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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七)詰問

2026-04-19 作者:蒜蓉小龍蝦拌麵

(二十七)詰問

【一】

追蹤持續了整整一年。從星羅到天鬥,從邊境到內陸,線索斷了又續,續了又斷。每一次都差一點,每一次都讓她從指縫間溜走。

千道流沒有放棄。他知道她在那裡,在地下六百里,在深淵迴廊。但他進不去,只能等,等她出來。

第十三個月,機會來了。情報顯示,紅蓮將親自出馬,處理一批夢幻結晶的大額交易。地點在星羅邊境的一座廢棄礦坑,時間在三天後。千道流提前一天到了那裡。礦坑早已廢棄多年,四周荒草叢生,只有風吹過石頭的聲音。他找了個隱蔽的位置,收斂氣息,等著。

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她來了。

【二】

夕陽把天邊染成血色。她從荒草叢中走來,暗紅色的裙襬拖過枯黃的野草,白髮在風裡輕輕飄動。身後跟著兩個黑袍人,遠遠地停在礦坑入口外。

千道流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見過密報上的描述:白髮,紅眼,暗紅色的裙襬。但親眼看見,和看密報是兩回事。她的頭髮全白了,不是那種漂亮的銀白色,是灰白的、沒有生氣的白,從髮根到髮梢,沒有一絲從前的顏色。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那種淺淺的紅,是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紅。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她的面板比以前白了很多,白得幾乎透明,像常年不見陽光的人。

她變了。變得他幾乎認不出來。

但她走過荒草的樣子,她站定時微微歪頭的習慣,她笑起來時嘴角的那個弧度——還是她。

千道流從藏身處走出來,金色的聖光與血色的夕陽交織。他沒有隱藏氣息,她知道他來了。

她轉過頭。看見他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只是一瞬間,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樣好看,不同的是,那雙眼睛,是紅的。

“聖子大人親自來了?”她的聲音懶懶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我這面子可真大。”

千道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陌生的臉,看著那雙陌生的眼睛,看著那些年歲月和殺戮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他想起很多年前,舊書樓裡,她蹲在窗邊看蓮花的樣子。那時候她眼睛是黑的。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歪了歪頭:“怎麼?不認識了?”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認識。”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三】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問。

她看著他:“好。”就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反問,沒有張開手臂轉圈。只是說了這一個字,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他知道是反話,她也不指望他信。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夢幻結晶,是你做的。”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她承認得乾脆。

他看著她:“為甚麼要做這個?”

她看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猜。”她說。

他愣了一下,接著開口:“你明知道那是毒藥。”

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剛才那種懶懶的笑,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笑——譏諷的,冷的,像聽見了甚麼荒唐的笑話。“毒藥?”她重複了一遍。

“也對。”她往前走了一步,“對於你這種生來就站在光明世界裡的人來說,確實是毒藥。”她看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但是對於那些苦苦掙扎的人來說,這是解藥,是救贖。”

千道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

“千道流。”她叫他的名字,“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

他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甚麼。

“頂級武魂。先天滿魂力。家世。地位。名譽。”她一字一句,“你甚麼都不缺。”她的聲音變得很輕,“那種無論怎麼努力也夠不到‘優秀’的苦,你沒吃過,也永遠體會不到。”

千道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想說甚麼,但他發現,她說的是真的。他沒有吃過那種苦,從來沒有。他生來就是聖子,身負六翼天使武魂,就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那些掙扎,那些否定,那些“不夠”,那些“追不上”——他只是聽過,見過,卻從沒真正體會過。

她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你看,你連反駁都反駁不了。”她退後一步,“所以別用你那套光明話術來問我。你不懂。”

【四】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不懂那些苦。”他的聲音很穩,“但我懂一件事。”

她看著他。

“你做的這個東西,讓那些人死在夢裡。”

她笑了。“死在夢裡?他們死在最幸福的那一刻。沒有痛苦,沒有掙扎。臉上帶著笑。”她盯著他的眼睛,“你見過他們死的樣子嗎?”

他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有一個魂尊,卡在三十多級很多年。同門都突破了他沒有,人人都說他是廢物。他跪在你們的天使神像前求了數年,求你們的‘神’拉他一把。”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們的‘神’理他了嗎?”

千道流沒有說話。

她又說:“有一個母親,女兒被邪魂師擄走,下落不明。她變賣家產,四處尋找,找了十年,最後連女兒的屍體都沒見到。她也求過,求你們的‘神’保佑她女兒平安。”她看著他,“你們的‘神’保佑了嗎?”

千道流的手指微微收緊。

“有一個老婦人,一輩子沒嫁人。年輕時喜歡的人娶了別人。她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盼著能在死前再見他一面。她也求過,求你們的‘神’發發慈悲。”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們的‘神’掉過一滴眼淚嗎?”

千道流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在現實裡甚麼都得不到,在夢裡甚麼都有。他們在夢裡有所成就,在夢裡復仇,在夢裡和最愛的人白頭偕老。他們吃了我的東西,醒來會哭,哭著哭著又會吃下一顆。因為他們知道那是假的,但他們還是想要。”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天際。暮色漸深,第一顆星星剛剛亮起。

她忽然轉過頭,盯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暮色裡發著幽暗的光。

“享受萬民香火,卻對世人的苦難無動於衷——她庇佑眾生?她拯救世人?那為甚麼那些最苦的人,永遠得不到她的垂憐?為甚麼那些最絕望的時候,她永遠不在?”

她一字一句。

“她算甚麼神?她配叫甚麼神?”

【五】

轟隆——

天空中驟然響起一聲驚雷。不是普通的雷聲,那聲音太響、太沉,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頭頂炸開。閃電撕裂暮色,將整片天空照得慘白。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電光裡亮得驚人。

雷聲滾滾而過,久久不息。像是在震怒,又像是在回應。

千道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六翼微微收緊,金色的聖光與天際的電光交織,照亮他的臉。他看著她,看著她站在雷光之下,白髮狂舞,血紅的眼睛盯著他。

他開口。“夠了。”聲音不高,但很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六翼在他身後展開,金色的聖光沖天而起,與那片翻滾的雷雲正面相抗。

“天使神的慈悲,不是你這樣質疑的。”他的聲音很穩,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動搖。“世人的苦難,天使神看在眼裡。但神的安排,凡人無法揣度。”

她聽著。聽他說完。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

“神的安排。”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

“千道流。”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聖子,是千道流。“你信你的神,那是你的事。”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別用她來壓我。我見過的那些苦,比你多。我跪過的地方,比你深。我求過的時候,你不在。你的神,也不在。”

頭頂的雷聲漸漸遠去,閃電不再亮起,暮色重新籠罩下來。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他忽然開口。“你給他們夢。”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我給他們活著的理由。”

孟璇愣住了。

他說:“他們活著,還有可能。還有明天。還能再求,再等,再盼。死在夢裡,甚麼都沒了。”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的眼睛。“這不是救贖。這是放棄。”

沉默。風吹過廢墟,揚起她的白髮。

很久。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放棄?”她重複了一遍,“千道流,你知道甚麼叫放棄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

“我父親自爆的時候,我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他碎成一片血霧,連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姐姐死的時候,我被按在泥土裡,聽著她慘叫,聽著她哭,最後聽見‘轟’的一聲,她也自爆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宗門裡的那些人,那些看著我長大的長輩,那些叫我‘璇兒姐’的少年,那些還沒來得及成親的年輕人——他們被一刀一刀砍死,被按在地上侮辱,被活活折磨到斷氣。我聽見他們的慘叫,聽見他們喊救命,聽見他們最後喊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我向你的神求救的時候,她沉默。”

她盯著他的眼睛。

“那叫放棄。”

“那些人跪在神像前求了一輩子,甚麼都沒求到。那叫放棄。”

“他們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放棄了。”

她退後一步。

“我只是讓他們在放棄之前,做一個好夢。”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此刻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疼。

他忽然問:“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甚麼?”

“你給自己做過夢嗎?”

她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你想夢見甚麼?”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她看著他。很久。她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淡了些。

“夢見甚麼?”她重複了一遍,“夢見有人來救我。”

她的聲音很輕。

“可惜,夢是假的。”

千道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想說甚麼,但她已經退後一步。

“行了。”她說,“話都說完了。”

她轉身,往礦坑深處走。

【六】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千道流。”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別再找我了。”

她走進黑暗裡,消失在礦坑深處。

千道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黑暗吞噬了她的背影。

他開口,聲音很輕:“有的……”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沒有人聽見。但他知道,他回答了。她問的那句話:你這一生,有渴望卻不可及的東西嗎?

有的。有一個人。就在前面,在黑暗裡,永遠夠不到。

【七】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月光照在礦坑入口,照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從懷裡拿出那根銀簪,看了很久,收回去,轉身離開。

走出去很遠,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礦坑。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在裡面,在地下六百里的地方,在那個永遠見不到陽光的地方。

他想起她剛才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想起最後那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她臉上那個笑。

“享受萬民香火,卻對世人的苦難無動於衷。”

“她算甚麼神?”

“她配叫甚麼神?”

他沒有回答那些問題。他回答不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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