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起初，網友們以為林燭那廝跟萊茵吵架了，七嘴八舌的飄彈幕，這殯儀館出來的姑娘怎麼吵架也離不開老本行，動不動就想給人送走。
現在，林燭的哭聲響徹機甲，哭出來的眼淚浸溼了萊茵的軍裝，兩條大鼻涕像水晶掛墜似的一條接一條。
這次復播，直播間人數破了一億，密密麻麻的彈幕一層疊一層，人死為大，怎麼著都得安慰安慰活著的。
但……
【主播，你跟萊茵去吧】
【對啊對啊，到了那邊還能繼續給我們播】
【我早想看看陰間長啥樣了】
【我更想看我前男友是不是在十八層地獄】
滿屏“朕同意”……
好累，哭個死人怎麼能這麼累？
林燭的上半身趴在萊茵的軍裝上，下半時癱在地板上，一隻手枕著頭，一隻手無力的垂著，眼睛空洞，淚乾了，沒勁兒了。
皮鞋踩著地板的聲音傳來，是科恩，他的手裡端著一個小木盒，“這裡面是萊茵上將搭乘的S3機甲的殘骸，上面，或許會有他的溫度。”
林燭一動不動。
科恩走過來，彎下腰，把木盒放在了萊茵的軍裝旁邊，總攻在即，他得離開，卻聽到林燭的聲音，“你能贏嗎？”
有氣無力，卻如一把利刃刺進科恩的心臟，讓他頓在原地。
原本，科恩只是執行維拉元帥給他的任務。
完成軍事勝利，堵住反對派的嘴，萬一萊茵真被撤職，他就有資本坐上萊茵的位置，繼續維護派系利益。
但現在，戰事不順，還搭上了萊茵的命，他十惡不赦了。
林燭又說了一聲，“問你呢，能贏嗎？”
科恩道，“我會盡全力。”
林燭冷笑了聲，很輕，但科恩聽到了，他轉過身，“你有甚麼，想要跟我說嗎？”
林燭有些眩暈，眼睛一開一合，“我想給莉亞打個電話。”
科恩跟莉亞不熟，但知道她跟萊茵的關係，“元帥有令，暫時不能將萊茵上將的死訊擴大到別的星域。”
林燭道，“科恩，你有沒有想過，你也許並不適合當軍人，雖然，萊茵盛讚你比他更厲害。”
科恩道，“你還是有話，想要跟我說的。林女士，請直言。”
林燭抬起眼簾看他，“這一仗，你贏不了。”
咔嚓一聲。
網友們好像聽到甚麼東西裂開了，清脆、沉重、不甘、無奈、卻是殺人誅心。
林燭慢慢坐直，“所以，我們都會死在這兒。”她看著科恩，“我沒甚麼可遺憾的，只有莉亞，有件事我對不住她，我得跟她正式道個歉。”
科恩臉上分明是沒有任何變化的，可那宛如照片定格的紋路卻無限趨於冷寂，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恭敬而剋制，“請跟我來。”
科恩把她帶到指揮室，撥通了第三星域莉亞的通訊。
軍方來電轉了兩層關係後到了莉亞那裡，她並不知道萊茵臨時轉向，萊茵讓蓋文來接林燭時，也沒有跟蓋文透露太多。
莉亞有些疑惑，“誰找我？”
她的聲音讓林燭心裡一陣悸動，“是我，林燭。”
翻譯器把她的話傳到了莉亞耳中，“你找我有甚麼事？”
林燭道，“關於之前，我教你罵人的話，我不是針對你的，我對你沒有敵意，但顯然讓你……”她頓了下，“莉亞，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對方陷入了沉默。
林燭不安地搓著手，“莉亞？”
但莉亞的聲音把她劈在了原地，“萊茵出事了嗎？”
她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
跟她通訊前，林燭可是努力壓住哭泣帶出的噥聲，她不覺得自己漏出了甚麼馬腳。
“告訴我，你們現在的位置。”
“莉亞……”
“馬上告訴我你們在第五星域的具體座標！”莉亞打斷了她，“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
“……”
林燭看科恩。
科恩直接結束通話了通訊，而後在光屏上操作了一番，不知道他聯絡了誰，只跟林燭說，“沒事了，林女士，總攻在即，我安排人送你走。”
林燭問，“你剛才聯絡了誰？”
科恩沒有回答她，“需要我安排人送你走嗎？”他自動忽略了林燭那句“我們都會死在這兒”的話。
林燭搖搖頭，“不必。你打你的，我要送送萊茵。”
科恩沒明白她最後一句的意思，卻也沒有多問，目送她離開了指揮室。
外面戰火飛。
人死要守陵。
林燭重新整理了萊茵的軍裝，拿了幾瓶營養劑擺上去，又重新寫了幾張美食單子放上，恍然又想到甚麼，讓網友們給出幾個熱賣的飲品的配方加了上去。
準備妥帖後，林燭站了起來，雙手交疊在身前，開始送第八百七十五位死者，“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指揮室內。
全息星圖上紅藍光點交錯咬合，每秒鐘都有十幾個藍點熄滅，十幾個紅點補上。
科恩雙手撐在操作檯上，脊背繃成一條直線。
“第三艦隊報告，左翼蟲族突襲，請求增援。”
“第十二特遣隊推進受阻，前線機甲損失率百分之三十七。”
“第七艦隊補給線被切斷了，最近的一個躍遷點後方發現蟲族伏擊圈。”
一條條戰報砸過來，科恩一條條接住，調兵、填線、補漏。林燭那句“我們都會死在這兒”砸穿了他的心臟，他不想失敗。
“報告長官，蟲族出現新型單位。”
星圖上，前線陣地上的大片紅色光點突然加速，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突破藍方防線。科恩放大畫面，瞳孔縮了一下。
那些蟲子的甲殼上附著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速度比普通蟲族快了一倍不止，炮擊命中後倒下的數量也比之前少了近三成。
第十代炮。
炸燬萊茵機甲的第十代炮！！
科恩問，“資訊素分析結果出來沒有？”這是他能勝利的唯一機會。
副官立刻調出一組資料，“前線採集的樣本已完成比對……”
“直接給座標。”
“J7-S6東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
找到了就好！！
科恩繃直的脊背無形中鬆懈不少，“鎖定該區域，調動所有遠端火力，準備……”他的眉頭忽然皺起，低頭湊近星途上那個座標。
副官也看去。
畫面裡，一團巨大的火光從座標深處炸開了！！
火光從地下湧出來，衝擊波掀起的氣浪連指揮室的全息投影都晃了幾下。蟲族的資訊素標記在星圖上瘋狂跳動，然後，大片大片的紅色光點忽然停滯。
指揮部炸了。
群蟲無首。
機會來了，科恩顧不上深究，道，“不用調動遠端火力了，按照先計劃，全力反攻。”
副官領命。
沒組織的蟲子，就跟以前一樣，用能量炮轟，一轟一大片，不過是時間而已，現在，他有的是時間。
科恩慢慢站直了身體，盯著那沖天的火光，然後，他看到火光裡飛出來一個東西。
很小，在漫天火光的映襯下像一粒塵埃。
科恩又湊近看，那不是甚麼炸飛的碎片，而是一架又小又簡易的浮碟。
爆炸的威力不小，沒想到還能有活物，想來應該是蟲族最厲害的大腦，需要用盡全力保出去。
科恩拿起通訊器，“第五特遣隊聽令，即刻前往J7-S6東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處，滅蟲族浮碟。”
第五特遣隊距離爆炸處最近，隊長接到命令後，立即鎖定浮碟，浮碟採用的是高強度防火材質，主功能是運輸，而非攻擊。
摧毀，輕而易舉。
隊長的手摁向攻擊鍵，指腹碰觸按鍵的瞬間，他的眉頭猛然蹙起，身體一下前傾，似想看清那浮碟飛行的軌跡。
怎麼……
怎麼可能……
那東西飛了一個他非常熟悉的弧度，側傾三十度，左翼壓低，右翼上揚，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從火海中拔起來。
那是萊茵上將的飛行訊號。
隊長立即聯絡科恩，“報告長官……”
科恩道，“我看到了。”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敢置信，卻是一陣狂喜，“萊茵上將，還活著。”
萊茵打仗是衝鋒陷陣的，對於一個前線指揮官而言，這其實有一定的危險性，畢竟頭頭兒掛了，接下來的仗就很難打了，他還是星際戰力的天花板。
所以，幾經研究就定下了一個暗號：飛行軌跡。
其實也是雞肋，但在任何事上都可妥協的萊茵，唯獨在打仗上非常堅持，維拉也是沒辦法，才將這個暗號讓幾個絕對忠心於萊茵的高階將領牢記於心。
這位隊長是萊茵的忠實擁躉。
雷達捕捉道萊茵的臉時，全軍震動，科恩立即將畫面轉給了維拉，維拉把畫面轉給了星際頻道。
萊茵在很短的時間內採集了蟲族資訊素，又用更短的時間鎖定蟲族指揮部，然後深入敵陣將其炸燬，自己還全身而退。
雖然還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但這一仗勝利的意義非比尋常。
其一，此次以及萊茵修養時的那場戰役，都是蟲族三百年來才形成的指揮部系統指揮的，但現在他們的系統被破了。
其二，萊茵無可比擬的戰功將再無阻力的讓他重新坐穩星際聯軍總指揮的位置，他穩就是維拉穩。
沉鬱的心情一掃而光。
林燭毫不知情，她靠牆坐著，屈起的腿有點難受，她便把腿伸直。
她不再看萊茵的供臺，餘光裡卻總是揮之不去，悲痛酸了鼻子，“媽的，怎麼又想哭。”
然後，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媽的？那是甚麼的？”循聲望去，她看到了那男人高達挺拔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