方剎住。
“你推的是倒車檔。”
“啊？那個是倒車？”林燭低頭看操作杆根部那排按鈕，“我以為那是轉向燈。”
萊茵把操作杆復位，手把手教她。
一個教的認真，一個學的心虛，毫無曖昧可言，林燭閃爍的小眼神時不時偷瞄他，生怕他步教練後塵。
終於，機甲往前走了。
走得很慢，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一步一蹭，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很好。”萊茵說，語氣裡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欣慰，“現在學轉向。推杆的同時，左手調節這個旋鈕，往左是左轉，往右是右轉。”
林燭照做了。
機甲開始左轉，轉得很標準，非常標準，標準過頭了。
因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圈，兩圈，三圈，像一匹拉磨的驢，在停機坪中間畫起了圓圈。
“剎車！”萊茵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哪個是剎車來著？！”
“右手邊！”
“這個是前進檔啊！”
“那是前進檔！下面那個！”
“下面這個是倒——”
“哐”
機甲撞上了旁邊的武器架，幾把能量槍稀里嘩啦掉下來，砸在艙蓋上，彈幕瞬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到鄰居來敲門問我是不是養了大鵝】
【剎車和前進檔分不清，她是怎麼拿到駕照的？】
【她沒駕照啊，她的座駕是小電驢，一擰，跐兒竄出去了】
【萊茵此刻的表情：我寧願去跟蟲族女王單挑】
【建議聯邦科學院把她抓去研究一下，她的腦回路可能跟蟲族是一個頻道的】
【蟲族：這鍋我們不背】
萊茵把機甲停穩，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但眼角那塊肌肉在微微跳動，“今天先到這裡。”
【翻譯：我怕我活不過今天】
【翻譯：你不是在開機甲，你是在開我的命】
【翻譯：維拉元帥，我申請調去守蟲洞，甚麼蟲洞都行，越遠越好】
【翻譯：B-791星被變異蟲族圍攻都沒這麼絕望過】
【翻譯：這個外賣咱費送不可嗎？？？？？？】
林燭小聲嘀咕，“我覺得我進步挺大的啊，還沒撞到人不是嗎？”
聞聲，萊茵默默把操作杆鎖死了。
次日一早，萊茵來叫林燭去停機庫，過了一晚上，他好像就消化了昨天的那些些 ，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他能快速消化林燭不奇怪，她奇怪的是，消化後他怎麼還能主動叫她，“你該不是有甚麼受虐心理吧。”
萊茵搞清前因後說，“並沒有，只是我說過，‘我會盡力讓你看到有趣的星際’。學開機甲應該也算其中之一。”
林燭後知後覺。
那是提及塞維爾時他說的話……
但林燭卻是沒了勇氣，這男人的命是她好不容易撈回來的，真要把他氣噶……
林燭說，“要不，你給我做個小電驢吧。”
萊茵問，“驢？那是甚麼驢？”
林燭比劃來比劃去，把最核心的告訴他，“操作很簡單，”她的手做出擰車把的動作，“一擰就走了，一鬆就停了。不用掛檔，不用剎車，甚麼都不用。 ”
萊茵想著，“我出去一趟。”
兩天後，一輛星際版的小電驢誕生了。
底部是懸浮裝置，離地半寸，無聲無息地飄著。
車頭保留了林燭說的“把手”形狀，一擰就加速，鬆開就減速。車身銀白色，和萊茵的機甲同一個色系，座椅後面還裝了個小儲物箱，嚴絲合縫，恆溫防震，放外賣正好。
林燭圍著它轉了三圈，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跨上去，擰把手，在停機坪上繞了一圈又一圈，風吹得她頭髮往後飄，笑得像彩票刮出了幾百萬。
萊茵注視著她。
騎回來的時候她衝萊茵比了個OK的手勢，整個人都在發光。
萊茵看著那張臉，心臟跳動的頻率又被甚麼左右了。林燭已經騎遠了，銀白色的小電驢載著她在晨光裡飛馳，笑聲從風裡飄過來，脆生生的，像冰冷的星際裡唯一活著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