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試探
【一】
地下六百里，議會大廳。
紅蓮坐在長桌左側，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中間偏右。這是她第一次參加議會——不是以“紅蓮”的身份，而是以正式議員的身份。那塊黑色的令牌現在就收在她懷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冥王哈迪斯坐在最前面，灰白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深淵之眼墨菲斯永遠閉著眼睛，但誰都知道他比睜著眼的人看得更清楚。血屠坐在哈迪斯對面，滿身傷疤，一條腿翹在椅子上，滿臉不耐煩。鬼母託著腮，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人。
長桌盡頭，是暗影君主卡塞爾的位置。此刻空著。
紅蓮靠在椅子裡，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人看她。剛進議會的新人，還不夠資格被這些人放在眼裡。她只是個靠著夢幻結晶爬上來的小丫頭——至少在這些人看來是這樣。
門開了。
卡塞爾走進來。九十七級封號鬥羅的氣場瞬間壓滿了整個大廳。那些剛才還懶懶散散的人，一個個坐直了身子。
他走到主位，坐下。
“開始吧。”
議會的內容無非是那些事：哪條線被武魂殿端了，哪批貨被黑吃黑了，哪個新人該提拔了，哪個老人該處理了。紅蓮聽著，一言不發。這些和她無關。
直到有人提到夢幻結晶。
“最近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話的是個紅蓮不認識的中年人，魂鬥羅級別，“咱們的東西已經流到貴族圈了。武魂殿那邊急了，到處抓人。”
有人笑了一聲。
“讓他們抓。抓得完嗎？”
“抓不完，但他們盯上了咱們。最近有好幾條線被端了，折了不少人。”
“那怎麼辦？不賣了？”
“不是不賣，是想問問，能不能換個路子。或者……”那人頓了頓，看向紅蓮，“能不能讓夫人那邊，稍微控制一下出貨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紅蓮身上。
紅蓮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那人，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控制出貨量？”
那人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是，現在風頭太緊，咱們是不是……緩一緩？”
紅蓮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那人後背發涼。
“緩一緩？”她重複了一遍，“你是怕武魂殿，還是怕賺得太多？”
那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血屠在旁邊笑出聲：“老陳，你這話說得沒意思。咱們幹這行的，還怕風頭緊？風頭越緊，價格越高。價格越高，賺得越多。你不想賺，我想賺。”
鬼母也笑了：“血屠這話在理。武魂殿越急，說明咱們做得越對。他們急得跳腳，咱們就該開懷大笑。這個時候緩一緩？你是想給他們喘口氣？”
那人被擠兌得滿臉通紅，不說話了。
卡塞爾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這場鬧劇。等笑聲平息了，他才看向紅蓮。
“夢幻結晶的事，你負責。怎麼出貨，你自己定。”
紅蓮看著他。
他也看著紅蓮。
那雙眼睛裡甚麼表情都沒有，但紅蓮知道，他在看她怎麼接這句話。
她笑了一下。
“君主放心。該賺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卡塞爾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二】
議會結束後，紅蓮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原位，看著那些人陸續走出去。
哈迪斯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紅蓮看見了。他沒有說甚麼，轉身走了。
墨菲斯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依然閉著眼睛，但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有意思。”他說。
然後也走了。
血屠經過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笑嘻嘻的：“幹得漂亮。那老陳就欠懟。”
紅蓮沒有說話。
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站起來。
走出議會大廳，外面是幽綠的通道。熒光石嵌在巖壁上，把一切都染成詭異的顏色。有人在通道里走動，看見她，遠遠地就避開。
她回到自己的住處。
關上門。
站在黑暗裡。
今天這場議會，表面上是議事，實際上是試探。卡塞爾給她席位，是試探她會不會得意忘形。那些人當著她的面吵，是試探她會不會露怯。最後卡塞爾把夢幻結晶的事全權交給她，是試探她敢不敢接。
她接了。
但接得住嗎？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光點。很小，很遠，從六百里的深處透進來。
把手伸進懷裡，甚麼也沒有。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
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她笑了一下。
“來吧。”她輕聲說。
不知道是對誰說。
窗外，幽綠的光芒照進來。
照在她白髮上，照在她血紅的眼睛裡。
她看著那個光點，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