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最後
【一】
千道流從廢墟回來後,沒有回聖子殿。他去了舊書樓。
推開門,裡面很安靜。那排陶盆還在,那盆雪蓮種子還是沒發芽。窗臺上那個麻紙本還在,壓在歪歪扭扭的木牌下面。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排陶盆上,落在那把空椅子上,落在那本泛黃的紙頁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來過這裡了。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夜裡太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安靜得會想起很多事。
他走進去。每一步都很慢。走到窗邊,他沒有拿起那個本子。今天不想翻。翻了四十多年,每一頁都記得。那朵歪歪扭扭的七瓣蓮花,那句“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那行“他回來了”,那行“不等了”。他都記得。
他蹲下來,看著那盆雪蓮種子。四十多年了。他每天澆水,每天看,每天等。沒發芽。他還是種著。他伸手摸了摸盆裡的土,不幹,昨天澆過。
他站起來,走到她當年常坐的那個位置——靠牆的角落,那盞壞掉的吊燈正下方。那盞燈早就修好了,不會再漏光。但他還是坐在這裡。他坐下來,靠著她靠過的那面牆,看著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樣子。那時候她才七歲,夠不到桌子,要踮著腳才能把本子放上去。她寫字的時候會把嘴唇抿起來,寫錯了會用手指去擦,擦不乾淨,紙上會留下一團黑印。她畫畫的時候更認真,一朵蓮花要畫很久,畫完還要在旁邊寫上字,問他好不好看。
他說好看。她笑了。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個笑他會記一輩子。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邊移到了牆腳。久到外面巡夜騎士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又遠去。久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一朵蓮花的形狀——七片花瓣的。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她問過他的那句話。“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他沒有回答她。現在他想回答。有的。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在地下六百里。在永遠見不到陽光的地方。他伸出手,在月光裡握了一下。甚麼也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那排陶盆面前,一盆一盆地看。第一盆,是他們一起種的第一株蓮花。早就不在了,盆換過好幾次,土也換過,但他還是留著這個盆。第二盆,是那年她從北境帶回來的種子種出來的。她說不一定種得活,他說萬一呢。活了。開了三年花。第三盆,第四盆,第五盆……他一路看過去,最後一盆,是那盆雪蓮種子。
他蹲下來,最後一次摸了摸盆裡的土。然後他站起來,從懷裡拿出那根銀簪。簪頭的蓮花小小的,銀的,在月光下閃著細細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把簪子插在那盆雪蓮種子旁邊的土裡。就像當年她把它插在姐姐的墳頭一樣。
他直起身,看著那根簪子。銀簪立在土裡,月光照在上面,像是在等誰。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走了。”他說。
聲音很輕。沒有人回答。他推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排陶盆上,照在那根銀簪上。風吹過來,銀簪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說再見。
【二】
紅蓮坐在窗前,閉著眼睛。那些從地面湧來的力量還在源源不斷地匯入她的身體。九十八級了。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光點。很小,很遠。從地下六百里的深處透進來,像一顆永遠不會落下的星星。
她看了它四十多年。從她第一次坐在這扇窗前,它就在那裡。那時候她剛來深淵迴廊不久,滿身是傷,坐在這裡,看著那個光點,想:那個人現在在做甚麼?他有沒有找過她?他會不會來?
後來她不想了。後來她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會來了。後來她不等了。
可是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扇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現在甚麼都沒有了。但她還是會這樣做。習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教過他種蓮花。這雙手,收過他送的簪子。這雙手,寫過那些信。這雙手,殺過多少人?數不清了。她把手收回去,轉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白髮,紅眼,白得幾乎透明的面板。四十多年了。她忽然想起他給她戴簪子那天。那時候她頭髮是黑的,眼睛是黑的,面板也沒有這麼白。他給她戴上簪子,退後一步,說:“好看。”她低著頭,耳朵紅透了。她說:“醜死了。”他笑了。
現在那個簪子不在她這裡。但那個字還在。好看。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忽然笑了一下。“醜死了。”她輕聲說。
她轉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站著一個人。不是千道流,是深淵之眼墨菲斯。他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個笑。
“夫人,聖子出城了。往西邊來的。一個人。”墨菲斯說。
紅蓮沒有說話。墨菲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笑了笑,轉身離開。
她關上門,回到窗前。看著那個光點。
“來了。”她輕聲說。
她坐下來。沒有修煉,沒有冥想,甚麼都沒有做。只是坐著。想那些信,想那些花,想他站在舊書樓門口說“明天見”的樣子。想他給她戴簪子時紅透的耳朵,想他說“好看”時眼睛裡的光。想他寫的那些字,想他說的那句“我來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然後她轉身,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出去。穿過幽綠的通道,穿過那些彎彎曲曲的走廊,走到外面。
月亮升起來,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裡,等著。月光把她的白髮照得很亮。她想起很多年前,舊書樓裡,她也這樣看過月亮。那時候他在身邊。現在他在路上。往這邊來的路上。
她笑了一下。
“來了。”她輕聲說。
她站在那裡,等著。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吹起她的白髮。她不知道他還有多遠,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到,不知道他來的時候會說甚麼。她只知道,他來了。
等了四十多年,終於等到了。
【三】
千道流一個人走在曠野上。沒有帶隨從,沒有帶護衛。只有他自己。六翼收在身後,聖光沒有亮起。他走得很慢。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那輪月亮。
他想起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在舊書樓裡看見她。她蜷在角落裡,藉著一盞壞掉的吊燈看書。他走過去問她:“你在畫花?”她嚇了一跳,本子掉在地上。他撿起來,看著那朵蓮花,告訴她古時候的白蓮就是七片花瓣。她瞪大了眼睛,說:“真、真的?”那時候她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裝著一整條星河。
他想起她教他種蓮花,他笨手笨腳把土撒得到處都是。她笑著說:“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他耳朵紅了。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說“學不會”,也是第一次覺得,被人說“學不會”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他想起她寫信說“你寫得好傻”。他想起她站在武魂殿門口,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他想起她寫的那行字:“不等了。”
他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明天見,孟璇。”
他走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遠處有一片廢墟。他知道那是哪裡。那是她選的地方。
他停下來,看著那個方向。然後他繼續走。
“明天見。”他輕聲說。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沒有停。
【四】
千重光站在窗前,看著千道流離開的方向。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泛起一線白光。他站了很久,久到侍從進來換燈油,又出去。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暗變亮,又從亮變暗。
他想起千道流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那盆雪蓮種子,幫我澆一下。”他轉身,走出教皇殿,穿過長廊,穿過廣場,走到舊書樓門口。推開門,裡面很安靜。那排陶盆還在,那盆雪蓮種子還在,那個麻紙本還在。
他走過去,拿起水壺,去牆角的水缸裡舀水。一盆一盆,慢慢澆。澆到那盆雪蓮種子的時候,他看見土裡插著一根銀簪。他愣了一下。他知道這根簪子。千道流收了一輩子,貼身放著。現在它插在這裡。插在這盆從沒發芽的種子旁邊。
他把水澆透。站在那裡,看著那根銀簪。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去。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月光照進來,照在那排陶盆上,照在那根銀簪上。銀簪立在土裡,像是還在等。等一個人回來澆水,等一個人回來看它,等一顆種子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