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紅蓮
【一】
地下六百里。
她站在據點的窗前，看著外面那條永遠亮著幽綠光芒的街道。
十一年了。
從她被那個黑袍人扔進這裡的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了十一年。
時間在這裡過得很慢。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四季更替，只有熒光石永遠亮著的幽綠的光，和街上永遠走不完的人。
她有時候會忘記外面還有太陽。
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曾經見過太陽。
魂力在體內緩緩流轉。七十多級。魂聖。
十一年，從魂尊巔峰到魂聖。
正統魂師要花多少年？三四十年？五十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速度，追不上他。
現在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多少人，她數不清了。每一刀，每一根根鬚刺入身體的那一刻，都有一股魂力湧進來。
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她知道這是錯的。
從第一次主動殺人的時候就知道。
【二】
第一次主動殺人，是來這裡的第三個月。
那個人她認識，是個老手，專門欺負新人。她見過他殺過三個剛來的，笑著殺的，就像那個夜晚那些人對她姐姐做的一樣。
她跟蹤了他三天。
第四天夜裡，她動手了。
根鬚從她掌心湧出來的那一刻，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但她還是邁了。
根鬚刺入他身體，魂力湧進來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力量，是空虛。
那種空虛，比那個夜晚更空。
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他，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
他是光。六翼天使，極致的光明。
她是暗。噬夢血蓮，邪魂師。
追不追得上，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經無法回頭。
【三】
黑袍人說過的話，她後來常常想起。
“你天生就該屬於黑暗世界。”
“在這裡，你會比在光明世界活得更好。”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懂了。
光明世界不要她。武魂殿不要她。那個“神”不要她。
只有這裡，收留她。
她用這雙手殺了人，用那些魂力往上爬，用十一年走到今天。
比光明世界活得更好嗎？
不知道。
但至少，她活著。
【四】
有人問她：紅蓮，你後悔嗎？
她想了想。
後悔甚麼？
後悔那個夜晚活下來？後悔殺了那些人？後悔走進這裡？
不後悔。
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因為不做，就死了。
死了就見不到他了。
雖然見不到，也比死了好。
她這麼想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那人看著她，不敢再問。
【五】
第七年，她第一次見到深淵迴廊的高層。
不是統治者“暗影君主”，是他手下的一個人。
那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噬夢血蓮。”他說，“好東西。可惜太弱。”
她沒有說話。
那人笑了笑。
“好好修煉。等你強大了，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她問：“甚麼用？”
那人想了想。
“不知道。但總有用處的。”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有用處？
就是說，她現在還太弱，連被利用的資格都沒有。
她笑了。
那就繼續殺。
殺到有用為止。
【六】
第十一年，她在深淵迴廊的中層站穩了腳跟。
有人開始怕她。
有人開始想跟著她。
她看著那些人，心裡沒甚麼感覺。
只是經常會想起一句話——
“你追不上他。你永遠追不上他。”
那個女官的聲音，隔了十幾年，還是那麼清晰。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通向外面的光點。
很小。很遠。
現在呢？追上了嗎？
她問自己。
沒有答案。
也不會有答案。
因為她在黑暗裡，他在光明裡。
兩個世界的人。
【七】
有時候夜裡，她會一個人坐著。
甚麼也不做，就坐著。
偶爾會想起一些事——舊書樓，蓮花，月光，還有一個人說的話。
他說：“等我回來。”
她等了。
沒等到。
後來她不等了。
現在她在這裡，在六百里深的地下，在永遠亮著幽綠光芒的黑暗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多少人？
數不清了。
每一根手指，都沾著血。
她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問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他會看見甚麼？
一個怪物？
還是一個他曾經認識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會再讓他看見。
【八】
窗外，那個光點還在。
很小。很遠。
那是唯一能看見天空的地方。
她看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
走進黑暗裡。
身後，那個光點依然亮著。
像在等誰。
但她不會再抬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