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翻譯器實時傳遞了科恩的話。
林燭的腦袋轟地炸了，全身像被打樁機同時重擊，呼吸都像是死掉了，“你說甚麼？”
重複沒有意義。
科恩已經拿起通訊器，聲音冷硬如鐵，“A52主力艦聽令，即刻前往J7-Z9，搜尋S3機甲殘骸。”
S3萊茵乘坐的那架機甲的編號。J7-Z9，是那片紅色作戰區域的核心位置。A52是被調去保護上等人的主力隊。
變故來的太突然，太殘忍，林燭怒道，“你應該親自去找他！！”
科恩道，“無需提醒。”
科恩在光屏上快速的操作後叫來自己的副官，邊走邊交代，“如有突發事件，立即請示維拉元帥。”
林燭跟上去，“我跟你去。”
科恩沒說話，走廊裡充斥著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沉穩，一個凌亂。
戰艦穿過躍遷通道，舷窗外那片血紅撲面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發抖。
J7-Z9到處都是戰火。
蟲族屍體、機甲碎片還有人的屍體混著堆，一片連著一片，像沙丘。
遠處還有光束炮在閃。
蟲族開始了走位，如無人機撞導彈，用很小的代價消耗敵人的力量。
果然是有統一指揮部了，不再傻不楞登的跟他們拼數量。
林燭生在和平年代，沒見過望不到頭的屍山血海，沒見過機甲殘骸裡支稜著的手，沒見過燒焦的蟲族甲殼下面壓著的人類旗幟。
戰爭如潮水般湧起，卻不知何時才能結束，轟鳴中出去找萊茵，無異於自殺。
林燭竭力讓自己保持理性。
科恩在光屏前指揮作戰，約莫五個小時後，蟲族退去，戰場陷入了死寂。戰艦的艙門剛開啟，林燭就跳下來了，“萊茵——”她用盡全力的大聲吼叫，“萊茵！”但迴音都透著絕望。
雷達探測到了幾片S3機甲的殘骸，但周邊幾十米的區域都沒有探測到活人的氣息。林燭盯著那些殘肢斷臂，越看越覺得是萊茵。
哇的一聲，肚子裡的羊排全吐了出來。
三個小時後，科恩向維拉彙報了萊茵失蹤的訊息。
S3機甲被炸的畫面在維拉辦公室的光屏上反覆播放，煞白的光一遍遍在維拉臉上閃爍，他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那個孩子，不能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那個孩子，怎能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他的家族死於蟲族，他畢生的夢想就是消滅蟲族，怎麼……怎麼到頭來反而讓蟲族給滅了？這會讓人貽笑大方，會抹殺他所有的功勞。
通訊沒有結束通話，科恩道，“維拉元帥。”聲音很輕，語氣很重，“萊茵上將……我負全責。”
林燭瞥他。
維拉依然沒有迴轉視線，鷹一般的眼睛銳利地盯著光屏，“先滅蟲族，再上報你的責任。”
科恩立挺了下身體，通訊從維拉那邊被結束通話了。
天已經黑透了。
維拉雙手交疊撐住頭，沉寂的夜裡，他的呼吸聲格外清晰，他的肩膀壓抑的卻是不受控的起伏。
他再想一個關鍵問題。
蟲族向來是大批次無腦進攻，武器配比低，配置差，但他們此次擊中萊茵機甲的能量炮卻是星際新研發的第十代炮。
它們是怎麼拿到手的？誰教它們用的？是薩瑟蘭安排的間諜嗎？
維拉內心陡然湧出一股強烈的悔意，他不該預設萊茵禮待薩瑟蘭，他就該對薩瑟蘭嚴刑逼供，逼出那個間諜，或許，事情不會走到現在……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局面。
維拉雙目通紅，操作光屏聯絡了武器研發部，“嚴查每一個能接觸第十代炮的人，連帶他們的社會關係，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又聯絡第三星域負責監視薩瑟蘭計程車官，“不計手段，讓薩瑟蘭開口！！”
雙方停火後，原來的紅色區域變成了焦黑色。
先進的生命探測儀器在J7-Z9掃了一遍又一遍，傳不來丁點兒讓人有希望的訊息。最後派出去找的地面部隊回來了，那士官衝科恩搖了搖頭。
塵埃落定，他活不成了。
怎麼辦？
現在該怎麼辦？
林燭雙手插進頭髮，閉緊了灼熱發燙的眼睛。
滅蟲族就必須要找到他們的指揮部。
科恩劃出兩天時間，派出一支特遣隊，讓他們以J7-Z9為中心全面蒐羅活蟲子釋放的資訊素。
兩天？
林燭起身到了科恩面前，“也就是說，要滅蟲族也是在兩天後對嗎？”
科恩道，“對。但你不能出去。”
林燭道，“你阻止不了我。”說著就往外走，艙門前卻出現數道紅色波線，發出刺耳的警告聲，她回頭，“讓我出去，我死了也不會怪你。”
科恩道，“但我不想再對不起萊茵。”
林燭，“……”他把她當成了萊茵的甚麼人，“如果我死了，見到萊茵，我會跟他說，不怪你。”
她的眼神異常堅定，“把這該死的紅線給我撤掉！”
兩人的眼神在空氣中交鋒，最終，科恩敗下陣來，“我跟你去。”
林燭道，“不必。當好你的指揮官。”
紅線撤下後，林燭大步離開，她沒要科恩保護，只要了他遞過來的能量槍，穿上了防護服，防護服不沉但悶，大概是她剛穿不習慣的原因。
機甲將她投放在萊茵失蹤的那片區域，她剛下來，就感受到遠比B-791星滾燙更多的地面，而且，到處都是血，溝溝壑壑，從半空中看像一片紅色蛛網，令人不寒而慄。
去哪兒找，怎麼找，林燭毫無頭緒，“萊茵——”她扯著嗓子喊，“萊茵——”
這時候開直播求幫助，他們肯定會罵她白眼狼，取笑她一番，她倒也無所謂，活著嗎，開心最重要，她能讓別人開心也算一種價值。
還是開一下……等等，直播螢幕閃了下又關上了，林燭發現了甚麼，兩眼聚焦地盯著那處，趟過屍山血海地過去。
果然，這片分不清是甚麼東西的殘骸在動。
殘骸在堆積的屍山半中腰，它的下面好像有甚麼東西，正費力的往上一頂一頂，林燭屏息凝神，眼都不眨的盯著，她希望下面是一根手指，萊茵的手指。
手指動，人就是活的，她下意識的伸手過去，剛掀開殘骸一角，一隻筷子粗細的觸角伸了出來，緊接著是蟲子的兩個複眼。
複眼對人眼，都眨了眨後，蟲子猛衝出來就跑，林燭拔槍給了它一下子。那蟲本來就渾身是傷，腿也剩了三條，林燭這一槍走狗屎運地崩掉了它最後一隻後退。
蟲子扒著兩條前腿嘩啦啦的跑。
兩條腿都跑這麼快，要是全乎的六條腿可能早把林燭甩沒影了。
林燭順著血跡咬著牙追，咆哮，嘶吼，“老孃乾死你。”砰砰砰，連開好幾槍。
耳邊的風呼呼的響，林燭從未跑這麼快，兩條腿都快撕裂了，也從未想到自己能堅持這麼久，好像海枯石爛了，她甚麼都看不見，眼睛裡就盯著那兩條腿的蟲子。
前方裂谷，蟲子陷進去，消失了。
林燭停下來，一手撐著膝蓋，大口的喘氣，另一手舉起槍，對著石壁開。
轟的一聲，石縫炸開，裡面塌了一片，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她努力平復劇烈跳動的心臟，雙手持槍，手臂伸直，對著那洞口打光了槍裡的能量。
呼～
爽，這會兒，她爽了～～抬頭看跟來的機甲，招手讓它下來，把她裝上去。艙門關上的那瞬，她像兩腿忽然消失似的癱在了地上。
機甲返回。
然後是無盡的毫無希望毫無意義的等待。
林燭還是開啟了直播，不出意外的，彈幕一片嗆聲，多是威脅不給她支招兒的，但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就盯上了她死人般的臉，‘怎麼滴，被萊茵甩嘞’‘哇草，萊茵真喜歡御姐’‘我也喜歡御姐，哈哈哈’‘主播，你說，你是不是被萊茵甩了’
彈幕統一畫風，帶著不少幸災樂禍。
林燭靠著牆壁，有氣無力地說，“萊茵死了。”
萊茵死了，死得悄無聲息。但他的死卻激發了士兵們的鬥志，一如當初闖檢測室的塞維爾。採集蟲族資訊素後，科恩還是無法準確鎖定蟲族指揮部的位置，但維拉的命令已經下達。
滅蟲族。
萊茵離開前，留下了反攻計劃。
既然蟲子以小搏大，那他們就誘敵深入、分段截殺，把蟲族的戰線拉長到它們的資訊素傳遞跟不上的地步，然後從中間一刀一刀地切。
戰勢如萊茵設想的那樣推進。
林燭頂著滿螢幕哭喪的彈幕，忽然有種釋懷感，壓在心頭的重擔好像一下就消失了，怎麼回事呢？難不成她骨子裡是個冷血的？可心窩子怎麼還疼啊？
彈幕讓她送送萊茵。
對啊，她可是幹殯儀館的，從業三年，送走過八百七十四個人，萊茵，是第八百七十五個，她找了萊茵的軍裝，仔細擺好了……手卻遲遲不肯離開，彷彿離開，就真的與他陰陽相隔了。
淚，終究是落了下來，滴在他軍裝的紐扣上。
然後，她擦了下臉，又拍拍臉，讓自己面無表情起來，這是她念往生咒時的標配，以往八百七十四個人都是這樣被她送走的，這一個自然也不能例外。
林燭清清嗓子，“太上敕令，超汝孤魂……”她又重複了一下，“超汝孤魂、超……”巨大的酸楚忽然湧了上來，趴在萊茵的軍裝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