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廢墟
【一】
落魂峽谷的第三日,天色將晚。
千道流一劍斬落最後一頭幽冥豹的頭顱。那畜生足有萬年修為,臨死前的反撲幾乎撕裂他的護體聖光,但他終究還是快了一步。
金色的魂力滌盪開來,將周圍殘餘的黑暗氣息盡數淨化。六翼在他身後緩緩收攏,聖子袍上沾滿了魂獸暗紫色的血跡和峽谷的塵土。他微微喘息,金色的眼瞳依舊清明銳利。
持續三天的魂獸暴動,終於被壓制下去。
隨行的武魂殿執事和星羅邊軍開始打掃戰場,救治傷員。血腥與焦糊的氣味瀰漫在峽谷中,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
千道流走到一塊相對乾淨的岩石旁,準備稍作調息。
然後他停住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緣由。
他的心口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絞痛。
不是受傷的那種疼。他檢查過,身體無恙。是另一種——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被人狠狠捏碎了。那股疼痛從心臟蔓延開來,穿透胸腔,穿透骨骼,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捂住胸口,呼吸停滯了一瞬。
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但他知道,有甚麼事情發生了。
很重要的事。
與她有關的事。
【二】
“少主?”
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千道流沒有回頭。
“少主,傷亡統計出來了。陣亡九人,傷三十七。星羅那邊的人想請您過去……”
“這裡後續由你全權負責。”千道流打斷他。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但他轉過身時,副官看見了他的臉——蒼白得嚇人,金色的眼瞳裡翻湧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情緒。
“少主?”
千道流沒有解釋。
六翼在身後展開。
金色的羽翼在夕陽下泛著冷冷的光,每一片羽毛都像淬了金的刀刃。他騰空而起,沒有回營帳,沒有交接,沒有一句交代。
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在血紅的晚霞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痕跡。
副官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跟了少主三年,從未見過他這樣。
從未見過他拋下任何“應該”做的事。
【三】
日夜兼程的第五天,千道流越過天鬥帝國的邊境,進入西爾維斯王國的地界。
他沒有停。六翼已經飛得有些僵硬,魂力幾近枯竭,但他不敢停。
他怕停下來,就再也趕不上了。
第六天傍晚,他看見了赤炎城。
那座曾經繁華的城池,如今像一隻被掏空的野獸,靜臥在暮色裡。城門大開,街上空無一人,只有烏鴉在屋頂上盤旋。
他沒有進城。
他往東走。
渡蓮塢。
那個她信中提過的小宗門,那個她父親帶著族人遷來的新家。
【四】
渡蓮塢到了。
他落在廢墟前,六翼緩緩收攏。
然後他愣住了。
院子已經不存在了。牆塌了,門倒了,屋樑砸在地上,燒焦的木頭橫七豎八。地上到處是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一片一片,像潑灑的墨。
有幾個穿著武魂殿制式長袍的人正在裡面勘查。聽見落地的風聲,他們齊齊回頭。
看見六翼在暮色裡泛著金光,看見那張年輕但此刻蒼白得嚇人的臉,幾個人慌忙行禮。
“少,少主……”
千道流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落在那幾具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屍體上。落在那一片狼藉的血跡上。落在一個角落裡——那裡有一堆白色的東西。
他走過去。
是一堆白骨。裹著乾癟的皮,蜷縮成一團。白骨旁邊,有一朵已經枯萎的花。暗紅色的花瓣耷拉下來,混在泥土和血汙裡,幾乎看不清原來的形狀。
他蹲下來。
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瞬間碎裂,化成灰燼。
他的手指僵在那裡。
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中年執事走上前來,躬身道:
“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邊的情況我們正在勘查,初步報告已經送回總部……”
“甚麼情況?”千道流打斷他。
聲音很啞。
執事愣了一下,連忙道:“是。赤炎宗三天前被血刃傭兵團滅門,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渡蓮塢這邊……”他頓了頓,指了指周圍的廢墟,“比赤炎宗還慘。全宗上下,無一生還。”
千道流沒有說話。
執事繼續道:“孟氏宗主自爆身亡,現場發現了魂力燃燒的痕跡。他的長女孟玥也自爆了,其餘族人……”他搖搖頭,“都被殺了……”
他沒說完。
但那個停頓,已經說明了一切。
千道流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呢?”
執事愣了一下。
“您是說……那個叫孟璇的姑娘?”
千道流沒有說話。
執事嚥了口唾沫。
“失蹤了。沒找到屍體。但是……”他猶豫了一下,“殿下,您最好看看那些花。”
他指了指周圍。
千道流這才注意到,這片廢墟里,到處都有那種花的痕跡。牆角,磚縫,屍體旁邊——枯萎的,凋謝的,只剩幾片殘瓣的。暗紅色的,像血染過的。
他站起來。
走到另一朵花旁邊。那花開在一具屍體的胸口,從碎裂的肋骨間探出來,花瓣已經乾枯,但形狀還在。
他盯著那朵花。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很久以前,在武魂殿藏書閣最深處,他翻閱過一本古籍。那本書記載著武魂殿歷代明令禁止的邪武魂,其中有一頁,畫著一種花。
噬夢血蓮。
暗紅色的花瓣,從人體內綻放,以血肉為養料,汙染精神意識,吞噬魂力,編織噩夢。
那是武魂殿明文記載的禁術中的禁術。一旦發現,格殺勿論。
【五】
“你們認識這種花嗎?”千道流問。
執事搖搖頭。
“不認識。我們查閱了分殿的記錄,沒有找到對應的武魂。但是……”他指向不遠處那堆白骨,“那些血刃成員的死狀太詭異了。好幾個都是這樣,皮包骨頭,像是被吸乾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殿下,據附近倖存的村民說,事發那夜,這裡曾出現過極其強烈的黑暗魂力波動。後來有幾個血刃的人逃出去,瘋瘋癲癲的,說甚麼‘那個女人不是人’、‘她從身體里長出花來’"……
千道流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還有人說,”執事繼續道,“天亮之後,看見一個白頭髮的女人從廢墟里走出來,往東邊走了。她抱著一個人,走到那邊的山坡上……”
他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小山坡。
“後來那個女人自己走了,沒再回來。我們派人去看過,那裡有一座新墳,墳頭上插著一根銀簪。”
千道流渾身一震。
他轉身,看向那個方向。
暮色裡,小山坡的輪廓隱約可見。
“帶我去。”他說。
【六】
山坡上有一座墳。
不大,一堆新土,周圍連雜草都沒長出來。
墳頭插著一根銀簪。
千道流站在墳前,一動不動。
暮風吹過來,吹起他的頭髮。
他認得那根簪子。
是他送的。
那時他從北境回來,親手給她戴上的。他說好看。
現在它插在這裡。
插在姐姐的墳頭。
身後的執事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上來了,站在幾步之外,不敢靠近。
千道流沒有回頭,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從屍體裡開出的花。想起那些被吸乾的人。想起那些瘋瘋癲癲的“那個女人不是人”。
噬夢血蓮的覺醒,需要極致的絕望和痛苦。
需要信仰的徹底崩塌。
他想起她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她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等你”。他說明天見。
明天。
沒有明天了。
【七】
“殿下,”執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還有一件事。”
千道流沒有動。
“那些花……您認識嗎?”
沉默。
很久。
“認識。”千道流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噬夢血蓮。”
執事愣住了。
“噬、噬夢血蓮?就是那個……'魔花'?”
“對。”
執事的臉白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山坡下那片廢墟,像看著甚麼可怕的東西。
“那、那個覺醒的人……”
“失蹤了。”千道流說,“你們上報的。”
執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千道流轉過身。
暮色裡,他的臉比來時更白。但那雙金色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件事,”他說,“不許外傳。”
執事連忙點頭。
“是、是,殿下放心。”
千道流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下山坡。
走到那根銀簪旁邊時,他停下。
伸手,把它從土裡拔出來。
握在手心裡。
簪頭的蓮花小小的,銀的,在暮色裡閃著細細的光。
他把它收進懷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八】
回到廢墟邊,那幾個分殿的人還在。
千道流站在他們面前。
“查。”他說,“查她去了哪裡。查那些邪魂師是甚麼來路。查血刃剩下的人在哪裡。”
頓了頓。
“還有,今天的事,任何人不得議論。”
幾個人連忙應聲。
千道流沒有再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東邊的天空。
暮色正在褪去,天邊最後一抹紅光被黑暗吞噬。
【九】
六翼再次展開。
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消失在夜色裡。
廢墟中,那幾個分殿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噬夢血蓮……”一個人喃喃道,“怎麼會……”
“別說了。”負責人打斷他,“殿下說了,不許議論。”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金色流光消失的方向。
“該查的查,該報的報。其他的,不是我們能管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廢墟里,那些枯萎的血蓮在風中微微顫動。
像在送別。
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