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命運
【一】
千道流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站在一座廢棄的城樓上。
這裡曾經是一座要塞,幾百年前被戰火夷為平地。如今只剩下幾截殘牆,一座孤零零的城樓,和滿地的碎石荒草。
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他,白髮在風裡飄動。暗紅色的裙襬拖過城樓的石磚,裙角沾著塵土。
幾年不見。
他又強了一些。第八考已經過了六關,還剩兩關。他的氣息比以前更加內斂,也更加鋒利。
但她也是。
九十七級。
和他一樣。
千道流從廢墟中走出來。六翼沒有展開,聖光沒有亮起。他就這麼走出來,站在城樓下,抬頭看著她。
她沒有回頭。
“又來了。”她的聲音懶懶的,從高處飄下來,“比吃飯還準時。”
千道流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
白髮,紅眼,暗紅色的長裙。和幾年前一樣,又好像更冷了一些。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這次想說甚麼?”她問,“勸我停手?讓我收手?還是……”她頓了頓,“又是來看我的?”
千道流看著她。
他開口。
“你夠了沒有?”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剛才那種懶懶的笑。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笑——譏諷的,冷的,像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夠?”她重複了一遍。
她從城樓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裙襬拖過石階。
“千道流,你問我夠沒有?”
她走到他面前,離他只有三步遠。
“怎麼?你那‘偉大的天使神’急了?”
她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全是笑意。
“信徒少了,香火少了,跪在她面前的人少了。你們慌了,急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千道流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見了。
她笑得更開心了。
“你急了。武魂殿也急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愉悅,“因為那些人開始說了——那個神,沒用。”
她一字一句。
“那個神,從來沒管過我們。”
千道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離他只剩兩步。
“千道流,你猜他們現在在想甚麼?”
他沒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們在想:那個紅蓮夫人,比你們的神強多了。”
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得意,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瘋癲,又像是清醒得過了頭。
“他們在想:那個神,算甚麼玩意兒?”
她轉了個圈。
暗紅色的裙襬在暮色裡翻飛。
“他們在想:那些跪了一輩子的人,終於醒了。”
她停下來,看著他。
“他們在想——”
她一字一句。
“你們的‘神’,該死了。”
【二】
轟——
千道流動了。
他拔劍。
金色的劍刃在暮色裡劃出一道刺目的光,劍尖直指她的咽喉。
快得她幾乎沒有反應過來。
等回過神的時候,那柄劍已經抵在她脖子前面。
劍尖離她的面板只有一線之隔。
她低頭就能碰到。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劍,又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握劍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六翼在他身後展開,金色的聖光與血色的夕陽交織。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
是別的甚麼。
她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瘋。
“動手啊。”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他沒有動。
她又說:“你不是來殺我的嗎?”
他還是沒有動。
她往前走了一步。
劍尖抵住她的咽喉。
面板破了,滲出一滴血。
她沒有停。
又走了一步。
劍刃刺進去一點。
她還是沒有停。
他往後退了一步。
她笑了。
“千道流。”
她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他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
“從你第一次找到我開始,我就在等。等你來找我。等你來殺我。等你——”
她頓了頓。
“讓我解脫。”
風吹過廢墟,揚起她的白髮。
她看著他。
“動手。”
他沒有動。
“動手啊。”
他還是沒有動。
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瘋癲,有無奈,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你下不了手。”
她退後一步。
“你永遠都下不了手。”
她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
“意味著你會眼睜睜看著那些人繼續死。看著那些人繼續罵你的神。看著你的信仰,一點一點爛掉。”
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
“千道流,你贏不了的。”
【三】
他看著她。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他開口。
“你說完了?”
她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劍尖又一次抵住她的咽喉。
但她沒有退。
他也沒有再刺。
只是看著她。
“你問我神急不急。”他的聲音很穩,“我不知道。”
她看著他。
他繼續說。
“但我知道,你高興嗎?”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
“你讓他們不信神了。你讓他們看清了。你讓那些求了一輩子的人,終於知道他們求的是甚麼。”
他頓了頓。
“你高興嗎?”
她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笑的時候,是真的嗎?”
風吹過。
她的白髮被揚起,遮住了半張臉。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只看見她嘴角那個笑,慢慢消失了。
【四】
很久。
她開口。
聲音很輕。
“千道流。”
他看著她。
“你知道嗎,我七歲那年第一次見你,在舊書樓裡。你讓我教你種花的樣子,其實挺傻的”
他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
“那時候我不知道以後會變成這樣。不知道會等那麼久。不知道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現在你站在這裡,拿著劍對著我。”
她看著他。
“你說,這算甚麼?”
他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收劍。
劍刃入鞘的聲音,在廢墟里格外清晰。
他看著她。
“這算甚麼……”他重複了一遍,“我也不知道。”
他轉身。
走了幾步,又停下。
沒有回頭。
“我還會來的。”
他往前走。
走進暮色裡。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廢墟盡頭。
很久。
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手指上沾著血。
她看著那一點紅,愣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傻子。”她輕聲說。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沒有人聽見。
但她知道他還會來。
他說了。
她等著。
等一個永遠下不了手的人。
等一個永遠殺不了她的人。
等一個永遠——
她忽然笑出聲。
那笑聲在廢墟里迴盪,有點瘋,有點空。
像是笑他。
又像是笑自己。
笑他們七歲那年,在舊書樓裡遇見。
笑他們幾十年後,一個拿著劍,一個笑著等死。
笑這命運,把他們玩弄成這樣。
她靠在冰冷的城樓上,抬頭看著天。
月亮升起來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舊書樓裡,她也這樣看過月亮。
那時候他在身邊。
現在他走了。
她笑了一下。
“這算甚麼。”她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