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難言
【一】
第八考的訊息,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武魂殿高層中炸開。
沒有人公開討論。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聖子要去深淵迴廊了。聖子要去殺紅蓮夫人了。
千道流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只是把自己關在修煉室裡,一待就是三天。三天裡他甚麼都沒做,只是坐著。那道光——那道刻進骨髓裡的神諭,在他體內滾燙地燒著。他閉上眼睛,看見的是她。睜開眼睛,也是她。
三天後他出來,去找她了。
【二】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站在一座廢棄的城樓上。這裡曾經是某個小國的邊境要塞,幾百年前被戰火夷為平地,只剩下幾截殘牆,和滿地的荒草。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他,白髮在風裡飄動。暗紅色的裙襬拖過城樓的石磚,裙角沾著塵土。
他沒有隱藏氣息,她知道他來了。但也沒有回頭。
“又來了。”她的聲音懶懶的,從高處飄下來,“第八考?”
千道流站在城樓下,抬頭看著她。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揚起她白色的髮絲。他想起七歲那年,她的頭髮是黑色的。想起她蜷在舊書樓的角落裡,藉著一盞壞掉的吊燈漏下來的光看書。他走過去問她“你在畫花”,她嚇了一跳,本子掉在地上。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他開口。“是。”
聲音很輕,但她說得對。第八考。他來這裡,是因為第八考。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但那笑容裡甚麼都沒有。
“所以,你是來殺我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她從城樓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裙襬拖過石階。走到他面前,離他只有三步遠。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是黑色的,亮亮的,像裝著一整條星河。
“那你動手啊。”
他沒有動。手垂在身側,握不住劍。他想起她教他種蓮花的時候,手上全是泥,笑著說:“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他耳朵紅了。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說“學不會”,也是第一次覺得,被人說“學不會”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她等了一會兒,歪了歪頭。“怎麼?不是來殺我的嗎?”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那道神諭在他體內燒著,燒得他掌心發燙。他應該握劍,應該拔劍,應該做那道刻進骨髓裡的事。可是他做不到。
他想告訴她——他來這裡,不只是因為第八考。他想告訴她,那盆雪蓮種子還沒發芽。他想告訴她,她寫的那些信,她畫的那朵七瓣蓮花,她留在那個麻紙本上的每一行字,他都留著。四十多年了,他留著。
他想告訴她,他每次來找她,都不是因為第八考。從來沒有。
但他甚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他還是要來,還是要做那件事。
她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下不了手。”
千道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說的是對的。他下不了手。從第一次找到她開始,從她轉身消失在礦坑深處開始,從她在廢墟里笑著問他“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開始——他就知道,他下不了手。
可她不知道。她以為他只是還沒準備好,以為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以為他總有一天會下手。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不是沒準備好,是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她問過他的那句話。“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他沒有回答。現在他想回答。有的。有一個人。就在面前。永遠夠不到。
他看著她。“你等了很久。”
不是問句,是陳述。她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從來沒有問過她等了多久。
她沒有回答。他看著她。
“我知道。”他說,“我一直知道。”
風吹過廢墟,揚起她的白髮。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她,看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我知道你寫了那些信,知道你畫了那朵蓮花,知道你在那個本子上記了每一件小事。”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她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來找你,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他說,“不是因為第八考,不是因為神諭,不是因為該不該殺你。”
他頓了頓。
“是因為我想見你。”
風吹過。她的白髮被揚起,遮住了半張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千道流,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他在說一件四十多年前就該說的事。他在說一件說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的事。
“我知道。”他說。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他們之間,只有三步的距離。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那你還是下不了手。”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他沒有回答。
她轉身,往城樓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千道流,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他沒有回答。
她繼續走。“從你第一次找到我開始,我就在等。等你來找我,等你來殺我,等你——”她頓了頓,“讓我解脫。”
她走回城樓上,轉過身,低頭看著他。
“可你還是下不了手。”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那你就別來了。”
她轉身,走進廢墟深處。
【三】
千道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看著那片荒草,看著那截殘牆。
她的手從始至終沒有握過劍。他來的時候,以為這一次可以。以為那道神諭在體內燒了三天,足以讓他做該做的事。他錯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拿出那根銀簪。簪頭的蓮花小小的,銀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下不了手。她不知道,他來找她,從來不是因為第八考。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風把荒草吹得沙沙響。他把銀簪收回去,轉身離開。
【四】
紅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著眼睛。耳邊還回響著他的聲音。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想見你。”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有東西滑下來。她伸手摸了一下,溼的。她看著指尖那一點溼潤,愣了很久。
她想告訴他,她知道的。知道他來找她,不只是因為第八考。知道他下不了手,不是因為沒準備好。知道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真的。
可她甚麼都沒說。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還是要來,還是要做那件事。
她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現在甚麼都沒有了。但她還是會這樣做。習慣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光點。很小,很遠。像他。永遠夠不到。
她輕聲說。“傻子。”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聽見了。在那個很遠的地方,在陽光照不到的地下,在永遠亮著幽綠光芒的通道里。她知道,他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