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殊途
【一】
地下六百里。
紅蓮坐在窗前,閉著眼睛。
那些從地面湧來的力量,一縷一縷,綿綿不絕。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每一次有人死在夢幻結晶的幻夢裡,就會有一縷生命力、一縷魂力,從遙遠的地面飄下來,匯入她的身體。
八十九級很久了。那道門檻就在眼前。
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殺了多少人?數不清了。那個女官。許川。還有那些死在夢裡的人,那些跪在她面前求她再給一顆的人,那些笑著死在破屋裡、臉上帶著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幸福表情的人。他們的魂力在她體內堆積,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匯聚成海。
她閉上眼睛,讓那些力量湧進來。更多的,更快的,更強的。
門檻鬆動了。她咬緊牙關。體內有甚麼東西,碎了。
魂力像潮水一樣暴漲,沖刷過每一條經脈,湧入武魂深處。噬夢血蓮在她體內瘋狂生長,根鬚蔓延到四肢百骸,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撐裂。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暴漲的魂力終於平息。
她睜開眼睛。九十級。封號鬥羅。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那麼白,那麼幹淨,看不出任何變化。但只有她知道,這雙手下面,壓著多少條命。幾千?幾萬?數不清了。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女官坐在偏殿裡,用平靜的語氣說:“你追不上他。你永遠追不上他。你只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而他,要一直低著頭看你。”
那句話像一根刺,紮了她二十多年。她試過忘了,試過用血蓋住,用命壓住。沒用。每到深夜,那個聲音就會冒出來。
現在呢?她看著自己的手。九十級。封號鬥羅。追上了。
用那些死去的人。用那些永遠醒不來的夢。用這二十多年,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追上了又怎樣?”她輕聲問自己。沒有人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那個光點還在,很小,很遠,從地下六百里深處透進來,像一顆永遠不會落下的星星。
她看著那個光點。他就在那個方向,在光明裡,在武魂殿,在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她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現在甚麼都沒有了。但她還是會這樣做,習慣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年也該封號鬥羅了吧?十七歲魂帝,二十出頭魂聖,三十左右魂鬥羅。
算不清楚了。她只知道,他走的是一條光明的路——天賦、傳承、資源、努力,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每一步都被人仰望。
而她走的這條路,是用屍骨鋪的。
她用二十多年,踩著屍骨,一步一步爬到這裡。他用的是天賦,是傳承,是那條從出生就鋪好的路。一樣的封號鬥羅,不一樣的路。
諷刺嗎?可笑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到了。那個女官說永遠追不上,她追上了。用這種方式。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窗外,幽綠的光芒照進來,照在她白髮上,照在她血紅的眼睛裡。
【二】
武魂殿,鬥羅殿。
千道流站在大殿中央。九十一級封號鬥羅,第九魂環已經吸收完畢。那些力量在他體內緩緩流轉,穩定、純淨、光明。
教皇千重光站在他面前。“準備好了嗎?”
千道流看著他。“嗯”
千重光點頭。“天使試煉,今日開啟。”
千道流轉身。大殿深處有一扇門,門上是六翼天使的浮雕,金色的紋路在火光中隱隱發亮。那是歷代天使神大供奉走過的門。千年來,無數人在那扇門後完成了傳承,成為了武魂殿的支柱。
他走過去,腳步很穩。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父親,您說神真的在乎世人嗎?”
千重光沉默了一瞬。“你聽到了甚麼?”
千道流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說:“沒甚麼。”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口,推開門,走進去。身後的門緩緩關上。
大殿裡只剩下千重光一個人。他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三】
鬥羅殿內。
千道流站在一片虛無中。四周甚麼都沒有,只有金色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照在他身上。
一個聲音響起:“第一考,心性。”
他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的不是神蹟,不是幻象,不是任何關於天使的榮耀。是一個畫面——舊書樓,月光,她蹲在窗邊,回頭看著他,笑著說:“你來了?”
他睜開眼睛,那畫面消失了。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
他沒有回答她。但現在他知道答案。有的。有一個人。永遠夠不到。
【四】
深淵迴廊。
紅蓮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光點。
她不知道,就在此刻,在另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正在走進自己的命運。她不知道他正在推開那扇門,不知道他第一考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光點。很久很久。
“現在呢?追上了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幽綠的光芒照在她身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追上了。”她替自己回答。“然後呢?”
還是沒有回答。
她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
窗外,那個光點還在。很小,很遠。像那個人,永遠夠不到。
但她追上了。在等級上。在心裡?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