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舊債
【一】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武魂城郊外,一處僻靜的莊園。周圍是大片樹林,只有一條小路通向外面。情報上說,這裡住著幾個武魂殿的退休老人,其中就有她。
那個當年坐在偏殿裡,用平靜的語氣說她“不夠”的女人。
紅蓮站在樹林邊緣,看著那棟灰白色的老宅。
二十多年了。
那張臉,那句話,像鬼影一樣纏著她。
“你追不上他。你永遠追不上他。”
她試過忘了。試過把那些話埋在最深的地方,用血蓋住,用命壓住。
沒用。
每到深夜,那個聲音就會冒出來。
有時候是做夢。夢裡她還在武魂殿,還在那個偏殿裡,坐在那把沒上漆的木椅上,聽那個女人用平靜的語氣說:
“不夠。”
“你幫不上他。”
“你追不上。”
有時候不是夢。就是坐著坐著,那句話突然從記憶裡竄出來,像一根刺,扎得她整個人一顫。
她試過殺人。殺很多的人。殺到那些根鬚從掌心湧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甚麼都不想。
沒用。
殺完人,那個聲音還在。
她試過用夢幻結晶。自己吃一顆,看看能不能在夢裡把那個女人殺了,看看能不能舒服一點。
但她不敢吃。
因為她知道,吃了就回不來了。
她還要活著。
活著等……
等甚麼?
她不知道。
所以她來了。
來殺那個女人。
【二】
莊園很安靜。
紅蓮走進去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阻攔。沒有護衛,沒有陷阱,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
她老了。
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眼睛渾濁,背也駝了。穿著一身舊袍子,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紅蓮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
她沒認出來。
她只是轉過頭,眯著眼睛看了紅蓮一眼,笑了笑。
“小姑娘,你找誰?”
紅蓮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臉。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張臉老了,皺了,但輪廓還在。是那個女人。是那個坐在偏殿裡,用平靜的語氣說“不夠”的女人。
老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轉回去繼續喝茶。
“不認識我了?”紅蓮開口。
聲音很輕。
老人又轉過頭,仔細看了她一眼。
白髮,紅眼,暗紅色的長裙。站在陽光下,像一株不該開在這個世界上的花。
老人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認識。”她說,“老了,記性不好。你是來找人的?還是走錯路了?”
紅蓮看著她。
看著她那個笑。
那個笑裡,沒有愧疚,沒有心虛,甚麼都沒有。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真的忘了。
忘了二十多年前,她坐在偏殿裡,對一個小姑娘說過的那些話。
紅蓮忽然想笑。
那些話像鬼影一樣纏了她二十多年,纏得她睡不著覺,纏得她殺人都忘不掉。而說那些話的人,早就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孟璇。”她說,“渡蓮塢的孟璇。二十多年前,你在偏殿裡召見過我。”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盯著紅蓮,盯著那張陌生的臉,盯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很久。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是你……”
紅蓮沒有說話。
老人放下茶杯,想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又坐回去。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的頭髮,你的眼睛……”
紅蓮看著她。
“你當年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老人的嘴唇抖了抖。
她不記得了。但她的表情告訴紅蓮,她想起來了。
想起那個被她召見的平凡少女,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想起那個被她攆走的姑娘。
紅蓮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夠。”她重複著那句話,“你追不上他。你幫不上他。你只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
老人的臉白了。
“我、我那是……”
“是甚麼?”
老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紅蓮看著她。
看著她臉上的恐懼,看著她發抖的手,看著她眼裡那一點求生的光。
二十多年前,她坐在偏殿裡,用平靜的語氣說那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天?
應該沒有。
她只是想攆走一個配不上聖子的姑娘。
僅此而已。
【三】
“你、你想幹甚麼?”老人的聲音尖了。
紅蓮沒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掌心,一朵暗紅色的血蓮緩緩浮現。花瓣張開,根鬚垂落,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老人的眼睛睜大了。
“這、這是……”
“噬夢血蓮。”紅蓮說,“你當年說我的武魂沒用,織夢白蓮,精神安撫,微弱治療。你記得嗎?”
老人拼命搖頭。
“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
紅蓮笑了。
那笑容很淡。
“沒關係。”她說,“我記得就行。”
血蓮從掌心飄起來,落在老人面前的石桌上。
根鬚蠕動著,像活物。
老人看著那朵花,渾身發抖。
“你、你不能殺我……我是武魂殿的人……我伺候過三代教皇……”
紅蓮沒有說話。
血蓮的根鬚往前探了探,碰了碰老人的手指。
老人尖叫一聲,想跑。
腿軟得站不起來。
她癱在藤椅上,看著那朵花,看著花後面的那個白髮女人。
“求、求求你……”她開始哭,“我當年是奉命行事……是上頭的命令……我沒辦法……”
紅蓮聽著。
聽著她哭,聽著她求饒,聽著她把責任推給“上頭”。
和當年一模一樣。
當年她也是這麼說的。
“我不是在貶低你。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
事實。
紅蓮笑了。
“你當年說的事實,我現在證明了。”她說,“我追上了嗎?”
老人愣住了。
紅蓮看著她。
“我追上了嗎?”她又問了一遍。
老人不敢回答。
紅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抬起手。
血蓮動了。
根鬚猛地刺進老人的手臂。
老人慘叫一聲,想掙脫,掙不開。那些根鬚扎進肉裡,扎進血管裡,開始吸食。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力,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不、不要——”
紅蓮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掙扎,看著她哭喊,看著她從哀求變成絕望。
那些根鬚越來越多,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胸口。老人的面板開始變幹,變皺,變得像枯樹皮。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求饒沒用。
眼前這個女人,不會放過她。
老人的眼神變了。
恐懼變成了瘋狂,哀求變成了詛咒。
她張開口,用最後一點力氣喊出來——
“你永遠追不上少主!”
紅蓮的手頓了一下。
“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老人的聲音嘶啞了,但還在喊。
“你以為你是誰?你是邪魂師!你是怪物!他是聖子!他是天使神大供奉的繼承人!你們永遠——”
她沒說完。
一朵血蓮從她喉嚨裡竄出來。
從嗓子眼裡,從氣管裡,從那張還張著的嘴裡,猛地綻放。
暗紅色的花瓣撐開她的嘴唇,擠裂她的嘴角,從口腔裡向外翻卷。根鬚從鼻腔裡鑽出來,從眼眶裡爬出來,從每一個能鑽出來的地方鑽出來。
老人的臉,被那朵花撕得支離破碎。
血濺在藤椅上,濺在地上,濺在石桌上。
然後一切安靜了。
只有那朵花,還在開。
【四】
紅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朵花開得很豔。
花瓣上沾著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老人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被根鬚刺穿了,甚麼都看不見。
紅蓮看著那張臉。
看著她死前那個表情——瘋狂、怨恨、詛咒。
“你永遠追不上少主。”
“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那句話,像回聲一樣,在她腦子裡轉。
她本來以為,殺了這個女人,就能舒服一點。
能把那個鬼影甩掉。
可是現在——
那個女人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在她親手養出的花裡。
但那句話,還在。
還在她腦子裡轉。
“你永遠追不上。”
“你們永遠不可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沒有血。血蓮殺人,從來不會弄髒她的手。
但她知道,這雙手,殺過很多人。
多到數不清。
其中有一個,是當年說那句話的人。
她殺了她。
然後呢?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白髮。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她還想要和千道流在一起嗎?
她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他,是完全沒可能的。
他是光。
她是暗。
他是聖子,是天使神的繼承人。
她是邪魂師,是夢幻結晶的製造者,是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怪物。
他們怎麼可能在一起?
不可能。
永遠不可能。
可是——
她心裡就是不舒服。
那個女人死前說的那句話,像一根新的刺,紮在她心裡。
“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
但從別人嘴裡說出來,親耳聽到,還是不一樣。
疼。
說不清的疼。
【五】
她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那朵花還在開。
開得很大,很豔。
老人的臉已經看不清了。
她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走出莊園,走進樹林,走進暮色裡。
【六】
回到地下六百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幽綠的光芒照在街道上,照在那些永遠亮著的熒光石上。
她走進去。
門口的守衛看見她,低頭行禮。
“夫人。”
她沒理。
直接往裡走。
一路上的遇到的人,看見她的臉色,都自動讓開。
沒人敢說話。
因為她的臉色太差了。
不是憤怒的那種差。是冷的,沉的,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她走進自己的住處。
關上門。
站在黑暗裡。
很久。
然後她開始砸東西。
桌案上的文件,掃到地上。窗邊的花瓶,摔成碎片。牆上掛著的那些不值錢的裝飾,扯下來扔出去。
砸完,喘著氣,站在一地狼藉裡。
沒用。
那句話還在。
“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她閉上眼睛。
深呼吸。
睜開眼。
推開門。
“來人。”
【七】
手下的人戰戰兢兢跑過來。
“夫人?”
“今天有甚麼人來找過我?”
“有、有幾個。議會的、黑市的、還有……”
“說重點。”
手下嚥了口唾沫。
“有一個,叫許川的。魂鬥羅,剛來不久。今天在議事廳裡說了些話……”
“甚麼話?”
手下不敢說。
紅蓮看著他。
“說。”
手下低著頭。
“他說……夫人不過是運氣好,仗著武魂特殊爬上來。要是換個武魂,早就死透了。還說……”
“還說甚麼?”
“還說夫人能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那東西。要是沒了那東西,甚麼都不是。”
紅蓮聽著。
聽完。
笑了。
那笑容,讓手下的人渾身發冷。
“他在哪兒?”
【八】
議事廳裡,許川正和幾個人說話。
他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魂鬥羅八十三級,武魂是鐵背蒼狼,在深淵迴廊混了十幾年,自認為資歷夠老,實力夠強。
“那個紅蓮,不過是個小丫頭。”他揮著手,“十幾年前還在底層爬呢,現在倒好,騎到我們頭上來了。”
旁邊的人陪著笑,不敢接話。
許川越說越來勁。
“她那點本事,不就是靠那甚麼結晶嗎?要是沒有那東西,她算個屁。老子殺過的人,比她見過的都多……”
門被推開。
許川轉過頭。
紅蓮站在門口。
白髮,紅眼,暗紅色的長裙。
臉上帶著一個淡淡的笑容。
議事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許川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喲,夫人來了?”他站起來,陰陽怪氣地拱了拱手,“小的正說著您呢,您就來了。”
紅蓮看著他。
“說我甚麼?”
許川嘿嘿一笑。
“說夫人厲害啊。十幾年從底層爬到今天,了不起。”
紅蓮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讓許川心裡有點發毛。
但他沒退。
他八十三級,她八十七級。差四級,不算太多。真打起來,未必輸。
“怎麼?”他挑釁地看著她,“夫人這是來找我喝酒的?還是……”
他話沒說完。
根鬚已經纏上他的腳踝。
許川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些根鬚是從地磚縫裡鑽出來的,暗紅色的,細得像髮絲,但勒進肉裡的時候,像鋼絲一樣疼。
他想掙脫,掙不開。
他想運魂力,根鬚已經扎進他的身體。
他開始慌了。
“你、你幹甚麼——”
紅蓮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更多的根鬚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從牆壁裡,從柱子後,從天花板上。它們像無數條蛇,纏住他的腿,纏住他的腰,纏住他的手臂,纏住他的脖子。
許川被吊在半空,動彈不得。
“夫人!夫人饒命!”他開始求饒,“我、我就是嘴賤……我錯了……”
紅蓮走近一步。
“你剛才說甚麼?”
許川拼命回想,想不出來。
“我、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紅蓮看著他。
“你說我靠那東西爬上來。”
許川臉色煞白。
“你說沒有那東西,我甚麼都不是。”
“夫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紅蓮笑了。
那笑容,讓他渾身發冷。
“你說得對。”她說,“沒有那東西,我甚麼都不是。”
許川愣住了。
“但有了那東西,”她繼續說,“我想殺你,就殺你。”
根鬚猛地收緊。
許川慘叫一聲。
那些根鬚開始撕扯。不是吸食,是撕扯。
一條手臂被扯下來,掉在地上。
又一條。
一條腿。
又一條。
許川的慘叫聲響徹整個議事廳。
旁邊的人嚇得腿都軟了,有的癱在地上,有的扶著牆,有的一邊往後退一邊吐。
紅蓮站在那兒,看著。
看著許川被那些根鬚一點一點撕碎,變成一堆碎肉,濺得到處都是。
血濺在她臉上,她沒擦。
那些碎肉落在地上,堆成一團。
根鬚縮回去,消失在地磚裡。
議事廳裡安靜了。
只剩下一堆血,一堆肉,還有那些嚇得發抖的人。
紅蓮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沒回頭。
“收拾乾淨。”
她走出門。
【九】
回到自己的住處。
門關上。
她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臉上還沾著血。那些血慢慢幹了,貼在面板上,有點緊。
她伸手摸了一下。
看著指尖上那一點暗紅。
忽然想起那個女人臨死前的話。
“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她又想起許川剛才的話。
“沒有那東西,你甚麼都不是。”
她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是啊。”她輕聲說,“甚麼都不是。”
她走到窗邊。
看著那個通向外面的光點。
很小。很遠。
但她知道,那個光點外面的世界,有一個她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她殺了那麼多人。
爬了那麼高。
可那句話,還在。
“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她把手伸進懷裡。
甚麼也沒有。
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
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
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但她還是會這樣做。
習慣了。
窗外,幽綠的光芒照進來。
照在她白髮上,照在她血紅的眼睛裡。
她看著那個光點。
很久很久。
【不記得老太婆的回去看第十六章,武魂殿內務閣首席女官,當時奉教皇之命約談孟璇,讓她滾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