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夢幻
【一】
第一顆“夢幻”,是在一個死人手裡發現的。
星羅邊境,落雲城。當地武魂殿分殿接到報案,說城東一間出租屋裡發現一具男屍,死狀詭異。
分殿執事趕到現場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面帶微笑的死人。
那具屍體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嘴角上揚,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執事走近,想檢查死因。
手剛碰到死者的手臂,那層面板就像乾裂的泥土一樣碎開了。
執事嚇了一跳,後退一步。
那具屍體,從手臂開始,一點一點碎裂。不是腐爛,是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變成乾屍,然後碎裂。
最後只剩一堆枯骨,裹著一層乾癟的皮。
但那張臉,始終帶著笑。
執事站在原地,冷汗順著脊背流下來。
他在屍體旁邊發現了一個小布袋,裡面有幾顆紫紅色的晶體。
他拿起一顆,對著光看。
晶體是半透明的,裡面有暗紅色的光暈流轉,握在手心裡溫溫的,像活物的體溫。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把這東西放進嘴裡嚐嚐。
只是一瞬間。
他猛地甩開手,把晶體扔回布袋裡。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夢。
夢裡,他看見自己的臉,變成那具屍體的臉,帶著笑,一點一點碎裂。
【二】
一個月後,落雲城周邊又發現了三具同樣的屍體。
死者是一個鐵匠,一個裁縫,一個擺攤的小販。
鐵匠的妻子哭著說,她男人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開一家自己的鐵匠鋪。吃了那東西之後,他夢裡開了三間鋪子,徒弟十幾個,天天有人來訂刀。醒來之後,他笑著笑著就哭了,說這輩子值了。
裁縫的徒弟說,師父年輕時有個相好的姑娘,家裡嫌他窮,硬是拆散了。那姑娘嫁人之後沒幾年就病死了,師父打了一輩子光棍。吃了那東西之後,他在夢裡娶了她,生了兩個孩子,過了一輩子。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床上,笑著流眼淚。
小販的老母親說,兒子沒甚麼本事,擺攤幾十年,攢不下錢,娶不上媳婦。吃了那東西之後,他在夢裡發了財,修了祖墳,給老孃買了大宅子。死的時候臉上那個笑啊,她這輩子沒見過他這麼開心。
分殿的人聽著這些,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們把那些紫紅色的晶體帶回去,做了標記。
晶體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那些用過的人叫它——“夢幻”。
【三】
第二個月,死者的名單裡開始出現魂師。
第一個是一個三環魂尊,三十五級。
他卡在這個級別整整三年。同輩的人早就突破了,只有他原地踏步。宗門裡人人見了他都搖頭,說這人天賦不行,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那天他從外面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同門問他怎麼了,他不說。
後來有人發現他在偷偷買一種東西。紫紅色的,拇指大。
再後來,他死了。
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同門在他身邊發現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夢裡我成了封號鬥羅。九十七級。站在山巔,所有人都在下面仰望我。沒有人敢說我不行。”
“醒來之後,我哭了很久。”
“但我還會再進去的。”
第二個是一個四環魂宗,四十二級。
他是宗門裡出了名的“墊底貨”,每次比試都輸,每次考核都擦邊過。師父說他是宗門的恥辱,師兄說他是拖後腿的廢物。
他買了“夢幻”。
吃了之後,他在夢裡成了九十五級的封號鬥羅,打敗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師父跪在他面前認錯,師兄跪在他腳下求饒。
醒來之後,他笑著流眼淚。
然後他又吃了一顆。
第三顆。
第四顆。
第五顆。
死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顆沒來得及吃的晶體。
第三個是一個六環魂帝,六十三級。
他是宗門的長老,看起來風光,實際上誰都瞧不起他。因為他是靠熬資歷熬上來的,實力比同級的差一大截。每次開會,那些真正有實力的長老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那種“你不配坐在這裡”的意思。
他吃了“夢幻”。
夢裡,他成了九十九級的極限鬥羅,所有人見了他都要行禮。教皇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喊一聲“前輩”。
醒來之後,他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開始天天吃。
最後死在自家床上,臉上帶著那個笑。
【四】
第三個月,死者的名單裡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人。
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一輩子沒嫁人。年輕時喜歡過一個書生,那書生說要娶她,結果考上了功名,娶了別家的小姐。她在夢裡嫁給了他,做了他的妻,生了三個孩子,白髮蒼蒼還牽著手散步。
死的時候,她笑著。
有一箇中年男人,妻子死了五年,他一直走不出來。每天守著妻子的牌位發呆,孩子們怎麼勸都沒用。他在夢裡又見到了她,她笑著給他做飯,給他縫衣服,叫他吃飯。他在夢裡過了三年,醒來發現才過了一夜。
他又吃了一顆。
又一顆。
死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我回去找你了。”
有一個年輕人,天賦極差,修煉到二十多歲才二十幾級。同輩的人早就甩他幾條街,他每天被人嘲笑是“廢柴”。他在夢裡成了天才,十五歲就是封號鬥羅,所有人都跪在他腳下。
他吃了三個月。
死的時候,他笑著,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夢話。
湊近了才能聽清。
他說:“我終於……追上他們了。”
【五】
訊息傳到武魂殿的時候,千道流正在修煉室裡。
執事把報告遞給他,退到一邊。
千道流一頁一頁翻看。
鐵匠,裁縫,小販。
魂尊,魂宗,魂帝。
老婦人,鰥夫,廢柴少年。
每一個人的名字、身份、死因,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附了一份調查記錄。
“買這東西的都是些甚麼人?”
“甚麼人都有。”調查的人寫道,“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在現實裡,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鐵匠想要自己的鋪子,裁縫想要娶心愛的姑娘,小販想要讓老孃過上好日子。”
“魂尊想突破,魂宗想被認可,魂帝想配得上自己的位置。”
“老婦人想嫁給年輕時的愛人,中年男人想再見妻子一面,廢柴少年想追上那些嘲笑他的人。”
“他們在現實裡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在‘夢幻’裡得到了。”
千道流的手頓了一下。
調查記錄的最後,有一句話被圈了出來。
“那些吃過的人,醒來之後都會哭。哭著哭著,就會再吃一顆。”
“因為他們知道那是假的。”
“但他們還是想要。”
千道流把報告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陽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想要過一些東西。
想要追上他。
想要被認可。
想要……
他閉上眼睛。
“沉溺是……”他輕聲說,“你明明知道是假的,但還是想要。”
那是她說過的話。
他現在懂了。
【六】
第五個月,星羅帝國正式向武魂殿求援。
使者帶來的訊息,比之前的報告更觸目驚心。
“夢幻”已經不只是在底層流傳了。一些貴族開始偷偷購買,一些宗門弟子也開始嘗試。雖然沒有鬧出大事,但如果再不控制,後果不堪設想。
武魂殿召開緊急會議。
會上吵成一團。
有人說要加派人手,切斷流通渠道。
有人說要懸賞製造者,不管是誰,格殺勿論。
有人說這玩意兒根本查不到源頭,因為它太隱蔽了。
千道流聽著,沒有說話。
最後,教皇看向他。
“道流,你怎麼看?”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
千道流沉默了一會兒。
“源頭不在星羅。”他說,“也不在天鬥。真正的源頭……”
他頓了頓。
“在黑暗世界裡。”
沒有人說話。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不會是……深淵迴廊?”
千道流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七】
會後,千道流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裡。
他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根銀簪。
簪頭的蓮花小小的,銀的,在燈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
想起她十五歲那年,他給她戴上的時候,她低著頭,耳朵紅透。
想起她離開時,把這根簪子留在姐姐的墳頭。
想起他把它拔出來,收進懷裡,一收就是這麼多年。
現在她在製造那種東西。
讓那些一輩子得不到認可的人,在夢裡成為萬人之上。
讓那些失去至親的人,在夢裡再見一面。
讓那些鬱郁不得志的人,在夢裡得到他們想要的救贖。
他不知道這算甚麼。
救贖?
還是毒藥?
他只知道,她一定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因為她自己,也曾經是其中之一。
他閉上眼睛。
很久。
睜開眼的時候,他輕聲說。
“我會找到你的。”
聲音很輕。
但很穩。
【八】
三個月後,一份密報送到千道流手上。
是從深淵迴廊內部傳出來的。
密報上只有兩行字:
“確認:‘夢幻’製造者,代號‘紅蓮’。武魂噬夢血蓮,魂鬥羅級別。深淵迴廊中層核心成員。”
“十四年前加入其組織。”
千道流看著那兩行字。
十四年。
她在地下待了十四年。
從魂尊到魂鬥羅。
用的是甚麼方式,千道流不敢想。
他把密報折起來,收進懷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已經有一根銀簪,一袋雪蓮種子,一個寫著“不等了”的小本子。
現在又多了一份密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月光。
他忽然想起她寫的最後一句話。
“不等了。”
他輕聲說。
“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