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他們的咆哮像一記重型能量炮，榨乾了薩瑟蘭最後的耐性，“你們最好能拿出確鑿證據，不然，單憑破壞高危份子抹殺程序這一條，我就能把你們就地處決！”
萊茵的身體軟軟的，意識混亂。
林燭把他扶起來，讓他靠著自己，這一幕又被網友們嘩嘩截圖，她顧不上跟網友臉紅脖子粗，跟維拉一樣，盯著毛頭小子們，希望他們真的能拿出扭轉局面的證據。
毛頭小子看向萊茵。
萊茵·斯特蘭，進攻時身先士卒，撤退時親自殿後，帶他們滅蟲族、立戰功、報家仇，戰場上打下來的情意，本就是平常交情無法取代的，更別說在這個冰冷盛行毫無人味兒的星際聯邦。
他昂首迎著數十道死亡視線，“我是萊茵上將的見習副官，塞維爾，10歲那年被上將從蟲嘴裡救回來後就一直跟著上將。”
他頓了頓，眼睛染上了不符年齡的深沉，“此次出戰B-791，上將見我身體機能受損，便讓我留在基地休養，但聽到B-791戰況不利後，我擔心上將，主動申請艦隊支援，但是……”
薩瑟蘭都笑了，氣得，直接打斷他，“你不會是要說，因身體機能受損，導致突擊艦操控有誤，沒及時趕去支援、所以全部罪責都是你的吧？”
塞維爾看著他說，“沒錯，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薩瑟蘭哈的一聲，無語至極，“大言不慚！一個小小的見習副官竟然妄想承擔12萬死亡、五損三嚴重後果的戰爭罪行……”
塞維爾打斷他了，“你瞧不起我？”
薩瑟蘭一愣，沒想到這小小的副官竟然敢打斷他，還反問他，語氣那麼淡定，眼神卻那般堅定，恍惚間，薩瑟蘭好像看到了年少時的萊茵。
他一咬牙，“行。你繼續，我倒要看看甚麼程度的機能受損能影響艦隊操控。”
塞維爾說，“我受了傷，艦聯神經的接駁率，只有66%，平時感覺不到，但到極限操作的時候，傳到我腦子裡的畫面會比正常慢秒。秒，夠蟲族利刃刺穿機甲艙三回了。”
塞維爾的檢測報告很快就送到了薩瑟蘭的手上。
薩瑟蘭盯著報告看的眼睛猙獰的不信，將支援前線的重要任務交給一個接駁率受損的副官？軍事指揮部絕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更別說，作戰前，每一個重要指揮官都會接受機能檢測。
他斜眼塞維爾，後者站的闆闆正正，漂亮深邃的眼睛裡盡是“死算甚麼，我要保上將”的決絕。
果然如此，果然是他們串通好了要保下萊茵，薩瑟蘭看過他們六個，有一個是軍事指揮部的高階士官。
這個人讓整件事都能閉環：高階士官接到上級命令，派遣支援B-791的艦隊，他把塞維爾安插進去，塞維爾因機能受損導致救援延誤、導致萊茵被蟲族反攻……明面上看，都能說得通了。
但也只是明面上，經不住細查。
薩瑟蘭不打算現在深究，“把他們都抓起來，待進一步查證。”萊茵肯定是廢了，但維拉還在元帥的位置上坐著，如果能用好這六個人，那即便不能把維拉拉下馬，也能擾得他雞犬不寧。
薩瑟蘭的人衝上來扭住塞維爾等人。
塞維爾掙扎著，“我等已認罪，你們必須放了萊茵上將，他無罪。”他被拖走時還大喊，“維拉元帥，維拉元帥——”他被捂住了嘴巴。
林燭那火氣蹭地竄上來，放下萊茵，幾步到薩瑟蘭面前，“你個乾癟老頭兒壞的很，蟲族當前，你竟然爭權奪利搞內鬥，看看你這面相，印堂發黑，兩頰無肉，眼窩深陷，活脫脫一個墳頭蹦迪的短命相。”
薩瑟蘭臉色一變。
林燭嘴皮子翻得飛快，“我剛給你算了一卦，您猜怎麼著？你薩瑟蘭家的祖墳冒的不是青煙，是黑煙吶。三代之內必出絕戶，斷子絕孫都是輕的，死了都沒人給你燒紙！”
薩瑟蘭想說話，“你——”
林燭的手指對著他的鼻尖戳，“你甚麼你？看看那些被你坑死的弟兄吧，人家都在下面等著你呢，到時候閻王爺問你，‘薩瑟蘭啊，你這一輩子幹了點啥？’你說，‘報告閻王，我專坑自己人’，閻王都得給你鼓掌，好傢伙，地獄第十八層都得專門留出一層，給你蓋VIP包廂！”
彈幕笑作一團：
【主播這嘴，不愧是幹殯儀館的哇】
【薩瑟蘭：我活了大幾十年了，頭回被人罵到懷疑人生】
【你們看薩瑟蘭那表情，像不像蹲坑蹲到腿麻發現自己沒帶紙啊，哈哈哈哈】
薩瑟蘭吹鬍子瞪眼，猛地扭開臉，“她，無精神力，蟲族變異確鑿無疑，維拉元帥，不殺她還留著上供嗎？”
林燭出手把他的臉撥回，正面自己，“姑奶奶我是正經八百的地球美少女，根本不是蟲，少拿你們的破機器招呼我。我還告訴你……”她想起薩瑟蘭說的萊茵廢了的話，“馬上把萊茵送進醫院，不然，我跳大神我跳死你，我念往生咒我念死你，我讓你還有你祖宗十八代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得安生。”
薩瑟蘭低吼一聲，“維拉！”
維拉只是乾咳一聲，“這位姑娘剛才說了，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興許就是這空白導致了0的結果，保險起見，我看還是再選一個日期，重新對她進行檢測。”
薩瑟蘭驟然看他，眼眶都欲瞪裂，“身為星際聯邦軍務總長，你竟然維護一隻變異的蟲子？”
維拉厲聲起來，“我說了，擇日再測。”
薩瑟蘭，“……！！！”
萊茵被送進了基地醫院。
維拉破例允許林燭留在萊茵身邊，還派出了兩個警衛隊，名義上是監視，實際是防止薩瑟蘭狗急跳牆，對她暗下殺手。
維拉得替愛將保護好，他用命保下來的女人。
醫生對萊茵做全身檢查，他出來時，凝重的神情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維拉道，“但說無妨。”
光顧著把萊茵送醫院了，他們沒人顧得上去拿翻譯器，接下來的對話，林燭一個字都沒聽懂，但不影響她判斷。
萊茵的情況非常不妙。
醫生想找個緩衝的詞彙，讓那句判決聽起來不像判決，但徒勞，“脊柱神經大面積灼傷，神經元連線中斷，下肢反應消失，萊茵上將，他……他的後半生要躺在病床上度過了。”
維拉的身體晃了一下，就一下，像一座山被從根基處撼動，林燭下意識地扶他，他微微抬起的手發顫，“我沒事。”
周圍的人，沒誰敢出聲，維拉在原地足足站了有十分鐘，留下一句“再想想辦法”後緩慢地轉身，拖著彷彿一夕之間蒼老的軀體，往回走。
他太知道萊茵的抱負，他無法面對萊茵。
林燭看著他們默默地離開，靠在牆上，壓在胸口的那噸巨石沉重，彈幕噼裡啪啦的滾動，她無心去看——再看到那缺德的，該多鬧心啊。她閉著眼睛對螢幕說了句，“鴨蛋蛋，我要先關直播了，你不用擔心我呀。”
意念隨之閃動，螢幕刷的一下關掉了，好清靜，好寂靜，好死寂，好沒有人氣兒，林燭順著牆滑了下去。
看著檢測室內毫無聲息的男人，她吐了口氣，萊茵這個人情，她欠大了。
五小時後，萊茵被推出來。
五個小時，猶如五年。
萊茵被轉移到生物重塑艙室，那是一種介於手術室和培養皿之間的所在，懸浮的營養液裡漂浮著奈米修復機器人，在他脊柱的傷口處無聲蠕動。
三天後，醫療團隊確認了萊茵的神經元再生臨界值達標，脫離了危險境地，便將他轉入了上層軍官專用療愈單元。
病床懸浮在地面五厘米處，根據生命體徵自動調節軟硬度和傾斜角度。床頭的光屏上，一行行資料無聲滾動：神經連線進度、肌肉萎縮指數、疼痛閾值監測……
萊茵還沒有甦醒。
林燭用科恩後來送的翻譯器問醫生，“他恢復的可能性有多大？”
醫生面對她時沒有心理負擔，“恢復？你先祈禱萊茵上將能醒過來吧。”
林燭心裡咯噔一聲。
她聽過工地上打樁機的聲響，又重又有力，連續不斷，此時，她的心臟就如同打樁機，撞著她的胸腔。
醫生走後，她默默地坐在病床前，看著萊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修長的腿……想著從今往後，這個男人再也站不起來了……她難過的低下了頭。
如此，又過了十天，這十天，維拉元帥每天都來，實在脫不開身也會先讓科恩過來，他忙完了再親自來。
第三十天。
萊茵依然閉著眼睛，各種管線連線著他的身體，資料屏上的波形平穩得近乎死寂，毫無能甦醒的痕跡。
維拉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向身後垂首站立的醫療團隊，“一個月了。”聲音不大，但足夠他們神經驟然緊繃，“聯邦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基因修復、神經再生、細胞啟用，最先進的醫療手段，你們能用的全用上了。然後呢？”
醫療團隊也挺委屈，分明第一天的時候，他們就把萊茵的診斷結果告訴他了，那是他們試過諸多方法後得出的唯一結論。
按照星際現有的醫療手段，不可能出現奇蹟，但面對竭力壓制怒火與失望的軍務總長，他們不敢這麼說，只把頭垂的更低。
維拉下了最後命令，“再給你們一個月，萊茵若還是沒醒過來，你們也別幹了。”他說完就走，醫療團隊個個眉頭緊皺。
一個月後。
萊茵還是沒醒。
當天，整個醫療團隊被卸職清退，一個沒留，專業技術在絕對權利面前毫無反擊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