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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六)神諭

2026-04-19 作者:蒜蓉小龍蝦拌麵

(三十六)神諭

【一】

教皇殿的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千道流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份金色的卷軸。卷軸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讓他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恐懼,是別的甚麼。

他展開。

金色的字跡在卷軸上緩緩浮現,一個一個,像是活過來一樣。那些字發出熾烈的光芒,燙得他掌心發疼,但他沒有鬆開。

光芒越來越盛,卷軸開始融化,化作無數道金色的絲線,順著他的掌心鑽進去,鑽入血管,鑽入經脈,鑽入骨髓。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看見了深淵迴廊的地下城,看見了那些幽綠的光芒,看見了那張坐了四十多年的石椅。看見了她。白髮,紅眼,暗紅色的長裙。她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他。

光芒散去。卷軸消失了。但那道使命,刻進了他的骨髓裡。

“第八考:剿滅深淵迴廊,祓除禍亂之源。”

他知道他必須去。必須完成。必須——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甚麼都沒有。

【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教皇殿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舊書樓門口。

推開門。裡面還是那個樣子。那排陶盆,那盆雪蓮種子,那個麻紙本。那盆雪蓮種子是她給的,北境雪蓮。她說:“萬一呢。”他等了四十多年,沒發芽。

他走到窗邊,拿起那個麻紙本。紙頁已經發黃髮脆,邊角都磨毛了,但他認得,這是她當年用的那個本子。

他翻到第一頁。上面有一朵歪歪扭扭的七瓣蓮花,旁邊寫著:“為甚麼書上畫的蓮花是九片花瓣?”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她畫的。

他想起那天。他走進舊書樓,看見她蜷在靠窗的角落,藉著一盞壞掉的吊燈漏下來的光在看書。他走過去,問她:“你在畫花?”她嚇了一跳,本子掉在地上。他撿起來,看著那朵蓮花,告訴她:“古時候的白蓮就是七片花瓣。後來有人覺得九更好聽,就慢慢都種九片的了。”她瞪大了眼睛:“真、真的?”那時候她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裝著一整條星河。

他繼續往後翻。“今天他帶塘泥來了,臭臭的。女官們捂著鼻子跑了。他笑了。”“他說那本書裡畫了七片花瓣的蓮藕,比九片的甜。不知道能不能吃到。”“今天他問我:你叫甚麼?我說我叫孟璇。他說:我叫千道流。明天見,孟璇。”

他一頁一頁翻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她記錄下來的、他們一起長大的痕跡。

翻到中間,有一頁畫著兩個人蹲在窗邊種花,旁邊寫著:“他說我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

他想起那天。她教他給蓮花鬆土,他笨手笨腳,把土撒得到處都是。她笑著說:“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他耳朵紅了。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說“學不會”,也是第一次覺得,被人說“學不會”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他繼續往後翻。字跡開始變了。不再是那種稚嫩的歪歪扭扭,而是變得工整,變得剋制,變得像另一個人寫的。

“他說他要去北境。半年。”“我等他。”“三個月了。”“第五個月。雪蓮種子還沒發芽。”“第八個月。他說快了。”“第十個月。他回來了。”那一頁上,她畫了一朵小小的蓮花,旁邊寫著:“他回來了。”

他繼續往後翻。翻到某一頁,字跡又變了。變得潦草,變得急促,變得像是在發抖。

“父親來信了。渡蓮塢要遷去西爾維斯。”“那個女官說:你幫不上他。你只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霍烈。二十三歲。魂王。父親說,待我畢業歸來,可相看一二。”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他繼續翻。“臘月初八。啟程。”“他不在。”“我走了。”

翻到最後一頁。那三行字,他看了無數遍。第一行:“九月初四,他還是沒來。”第二行:“不等了。”第三行:是他後來補上去的:“我來了。”

他看著這三行字。她寫“不等了”那天,他在北境。她寫“不等了”那天,她一定等了很久。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他說的那句“明天見”。他沒來。她不等了。

後來他來了。他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白髮,紅眼,暗紅色的長裙。她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甚麼都沒有。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處。

走到那盆雪蓮種子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盆裡的土。幹了。他拿起水壺,去牆角的水缸裡舀水。那個水缸還在,還是當年那個位置。她教他舀水的時候說過:“不能舀太滿,灑了會滑。”他一盆一盆,慢慢澆。澆到那盆雪蓮種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萬一呢。”他輕聲說。

萬一呢。萬一還有別的路。萬一不用——

他站起來。沒有萬一。那道神諭,在他骨髓裡。剿滅深淵迴廊,祓除禍亂之源。

禍亂之源。

他知道那是甚麼。不是深淵迴廊。不是夢幻結晶。是她。

【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跟她學過怎麼種蓮花。這雙手,在她溜出學院找他的時候,被她拉著跑過武魂城的街道。這雙手,給她戴過那根銀簪。這雙手,給她澆過四十多年的花。

現在這雙手,要去做那件事。

他忽然想起她問過他的那句話。

“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

他那時候沒回答。

現在他想回答。

學不會。學不會忘記你。學不會對你下手。學不會——不愛你。

可他還是要去做。因為他是武魂殿的少主,是聖子。因為這是第八考。因為那道神諭,已經刻進他的骨髓裡了。

禍亂之源。

她是禍亂之源。

他要祓除她。

【四】

地下六百里。

紅蓮坐在窗前,閉著眼睛。那些從地面湧來的力量還在源源不斷地匯入她的身體。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魂力、生命力,像看不見的河流,日夜不停地流進她體內。

她睜開眼睛。忽然,她心裡動了一下。不是力量,不是危險。是別的甚麼。

她想起那年,她教他種蓮花。他笨手笨腳,把土撒得到處都是。她笑著說:“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他的耳朵紅了。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紅色。

後來他學了很久,終於學會了。學會了鬆土,學會了澆水,學會了在她不在的時候幫她照顧那些蓮花。學會了給她寫信。學會了在她離開後,一個人守著那些陶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教過他種蓮花。這雙手,收過他送的銀簪。這雙手,寫過那些信。這雙手,殺過多少人?數不清了。

她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現在甚麼都沒有了。但她還是會這樣做。習慣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光點。很小。很遠。像他。永遠夠不到。

她輕聲說。“等到了。”

【五】

千道流從舊書樓走出來。外面是白天。陽光刺眼。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西邊。地下六百里的地方。她所在的地方。

那道神諭在他骨髓裡,滾燙地提醒著他:剿滅深淵迴廊,祓除禍亂之源。

他把那根銀簪收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和那袋雪蓮種子放在一起,和那個麻紙本放在一起。

他邁開腳步。不是往西,是往鬥羅殿。

第八考,還有最後一關。

他知道這一關是甚麼。從七歲那年她問他“你在畫花”開始,他就知道。

這一關,是他這輩子最難過的關。不是因為難,是因為那個人。那個蜷在角落裡、藉著壞掉的吊燈看書的女孩。那個教他種蓮花的女孩。那個寫信的女孩。那個溜出學院來找他的女孩。那個笑著問他“你是聖子,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的女孩。

現在她站在那裡,等著他去完成那道神諭。

七歲初遇。十七歲分開。四十多年追追放放。

最後,是拔劍相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學不會。”他輕聲說。

學不會忘記你。學不會不愛你。學不會——不去做那件事。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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