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弒君
【一】
地下六百里，議會大廳。
紅蓮坐在那張屬於卡塞爾的石椅上。不是她想坐，是卡塞爾請她來的——“有事相商”。
她當然知道是甚麼事。
三個月前，她在議會上讓卡塞爾下不來臺。一個月前，她拒絕了“共同管理配方”的提議。三天前，她收到訊息，卡塞爾在暗中調集人手。
現在她坐在這裡，對面是九十七級的暗影君主，周圍是他的人。
卡塞爾看著她。
“紅蓮。”
“君主。”
卡塞爾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兩百年統治積累下來的從容。
“你知道我叫你來做甚麼。”
紅蓮沒有回答。
卡塞爾站起來，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向她。
“夢幻結晶的配方，交出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股九十七級的威壓已經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紅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要是不交呢？”
卡塞爾笑了。
“那就不用交了。”
他出手了。
【二】
黑暗瞬間吞沒了整個大廳。暗影魔龍的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那些黑暗像活物一樣湧過來，要吞掉她，要碾碎她，要把她撕成碎片。
紅蓮沒有退。
根鬚從她身體裡瘋狂湧出，和那些黑暗絞在一起。
但擋不住。
九十七級對九十五級。兩級的差距，兩百年積累的差距。
她被震飛出去，撞在牆上，又滑下來。
卡塞爾站在大廳中央，居高臨下看著她。
“就這點本事？”
紅蓮爬起來。
嘴角有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卡塞爾微微皺眉。
“笑甚麼？”
紅蓮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些根鬚又開始湧動。不是向著他，是向著地下，向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卡塞爾感覺到了甚麼。
他低頭。
地面上，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爬滿了根鬚。那些根鬚是從地磚縫裡鑽出來的，是從牆壁裡鑽出來的，是從他腳下的影子裡鑽出來的。
它們像無數條蛇，已經包圍了他。
卡塞爾抬起頭。
紅蓮站在對面，白髮垂落，血紅的眼睛看著他。
“你以為我會空手來？”
卡塞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有點意思。”
【三】
戰鬥持續了很久。
紅蓮記不清多久了。只記得那些根鬚被撕碎了一次又一次，又長出來一次又一次。只記得自己被擊飛了一次又一次，又爬起來一次又一次。只記得血從嘴角流下來，從手臂流下來，從身上無數個傷口流下來。
但那些根鬚，從來沒有停止過。
它們從每一個能鑽出來的地方鑽出來，纏住卡塞爾的腳，纏住他的腿，纏住他的腰，纏住他的手臂。
他撕碎一批，又來一批。
他殺不盡。
殺不盡的原因，是那些根鬚的源頭，不在紅蓮身上。
它們是從地下湧出來的。是從那些死去的人身上湧出來的。是從這些年死在夢幻結晶裡的幾十萬條人命裡湧出來的。
卡塞爾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他低頭看著那些根鬚。
那些根鬚裡，有臉。
一張一張的臉。
那些服用夢幻結晶死去的人的臉。
他們在笑。
笑著看著他。
卡塞爾的後背開始發涼。
他抬頭看向紅蓮。
她站在那裡，渾身是血，但嘴角帶著一個笑。
那個笑，讓他想起一個詞。
瘋子。
【四】
最後那一刻，紅蓮也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
只記得那些根鬚終於纏住了卡塞爾全身，只記得他的掙扎越來越弱，只記得那些臉越來越多，幾乎要把整個大廳填滿。
那些根鬚開始往回縮。
縮回她身體裡。
帶著卡塞爾的力量。
帶著他的生命力。
帶著他的魂力。
帶著他九十七級的全部修為。
她站在那裡，感受著那些力量瘋狂湧入。那些力量太強了，強到幾乎要把她撐裂。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
一切平息。
她睜開眼睛。
九十六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血。有她的血，也有他的血。
她抬起頭。
卡塞爾不見了。
只剩一堆枯骨，躺在地上。
她看著那堆骨頭。
統治深淵迴廊兩百年的人，就這麼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在她手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剛來深淵迴廊的時候。那時候她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沒有人理她。那時候卡塞爾高高在上，是她這輩子都夠不著的人。
現在他死了。
她站在他面前。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五】
門被人推開。
是議會的人。是那些聽見動靜趕來的人。
冥王哈迪斯。深淵之眼墨菲斯。血屠。鬼母妲己。還有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議員們。
他們看見大廳裡的景象，全部愣住了。
紅蓮站在那裡，渾身是血，白髮垂落。
她面前的地上，有一堆枯骨。
枯骨旁邊，是卡塞爾的衣服。還有他的令牌。
那些人看看那堆骨頭，又看看紅蓮。
沒有人敢說話。
冥王哈迪斯第一個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灰白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君主呢？”
紅蓮看著他。
“走了。”
哈迪斯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堆骨頭，又看著紅蓮。
“以後呢？”
紅蓮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
那些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走出大廳，走進幽綠的光芒裡。
身後，沒有人敢跟上來。
【六】
武魂殿·鬥羅殿
同一時刻，地面之上。
鬥羅殿深處，第五關的試煉剛剛結束。
千道流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五年了。從第一關到第五關，他走過了五道門，經歷了五次考驗。
第一關心性，他想起的是她。
第二關戰鬥，他贏得很乾脆。
第三關意志，他撐過來了。
第四關——他不想回憶。
第五關——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是關於失去的考驗。他在幻境中看見她死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他親手殺的。每次他都醒不過來。
直到試煉結束的鐘聲響起。
他睜開眼睛。
鬥羅殿的長老走過來，遞上一份密報。
“少主，深淵迴廊那邊的訊息。”
千道流接過。
密報上只有幾行字：
“暗影君主卡塞爾確認死亡。紅蓮夫人繼位。深淵迴廊進入新紀元。”
他拿著那份密報，看了很久。
五年了。
她在那邊。
他在這邊。
她殺了卡塞爾，成了新王。
他過了第五關，還在走。
他看著窗外。
那個方向，是西邊。是深淵迴廊的方向。是她所在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問過他的那句話。
“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
他沒有回答。
他知道的。
有的。
有一個人。
永遠夠不到。
他把密報折起來，收進懷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已經有一根銀簪，一袋雪蓮種子，一個寫著“不等了”的小本子。
現在又多了一份密報。
他轉身，繼續往第六關走去。
【七】
地下六百里
紅蓮回到住處。
關上門。
她靠在門上，慢慢滑下來，坐在地上。
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那些力量還在體內衝撞，還在適應，還在融合。
她閉上眼睛。
很久。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是那個天，地下還是那個地下，窗外還是那個光點。
但她不一樣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那個光點。
很小。很遠。
她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
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但她還是會這樣做。
習慣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女官說過的話。
“你只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而他，要一直低著頭看你。”
現在呢？
她殺死了統治深淵迴廊兩百年的人。
她坐在了那張椅子上。
沒有人敢直視她的眼睛。
沒有人敢讓她低頭。
可她為甚麼還是覺得……
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血。有卡塞爾的，有那些死在夢裡的人的，有她自己二十多年來沾上的無數人的血。
她殺了一個又一個。
爬了一級又一級。
從魂尊到魂聖，從魂聖到魂鬥羅，從魂鬥羅到封號鬥羅。
從底層爬到頂層。
從被人俯視到讓人仰視。
她追上了嗎？
追上了。
然後呢？
她看著窗外那個光點。
很小。很遠。
像那個人。
永遠夠不到。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現在，”她輕聲說，“沒有人能讓我低頭了。”
窗外，幽綠的光芒照進來。
照在她白髮上，照在她血紅的眼睛裡。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但她知道，即使沒有人能讓她低頭——
她還是夠不到那個光點。
還是夠不到那個人。
【八】
而此刻，地面上。
千道流走進了第六關的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他。
她也不知道他在過關。
一個在黑暗裡登頂。
一個在光明裡前行。
王不見王。
但他們的心裡，都裝著對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