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裂痕
【一】
星羅帝國,落楓城。
武魂殿分殿的大門被人砸了。
砸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鐵匠,滿臉橫肉,手裡還拎著錘子。他站在門口破口大罵,引來一群人圍觀。
“你們的神有甚麼用?!我婆娘病了一年,我天天來跪,天天來求,她死了!死了!你們的神救她了嗎?!”
分殿的執事衝出來,想把人拖走。鐵匠掙脫了,指著那座神像喊:
“你們都看看!那就是個石頭!是個啞巴!我跪了三百天,它看過我一眼嗎?!”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人上去幫執事的忙。
他們只是看著。
看著那座神像。
看著那個瘋子一樣的人。
有人小聲說,“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落楓城的黑市上,夢幻結晶的價格漲了三成。
因為有人問了一句:“那個東西……在哪能買到?”
後來那個鐵匠被關了起來。罪名是“褻瀆神靈”。
可他在牢裡還在笑。
獄卒問他笑甚麼。
他說:“我婆娘死的時候,疼得滿地打滾。我跪在神殿裡跪了三百天,神沒理我。現在我進來了,神還是沒理我。”
他頓了頓。
“你猜,我笑甚麼?”
獄卒沒有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我笑我自己蠢,居然信了一輩子。”
【二】
天鬥帝國,清河郡。
一個女人死了。
她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顆夢幻結晶,臉上帶著笑。
鄰居幫忙收屍的時候,從她枕頭底下翻出一封信。
信是寫給她女兒的——女兒十年前就死在魂獸潮裡。
信上只有幾句話:
“囡囡,媽媽來看你了”
鄰居看了,愣了很久。
他知道她這十年是怎麼過的。一個人守著空房子,每天對著女兒的牌位發呆。逢年過節,別人家熱熱鬧鬧,她家冷冷清清。
她去過神殿。去過無數次。
每一次去,她都跪在那個神像前,一遍一遍地求。
求神讓她再見女兒一面。
求了十年。
神沒有理她。
後來有人給了她一顆東西,說吃了能在夢裡見到想見的人。
她吃了。
夢裡,她女兒活過來了,笑著喊她媽媽。
醒來的時候,她哭了。
然後她又吃了一顆。
再一顆。
最後一顆,她再也沒有醒來。
鄰居站在她的屍體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要我說,這怪不了她。換我我也吃。”
另一個人說:“可那是邪魂師的東西……”
第一個人反問:“邪魂師怎麼了?她至少讓人在夢裡好過一回。咱們的神呢?除了讓人跪著,還會幹甚麼?”
沒有人能回答。
只有風吹過,把那封信吹起來,落在地上。
信上最後一行字,在風裡翻卷著:
“這一次,你不會再跑了。”
神沒有讓她見到女兒。
死讓她見到了。
【三】
武魂城,一家酒館裡。
幾個人喝著酒,聊著天。
“聽說了嗎?清河那邊又死了一個。”
“聽說了。聽說死之前還寫了信,給死去的女兒。”
“唉……”
“你說,咱們跪了一輩子,到底求了個甚麼?”
“別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怕甚麼?我說的是實話。我爹當年也是,求神保佑我娘平安。跪了三年,我娘還是死了。神屁都沒放一個。”
“那你現在信甚麼?”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信那個紅蓮夫人。”
旁邊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
“我沒瘋。”他把酒杯放下,“我就是想問問,你們誰在夢裡實現了願望?”
沒有人回答。
“我看見了”他說,“我花了大價錢買了一顆,在夢裡見了我母親一面。她給我做飯,給我縫衣服,叫我吃飯。就一頓飯的功夫,我這輩子,就只有那頓飯是真的活著。”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那是假的,會死。可值了。”
酒館裡安靜了很久。
過了半晌,有人小聲問。
“那個東西……在哪兒買?”
沒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之後,會有人去找。
因為活著太苦了。
因為神不會幫忙。
因為只有那個東西,讓他們在死之前,能笑一次。
【四】
天鬥帝國,某座武魂殿分殿。
分殿主坐在議事廳裡,面前攤著一份報告。
報告上寫著一行字:
“上月夢幻結晶相關死亡人數: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包含兩名本殿執事親屬。”
他揉了揉眉心。
兩個月前,數字還是四十七。
現在是一百二十七。
翻了三倍。
情報執事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
情報執事猶豫了一下。
“大人,外面……在傳一些話。”
“甚麼話?”
“有人說……那個紅蓮夫人,比咱們的神管用。”
分殿主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人說……神到底存不存在,誰也沒見過。但那個東西,吃了就能見效。”
分殿主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神像。
那座神像立在那裡,已經幾百年了。悲憫的眉眼,慈悲的姿態,俯視著每一個跪在它面前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它見過那些人嗎?
聽過那些哭聲嗎?
掉過一滴眼淚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座神像,從來沒有動過。
他揮了揮手。
“下去吧。”
情報執事退下。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那座神像。
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你到底在不在?”
神像沒有回答。
當然不會回答。
它只是一座石頭。
【五】
武魂殿,議事廳。
千重光坐在主位上,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報告。
每一份報告都在說同一件事:夢幻結晶氾濫,死人越來越多,質疑神的聲音越來越大。
長老們低著頭,沒有人敢說話。
終於,一個長老小心翼翼地開口。
“教皇冕下,這事兒……不好辦。那些人不是被逼的,是自願的。他們覺得那個東西給了他們想要的,咱們越禁,他們越覺得咱們心虛。”
另一個長老說:“關鍵是那些話。‘神沒用’‘神不管事’——這種話傳出去,對武魂殿的威信是致命的打擊。”
又一個長老說:“屬下認為,根源還是那個紅蓮夫人。只要她活著,夢幻結晶就斷不了。”
千重光看向一直沉默的人。
“道流。”
千道流抬起頭。
千重光看著他。
“你怎麼看?”
千道流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停。”
他說。
“這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勢力。這是……”
他頓了頓。
“這是報復。”
議事廳裡安靜了。
報復誰?
沒有人問。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報復武魂殿。
報復天使神。
報復那個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沉默不語的“神”。
千重光看著他。
千道流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
【六】
散會後,千道流一個人走出議事廳。
外面是夜晚。月亮很亮,照在武魂殿的廣場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輪月亮。
耳邊迴響著那些話。
“神到底存不存在,誰也沒見過。”
“那個紅蓮夫人,比你們的神管用。”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問過他一個問題。
“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
他沒有回答。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有一個人。
那個人現在在地下六百里。
在永遠見不到月光的地方。
而她創造的東西,正在讓月光下的人,一個一個地死去。
死的時候,都笑著。
他不知道這算甚麼。
救贖?還是報復?
他只知道,那些人死的時候,比活著的時候幸福。
他從懷裡拿出那根銀簪。
看了很久。
收回去。
轉身離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七】
地下六百里。
紅蓮坐在窗前,閉著眼睛。
最近,從地面傳來的力量越來越多了。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魂力、生命力,源源不斷地湧進她的身體。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夢幻結晶,已經失控了。
或者說,已經成功了。
她睜開眼睛。
看著那個光點。
很小。很遠。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女官說過的話。
“你只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而他,要一直低著頭看你。”
現在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沒有血。
但血都在她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光點。
輕聲說。
“你聽見了嗎?”
沒有人回答。
窗外,幽綠的光芒照進來。
照在她白髮上,照在她血紅的眼睛裡。
她看著那個光點。
很久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他們求了一輩子,甚麼都沒求到。”
她頓了頓。
“我讓他們在死之前,求到了。”
“你說,他們該謝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個光點,還亮著。
很小。很遠。
像那個人。
永遠夠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