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萊茵的表情很冷，像喪失了除“冷”之外的別的情感反應能力，又像有生之年從未體驗過別的感情，冷的讓別的情緒難以入侵，難以波動。
他的視線掃過她，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瓜城殯儀館·林燭”，工牌上有她的證件照，是入職那天拍的，笑得……挺傻。
彈幕開始瘋狂輸出。
【主播你這證件照笑得跟我姥隔壁中風的二大爺一模一樣】
【他看完這照片還能帶你上機甲？】
【這照片放門口能辟邪，放機甲裡怕是要機毀人亡，我賭五毛他要把你扔出去】
【扔出去都是輕的，沒直接轟你算他素質高】
林燭心裡開始打鼓，萬一他真不帶她……她盯著萊茵那張冷絕人寰臉，飛快地合計。
追上去求他？不行，這種人一看就不吃這套。
裝可憐？她膝蓋還在流血，算不算可憐她也不知道，但看他的表情，估計他眼裡只有“需要救治”和“不需要救治”兩種分類，可憐不在他的系統裡。
那怎麼辦？
遠處的蟲子還在打，估計被他帶來的甚麼力量牽制了，暫時沒往這邊來。
林燭腦子裡冒出一個破罐子破摔的念頭——要不就竄上去抱他腿？死死的抱，最好是一下能把他惹惱，讓他一怒之下給她來個痛快。
鐳射槍，能量炮，一招斃命。省得在這破地方提心吊膽，不知道下一秒是被蟲子啃還是被餓死，死不痛快。
她開始瞄他腿的位置，這距離，突然暴起的話，勝算有多大？
彈幕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
【主播你眼神不對，你想幹嘛？】
【她該不會想撲上去吧？】
【我賭一塊，她要是敢抱，他能直接把她甩出大氣層】
林燭啥也聽不見，眼睛聚焦了，死死盯著他的腿，他動她就竄過去，萊茵沒動，而是透過翻譯器丟下一句話，“跟我走。”
他轉身往機甲的方向走去。
林燭愣了一下，趕緊欣喜地爬起來，膝蓋上的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不敢耽誤，一瘸一拐地跟上，還抽空對彈幕比了個“打他們臉”的手勢。
彈幕嘿嘿哈哈得懟她幾句後就被機甲吸引了，急赤白咧的想知道外星機甲內部是甚麼構造，催她趕緊走。
萊茵幾步跨上了他的機甲，但對林燭而言，這玩意兒屬實過大過高，她忍著疼，仰著頭，脖子都快折成九十度，才勉強看到機甲的胸口，那男人已經到了五米高的艙口。
林燭急了，“喂！我怎麼上去？”
林燭的作死行為難免又換來網友的吐槽，她可管不了那麼多，橫豎都是個死……主要是這男人雖冷但感覺真挺……善的，嗯，是的，是這樣的，可她盯著萊茵的臉明顯沒底氣了，嘿嘿陪了個笑，比工牌上的照片更傻，“這，挺光滑的，我又不是壁虎，爬不上去。”
萊茵沒回頭，只是抬手在操控面板上點了一下。機甲腹部滑出一塊懸浮踏板，無聲無息地降到林燭腳邊，她趕緊上去，比大馬路上看到一條金鍊子去撿的速度都快。踏板載著她平穩升起，正好送到艙門口。
機甲內部遠比她想象中震撼。
各個全息螢幕懸浮在空中，資料流瀑布般傾瀉而下，各種看不懂的能量圖譜在三維投影裡緩慢旋轉，金屬壁面上流動著幽藍的光，彷彿整個空間都是活的。
男人把她指在角落裡，自己坐進座椅，開始操作。那些全息螢幕隨著他的動作變換介面，機械的嗡鳴聲低沉有力，整個機甲像一頭正在甦醒的巨獸。
林燭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這個高度應該能把蟲族跟誰打架看清，但她不敢亂動，眼角偷摸餘光那男人行雲流水的操作。
彈幕瘋了：
【臥槽這駕駛艙比我家還大，那個全息投影是認真的嗎】
【那個按鈕紅色的，主播你趁他不注意按一下試試】
【對對對，按一下，讓我們看看是發射導彈還是彈射座椅】
【主播你往他操作杆上摸一把，看他甚麼反應，這丫脾氣好的不正常】
【哈哈哈哈你們是想看主播死得快嗎】
林燭忍不住小聲嘀咕，“你們能不能消停會兒，人家是個好人。而且，”她決定沒出息的說出來，“我現在有點慌。”想當年，見過多少滿目全非的屍體，她都臉不紅心不跳，眼下這麼一比，屬實小巫見大巫了。
彈幕剛飄過幾句“慌甚麼？死哪兒不是死，這兒還有帥哥陪葬呢”，機甲就猛地一震，蹲成蘑菇的林燭一頭栽萊茵腳邊，她本就全身疼夠嗆，這下簡直疼暈厥，艙內紅色警報狂閃，刺耳的聲音像要穿透耳膜，萊茵卻面不改色，雙手很快的在控制檯上操控。
林燭覺得問個“怎麼了”是挺廢的話，撐著爬起來，這個角度剛好讓她看清舷窗外的景象——
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海。
黑色的、湧動的、由無數蟲族組成的海。
它們從地平線盡頭鋪天蓋地湧來，遮住了橘紅色的天空，六條腿交替移動的聲音隔著機甲都能聽見。再遠處，數十架機甲正在艱難抵抗，光束炮不斷轟擊，每一炮都能清空一片，但空缺瞬間被後面的蟲族填滿。
蟲子太多了，多到根本看不到盡頭。
彈幕瘋狂了：
【臥槽，我有密集恐懼症哇】
【主播你剛才不是挺能唬嗎，下去給它們集體念個往生咒】
【主播你那個天馬流星拳還能再來一遍不】
【來一遍？來一百遍也沒用，這是來吃席的】
林燭根本來不及思考。
萊茵的通訊器突然響了，裡面傳來嘶啞的聲音，“第三小隊失聯！重複，第三小隊失聯！蟲潮數量遠超預估，請求撤退！請求——”
林燭聽不懂，但戛然而止的聲音和急促的語氣讓她知道，眼前的情況，萊茵這方應該非常不妙。
她再看去，一架機甲被蟲潮淹沒，綠色的粘液和金屬碎片同時炸開。
萊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在控制檯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他在想甚麼，她不知道，而後，他點了個甚麼按鈕，拉動操作杆，機甲猛地轉向，朝著某個方向俯衝而去。
速度太快。
坐個高鐵都能眩暈的林燭此時死死抱著萊茵的腿，慣性的要閉上眼睛。
但缺德網友興奮的嘰裡呱啦讓她好奇的根本閉不上，甚至有個因她抱腿而不是抱腰要給她差評，她睜著眼睛，但於事無補，晃動讓她看的並不清楚，只感覺到機甲衝出蟲潮，快速的左飛右衝……
轟隆一聲，機甲衝停。
萊茵拎起她跳下了機甲，拎這一下，像老鷹抓小雞，不大像“好人”會做的動作，或許是這個想法的濾鏡，再看萊茵時，林燭覺得他冷靜的臉下多一分陰沉，她開始想，這個男人帶她上機甲的真實用意，或許不是救她那麼簡單。
她還沒看清眼前的景象，彈幕哇哇叫了。
【我靠靠靠靠靠靠這是甚麼？！】
【外星神廟？？？？？】
【這畫風不對啊，主播你這穿越套餐是拼多多團的吧，剛才還是星際機甲，怎麼突然變古墓】
【主播你快進去看看！】
【對對對，快替朕看看裡面有甚麼！】
這幫人是丁點兒不關心她的死活啊。
怎麼就讓她繫結了這麼個雞肋的系統，不，雞肋還能啃兩口味道呢。這除了缺德，啥玩意兒沒有。
也罷。
林燭讓自己甩勻的腦漿歸位，定睛一看，飽受震撼。
凹陷的正中央，立著一座建築，是石頭的，古老的石頭，表面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像是一座被遺忘了千百年的廟宇。
多少有點陰森。
林燭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這個反應似乎達到了那男人的某種心理預期，他對著翻譯器說了一句話，“你到底是甚麼人？”
林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兒，剛才不是已經跟他自我介紹過了嗎，地球來的，幹殯儀館的，叫林燭，還有頂傻的工牌。
這咋又問？
他出於甚麼又問？
是本來就不信？還是她做了甚麼讓他產生了懷疑？可她甚麼也沒做啊？
算了。
保命要緊。
於是，她又非常老老實實、認認真真、任誰看都是乖巧絕無謊言的小可憐的重複了一遍。
地球？
萊茵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點了點頭，似乎在判斷這兩個字能不能撐的起他一會兒的打算。
林燭七上八下的看著他。
萊茵對著翻譯機說話，翻譯機裡機械的聲音傳到她耳膜時，她眨眨眼，懷疑面前的男人是不是男人，他說，“你，開啟石門。”
林燭頓時想到從前看的盜墓片，該不是裡面有甚麼機關，那她當探路的炮灰吧？但她好像也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那個……你確定要我開？萬一裡面有甚麼機關，噴點毒氣啊，射點箭啊，掉坑裡啊甚麼的……”你真拿我當小白鼠？
他說，“開。”
這回直接省了翻譯器，她咕咚咽口並不存在的唾沫星子，事實上，她現在已經口乾舌燥，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潛意識裡她覺得惹惱他被他鐳射炮轟死比當炮灰去探路的強，總之，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憑甚麼聽你的。”
話音落地，空氣凝固，螢幕後的網友都呆滯了，直播畫面逐漸空屏，瞬間又鋪天蓋地：
【主播厲害呀，這麼不怕死，有種】
【朕看好你，繼續懟，懟完記得跑，跑不了朕給你燒紙】
【你沒了我們馬上去下一個直播間】
【朕已經截圖了，以後這就是你的遺照，挺上相的】
林燭，“……”
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