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林燭從業三年，送走過八百七十三個人。
今天，是第八百七十四個。
老太太九十六歲，無疾而終，喜喪。家屬哭得真情實感，林燭站在靈堂前，穿著藏青色工作服，表情肅穆，嗓音低沉，“黃泉路上無老少，但您這個年紀，屬於VIP通道。”
家屬哭聲一頓。
林燭繼續，語調不疾不徐，“西方極樂世界，路程遙遠，給您念個往生咒，您走高速，別走國道，那邊堵。”
家屬面面相覷。
林燭閉眼，雙手合十，“您老這輩子行善積德，下輩子投個好人家。要是投胎名額滿了，就託個夢，給您燒個元宇宙戶口，那邊不限購。”
家屬，“……”
林燭唸完最後一句，鞠躬，退場。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這殯儀館……新出的服務？挺別緻啊？”
林燭當沒聽見。
幹她們這行的，講究的是個“送人送到西，服務您滿意”。老太太生前愛趕時髦，元宇宙戶口本她燒了七八本，指不定哪本就用上了呢。
不過無所謂，用不上，她也收不到投訴。
林燭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往換衣間走。今天這場告別儀式累得夠嗆，等會兒回去得泡個腳，室友說晚上做紅燒肉，得早點回，腦子裡這個念頭還沒轉完，眼前突然一黑，像有人按了開關，整個世界“啪”一下沒了。
再睜眼時。
入目是一片焦黑的大地，像被野火燒過三天三夜，石頭都燒裂了，裂縫裡還往外滲著暗紅色的光。空氣裡也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萬噸死魚爛蝦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個把月。
林燭哇的一聲，上週吃的紅燒肉都吐出來了。
好容易止住，又冷不丁地眯見那天空……丁點兒藍色沒有，全橘紅，病入膏肓那種橘紅，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慌，詭異得像廉價科幻片的背景板。
林燭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哪兒？
這他媽是哪兒？
該不會是老太太真不滿意，說動閻王爺給她投訴到這兒慘死吧。
遠處傳來一聲嘶吼，吼地她兩腿開始顫抖，她能感覺到自己脖子像缺油的廢棄機械似的僵硬往後轉，一口涼氣抽到嗓子眼，目眥欲裂。
遠處，是鋪天蓋地的蟲潮，蝗蟲過境那種，大軍壓境同款，個頭牛那麼大，六條腿，流線型的軀幹，腦袋上頂著兩個巨大的複眼。
不知它們在打甚麼架，總之，不幸的是，有蟲看到她且跨跨往這邊跑，它跑，它同夥也跟著跑，幾百米的距離扛不住他們的速度，別說動武，就是踩也能將她踩成肉醬。
死腿，快跑，快跑啊！
林燭聽見內心悲憤的叫喊，可她動不了，她張張嘴，想尖叫，嗓子也像被人掐住了，出不來聲兒。完了，完了，她要去閻王殿報道了，她一咬牙，心一橫……
【叮——】
腦子裡突然響了一聲。
林燭嚇得一哆嗦，一屁股蹲地上。
【檢測到宿主處於瀕死狀態，啟用條件滿足。】
【正在啟用系統……啟用成功。】
【歡迎使用“跨時空高維直播系統——故土直播間”。】
【溫馨提示：系統只負責提供直播服務，不提供任何形式的武力援助、物資援助或逃生援助。】
林燭，“……？”
緊接著，她眼前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是熟悉的直播間介面，畫面正對著她身後那片焦黑的大地。畫面下方有一行小字：【直播間人數：5】。
彈幕飄過來了。
【？？？】
【這甚麼玩意兒？大半夜給我推這個？】
【主播這是在哪拍的？背景挺真實啊？臥槽，那麼多蟲子。】
林燭嗷的一聲吼出來，“熱鬧一會兒再看，快幫我想辦法，打蟲，打蟲，打蟲啊——”
蟲子越來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彈幕在瘋狂刷屏。
【臥槽這蟲子長得好像我前男友——噁心至極】
【特效吧？一定是特效吧？】
【這還打啥，主播你快跑啊！！】
【跑啥，上去跟它嘮兩句】
【對，嘮死它，用你美麗的精神狀態懟死它】
林燭，“……”
林燭顧不上罵娘，蟲子已到了眼前，她能清楚地看清它口器的結構——好幾層，帶倒刺的，一開一合，估計咬人挺疼。
林燭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死在這，沒人給她收屍。沒人給她念往生咒。沒人給她燒元宇宙戶口，這不行，她從業三年，最擅長的就是送人走。現在輪到自己走了，不能走得太難看。
不能難看！！
懟就懟，瘋求了，她猛地站起來，啊噠——！擺出一個李小龍的起手式，都破音了，拳打腳踢……對著空氣。
這甚麼物種？
沒見過。
蟲子腦袋一歪，開始觀察。
她真瘋求了，前言不著後語，屁股不挨腰，天馬流星拳，胳膊掄飛快，腳下抹油颯呱呱。
啊噠噠——！
林燭一邊打一邊唬，“過來啊！！！你過來啊！！”
蟲子似乎聽懂了，過去一下。
她登嚇地上了，“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快顯靈、不是，你快走、你不走我念經了！我念經可厲害了！！！我能把死人念活再把活人念死你信不信！！！啊信不信，就問你信不信啊啊啊！！”
蟲子不動了。
彈幕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這是甚麼操作？跳大神驅蟲？】
【不是，它好像真被主播唬住了！】
【趁它懵，你快上去摸摸它腦袋！朕想看看手感！】
【對對對，快上，別光自己蹦躂，帶它一起蹦！讓它跟著你打太極！】
【你們是魔鬼嗎哈哈哈哈，不過我也想看】
林燭，“……”
讓她去摸蟲族？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不過倒是給她爭取了時間，雖缺德……但也有用。
她沒動。
蟲也沒動。
一人一蟲，大眼瞪小眼。
三秒。
五秒。
十秒。
說時遲那時快，她撒丫子就跑，跑的耳邊風呼呼作響，身後是蟲子沉重的追擊聲，她頭也不敢回，咬牙狂奔。
彈幕缺德滾動：
【主播，跑啥跑，你跑它們也跑，你領跑員啊】
蟲子咔嚓一聲張開口器，朝她腦袋咬。彈幕一片驚呼，就在那帶倒刺的口器距離她眼球不到五公分的瞬間——
一道白光從天而降。
殺過來的白，帶著音爆和灼浪、能把整個夜空撕成兩半。白光砸進她和蟲子之間，砸出一圈氣浪，直接把林燭掀翻出去滾了三圈。
等她灰頭土臉頂著被劈成雞窩似的頭髮爬起來時，那些蟲子已經碎了，碎塊散落一地，綠色的粘液滋滋冒著煙。
漫天塵埃。
一架銀白色機甲單膝跪地，機械臂上的炮口還在發紅。核心艙開啟，一個人從五層樓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來。
他於煙塵中逆光而來，肩寬腿長，作戰服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冷白色的臉上沒有表情，眉眼鋒利得像刀刻出來的，看她的眼神彷彿在看一條礙事的哈巴狗。
彈幕安靜了一秒。
然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帥炸了帥炸了帥炸了帥炸了】
【這是人能長出來的臉】
【主播你別動，讓我截個圖】
【這出場我給一百零一分多一分不怕他驕傲】
林燭仰頭看他，像個花痴的呆瓜。
這要是在我們殯儀館，遺體化妝能省一半粉底。
他開口了，說的是她聽不懂的語言，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林燭眨了眨眼，“……聽不懂。”
他頓了一下，換了另一種語言，她說，“還是聽不懂。”
他眉頭皺起來，從腰間取下一個巴掌大的裝置，按了一下，對著裝置又說了一遍。
裝置發出機械的電子音，“聯邦標準語。你是誰？為甚麼在這裡？為甚麼沒有防護？”
這次聽懂了。
林燭想活命，想騎著她的小電爐回去吃紅燒肉，小電爐上的擋風被還是新買的，於是，她忽略讓她問人家多大、有麼有物件、要微信、衝上去、上的缺德彈幕，老老實實回答，“我叫林燭，地球上幹殯儀館的，”她覺得這裡不是地球，得強調一下自己的故土，“請問，這是哪兒啊？您怎麼稱呼……”
缺德彈幕激動了，慫恿她繼續往下問，但她覺得還是別蹬鼻子上臉的好，主要是，現在連鼻子都沒蹬上。
男子對著裝置說了一下，裝置給她翻譯，“我叫萊茵，這裡是聯邦第七星域，駐防區域，編號B-791。距離你所說的地球——無法計算。”
林燭心裡咯噔一下。
無法計算？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她挺難受，眼角都溼了一下，但轉念一想，男人雖然看起來冷，但有問有答，還救了她，應該是個好人，再看他的機甲……銀白色的，比她老家的殯儀館靈車乾淨多了。還是個愛乾淨的男人兒。
於是，她指了指他身後的機甲，“你那玩意兒，能讓我上去看看嗎？”上去就不下來，先保小命！！！
男人低頭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遠處的蟲潮還在湧動，爆炸聲此起彼伏，橘紅色的天空像一鍋煮沸的血。而林燭仰頭看著這位自稱是萊茵的帥哥，等著他冷麵殺神的回答。
彈幕刷瘋了：
【主播你是真不怕死，敢提要求】
【這膽子我服了，不愧殯儀館出來的】
【快點！帥哥快答應，朕等著看機甲內部呢！】
【缺德網友，雖遠必跟，死了也得給你把彈幕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