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氾濫
【一】
禁不掉。
禁令一張接一張地發出去,處決的名單貼滿了各大城池的告示欄,收繳的晶體堆滿了武魂殿分殿的倉庫。
全都沒用。
黑市上的價格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再翻一倍。
那些吃過的人,活著的時候不會說,死的時候也不會說。
他們只是笑著死。
然後變成一堆枯骨。
下一個,繼續買。
【二】
星羅邊境,落雲城。
武魂殿分殿的執事帶隊抄了一個交易窩點,抓了七個賣家,繳獲了兩百多顆那種紫紅色的晶體。
回到分殿,執事剛寫完報告,就有人來報。
“大人,城東又發現一具屍體。”
執事趕過去。
死者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躺在一間破屋裡,面帶微笑,已經碎了半邊。
執事蹲下來,翻了翻他的遺物。
一封沒寄出去的信。
“娘:
我找到能讓我突破的辦法了。等我成了封號鬥羅,就回去接您。您不用再給人洗衣裳了,兒子養您。
不孝兒阿生”
執事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站起來,問旁邊的人。
“他吃了多少?”
“不知道。鄰居說,他一段時間前從外地回來,帶了一小袋東西。後來就一直待在家裡,很少出門。偶爾出來,都是笑眯眯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執事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賣家呢?”
“按規矩,明天處決。”
執事點點頭。
第二天,七個賣家被處決。
過了一週,鎮上的黑市又有人開始偷偷賣。
價格比之前漲了兩成。
因為貨源“緊張”了。
【三】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這東西開始流入貴族圈。
最先是一個子爵。他兒子死了,他聽說有一種東西能讓人在夢裡見到死去的人。
他買了。
他吃了。
夢裡,他兒子活過來了,叫他父親,撲進他懷裡。
醒來之後,他哭了。
他又吃了一顆。
又一顆。
一顆又一顆。
死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顆沒來得及吃的晶體。
身邊的人清理遺物時,發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我在夢裡見到他了。值了。”
這封信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一夜之間,整個貴族圈都在打聽:那個東西,在哪裡能買到?
子爵、伯爵、侯爵……
甚至有傳聞說,某個王國的王室成員,也在偷偷買。
當然沒人承認。
但黑市上的價格,又翻了一倍。
【四】
天鬥帝國也向武魂殿求援。
使者的臉色很難看。
“禁不住了。”他說,“那些吃過的人,活著的時候不說,死的時候也不說。我們根本不知道誰在賣,誰在買,誰在死。等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晚了。”
武魂殿的議事廳裡一片沉默。
有人問:“到底死了多少人?”
使者搖頭。
“不知道。明面上統計的已經不少,暗地裡……”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數字,至少是明面上的好幾倍。
還有那些沒被發現的,沒被統計的,死在角落裡沒人收屍的。
加在一起,有多少?
沒人知道。
【五】
地下六百里。
紅蓮坐在窗前,閉著眼睛。
她能感覺到。
每一次有人死在那種幻夢裡,就會有一縷生命力、一縷魂力,從遙遠的地面飄下來,匯入她的身體。
那些力量很微弱。一個人的,少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十個呢?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它們像細流,像雨絲,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根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鑽進她的身體,鑽進噬夢血蓮的本源。
魂力在體內緩緩上漲。
她睜開眼睛。
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甚麼都沒做。只是坐在六百里的地下,就有力量源源不斷地湧來。
那些服用者,在夢裡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她,得到了他們的一切。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六】
來找她的人越來越多了。
議會的、黑市的、外面來的、內部混的——各種人,各種理由,都想見她一面。
“夫人,黑匠那邊派人來,說想跟您談談下一批貨的抽成。”
“夫人,血煞大人派人來,說想請您過去一敘。”
“夫人,外面有個人,說是從星羅來的,帶了一大筆錢,想親自見您。”
她靠在椅子裡,閉著眼睛聽。
同時感覺著那些從地面湧來的力量。
又有人死了。
又一股力量湧進來。
她睜開眼睛。
“都回了。”
傳話的人愣住。
“夫人,那個從星羅來的,說願意出雙倍的價……”
“我說,都回了。”
傳話的人不敢再說,退下去。
她一個人坐著。
把手伸進懷裡。
甚麼也沒有。
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
然後收回手。
站起來,走到窗邊。
那個通向外面的光點,還是那麼小,那麼遠。
但來找她的人越來越多了。
因為那個光點外面的世界,有越來越多的人,想要她的東西。
【七】
深淵迴廊的內部,開始有人叫她“紅蓮夫人”。
不是“紅蓮”,是“夫人”。
這兩個字的區別,她懂。
“紅蓮”是一個代號。
“夫人”是一個地位。
她甚麼都沒說。
只是繼續坐在窗前,感受著那些從地面湧來的力量。
議會的人開始主動來找她談事。
黑市的人開始主動給她讓利。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封號鬥羅,看她的眼神,也開始變得不一樣。
因為她的魂力,還在漲。
而那些服用夢幻結晶的人,還在死。
【八】
一份統計報告送到千道流手上。
密密麻麻的數字,觸目驚心。
星羅帝國、天鬥帝國、西爾維斯王國、武魂殿直轄區域……
那些死者的名字,寫滿了厚厚的卷宗。
而更多的,是沒有名字的。
是死在角落裡無人收屍的。
是連統計都無法統計的。
千道流看著這份報告,看了很久。
他把報告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陽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也喜歡看陽光。
現在她在哪裡?
在地下六百里的地方。
在那個永遠見不到陽光的地方。
而那個地方製造的東西,正在讓外面的世界,越來越多的人,寧願活在夢裡。
他閉上眼睛。
很久。
睜開眼的時候,他輕聲說。
“你看見了嗎?”
沒有人回答。
【九】
地下六百里。
紅蓮睜開眼睛。
魂力在體內緩緩流轉。
離封號鬥羅,只剩一步之遙。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那個光點。
很小。很遠。
但比以前亮了一點。
是因為她的位置更高了嗎?
還是因為……
她不知道。
她把手伸進懷裡。
甚麼也沒有。
只是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
那個地方,曾經放過很多東西。
信。簪子。那袋一直沒發芽的雪蓮種子。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但她還是會這樣做。
習慣了。
窗外,幽綠的光芒照進來。
照在她白髮上,照在她血紅的眼睛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視窗。
舊書樓的視窗。
陽光照進來,照在她和他的身上。
那時候她還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裡。
看著這個光點。
想著那個人。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等著吧。”她輕聲說。
不知道是對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