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深淵
【一】
天快亮的時候,血刃的人已經走了。
不是自己走的。是逃走的。剩下的十幾個,連滾帶爬地跑出院子,跑出這條街,跑出這座城。他們不敢回頭。不敢看那個站在後院裡的身影。
孟璇沒有追。
她站在孟玥的屍體旁邊,一動不動。
白髮垂落下來,遮住半張臉。血紅色的眼睛看著地上的姐姐,看了很久很久。
她蹲下去,把孟玥的衣服理好。
那些被撕爛的地方,她一片一片地拉平,蓋住那些不該被人看見的痕跡。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剛經歷過那一夜的人。
理完了,她站起來。
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黑袍,從頭裹到腳,看不清臉。三個人並排站著,像三尊從地裡長出來的黑色石像。
中間那個略高一些。兩邊的稍矮,一左一右,像護衛,又像影子。
孟璇看著他們。
他們沒有動。
晨光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那些影子扭曲著,爬過門檻,爬過院子,爬到孟璇腳邊。
中間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噬夢血蓮。”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三百年了,終於又見到了。”
左右那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孟璇,像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器物。
孟璇沒有說話。
中間那人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後那些還沒完全凋謝的血蓮。
“武魂殿明文記載的邪武魂。三百年前出過一個,屠了一整座城的人,最後被五位封號鬥羅聯手圍剿才徹底殺死。從那以後,武魂殿就把噬夢血蓮列為禁術中的禁術,一旦發現,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
“兩大帝國也一樣。種植噬夢血蓮的人,株連九族。”
孟璇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人看著她。
“你不怕?”
孟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還沾著血。已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痂,貼在面板上。
“怕甚麼?”她說。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笑了。笑聲很低,從喉嚨裡悶出來,像夜梟的叫聲。
“有意思。”他說,“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孟璇抬起頭。
“不知道。”
“深淵迴廊。”那人說,“你應該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沒關係,你很快就會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右那兩個人,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三個人,動作一模一樣,像排練過無數遍。
“噬夢血蓮,在我們那裡,叫‘魔花’。百年難遇。上一個出的時候,還是三百年前。”
他看著孟璇的眼睛。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你剛才殺人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孟璇沒有說話。
她想起那些根鬚從身體裡鑽出來的樣子。想起那些花從胸腔裡綻放的樣子。想起那些慘叫,那些掙扎,那些最後變成白骨的人。
她想起那一刻的感覺。
不是害怕。
不是噁心。
是空。
甚麼都沒有。
那人盯著她的臉,像在捕捉甚麼。
“沒有感覺?”他問,“還是不想說?”
孟璇沒有回答。
那人又笑了。
“好。”他說,“好得很。就是這種感覺。”
【二】
“我們來的目的很簡單。”那人說,“邀請你加入深淵迴廊。”
孟璇看著他。
“為甚麼?”
“因為你的武魂。”那人說,“噬夢血蓮,在我們那裡是至寶。精神汙染,吞噬生命——這兩樣,隨便哪一樣都夠讓人聞風喪膽。你兩樣都有。”
他頓了頓。
“而且你剛殺了人。殺了十幾個。用的還是被武魂殿明令禁止的邪術。你覺得武魂殿會放過你嗎?”
孟璇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人看見了。
他身後左邊那個黑袍人,發出一聲低笑。很短,很輕,像夜風吹過枯枝。
右邊那個沒有說話,但腦袋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孟璇的反應。
“對。你想到了。”中間那人說,“武魂殿不會放過你。兩大帝國也不會放過你。你的家族沒了。你在這世上,沒有聯絡了。”
孟璇沒有說話。
她想起父親最後那個眼神。想起孟玥最後那聲轟響。
中間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只有五步遠。
“武魂殿的人很快就會來了。”他說。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孟璇耳朵裡。
“他們的人就在附近。赤炎宗滅門,這麼大的事,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最多一個時辰,就會有人過來。”
他盯著孟璇的眼睛。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他們會看見甚麼?看見滿地的屍體。看見那些從人身體裡開出的花。看見你——一個渾身是血、頭髮變白、眼睛變紅的女人。”
“他們會怎麼定義你?”
他頓了頓。
“邪祟。異端。該被淨化處決的東西。”
那兩個黑袍人同時動了動。像點頭,又像在附和。
中間那人張開手臂。
“所以,怎麼樣?”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孩子。
“是要留在這裡等武魂殿的人過來,將你定義為邪祟異端,被淨化處決?”
“還是要加入我們,擁抱新生,成就巔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笑了。
露出牙齒——白的,尖的,不像正常人的牙。
“選擇權在你。”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誇張的禮節。
“‘紅蓮’小姐~”
最後那兩個字,拖得很長,帶著一種詭異的、戲謔的腔調。
左邊那個黑袍人又笑了。右邊那個沒有說話,但袍子下面伸出一隻手——枯瘦的,指甲很長的,衝孟璇招了招。
【三】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落葉的聲音。那些血蓮已經凋謝了,花瓣落在地上,混在血泊裡,正在慢慢腐爛。
孟璇看著那些花瓣。
“紅蓮?”她開口。
“對。”中間那人說,“過去的你已經死了,現在的你是深淵迴廊的‘紅蓮’。”
孟璇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血痂已經開始脫落了。露出下面的面板——還是原來的顏色,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能感覺到。
體內有甚麼東西在流動。不是魂力,不是血液,是另一種東西。像根鬚,像藤蔓,像無數條細細的絲線,在她身體裡蔓延、生長。
那是噬夢血蓮。
已經紮根了。
永遠不可能再變回去。
她抬起頭。
“深淵迴廊……是甚麼地方?”
中間那人笑了。
“黑暗世界最大的勢力之一。”他說,“專門收留你這樣的人。”
“甚麼樣的人?”
“被武魂殿追殺的人。被帝國通緝的人。走投無路的人。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像你這樣,覺醒了不該覺醒的東西的人。”
孟璇沒有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只有三步遠。
“在深淵迴廊,沒有人問你從哪裡來。沒有人問你以前是誰。沒有人問你是甚麼武魂。沒有人問你殺過多少人。”
他的聲音低下去,變得很輕,像蠱惑。
“那裡只有一件事——力量。”
他看著孟璇的眼睛。
“你有力量。你剛才證明了這一點。十幾個魂師,其中還有魂王魂帝,都被你殺了。用你剛剛覺醒的力量。”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孟璇沒有回答。
“意味著你天生就該屬於黑暗世界。”那人說,“意味著你在那裡,會比在這裡活得更好。”
【四】
孟璇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白髮。那些白色的髮絲在晨光裡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她想起父親最後那個眼神。那是讓她活下去的眼神。
她想起孟玥最後那句話。“璇兒,快逃——”
姐姐用命換她逃。
她逃了。
但不是逃向光明。
是逃向黑暗。
她抬起頭。
血紅色的眼睛看著那三個人。
“好。”
中間那人笑了,笑得很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令牌,黑色的,巴掌大,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圖案。像是一扇門,又像是一張嘴。
“深淵迴廊的信物。”他說,“拿著它,無論你在哪裡,都能找到我們的人。”
孟璇接過來。
令牌很沉。比看起來沉得多。握在手裡,有一種冰冷的、像活物一樣的感覺。
她把它收進戒指裡。
那三個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中間那人停下。
他回頭,看了孟璇一眼。
“對了。”
他笑了笑。
“歡迎來到黑暗世界,‘紅蓮’小姐。”
他們走進陰影中。
三襲黑袍在陽光下拖出三道長長的影子,扭曲著,交纏著,最後消失在院門口。
【五】
孟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很久。
風聲。遠處有烏鴉在叫。
她轉身,走回後院。
孟玥還躺在那裡。
她蹲下來,伸手合上姐姐的眼睛。那雙眼皮很涼,很軟,像睡著了一樣。
“姐。”
聲音很輕。
沒有回應。
她彎下腰,把孟玥抱起來。姐姐的身體比記憶中輕,輕得不像一個活過二十一歲的人。
她抱著她,走出院子。
街上沒有人。血刃的人跑了,赤炎宗的人死了,活著的也躲起來了。只有屍體橫在路上,無人理會。
她抱著孟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城。
城外是一片荒野。枯草,亂石,幾棵歪脖子樹。
她找了一個地方。背風,向陽,土質鬆軟。
她把孟玥放下。
沒有工具。她用雙手挖。
土很硬,混著碎石。指甲斷了,指尖磨破,血滲進土裡,和泥土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
她不覺得疼。
只是一個勁地挖。
挖出一個坑。不大,但夠深。
她把孟玥放進去。
讓她躺好。頭朝東,腳朝西。那是老家的規矩,死人要頭朝東方,等著太陽昇起。
她蹲在坑邊,看著那張臉。
那張和她很像的臉。小時候別人都說她們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現在那張臉很安靜。沒有痛苦,沒有恐懼,甚麼都沒有。
她伸手,把孟玥臉上沾的土擦掉。
“姐姐。”
還是這兩個字。
不知道該說甚麼。
太多話想說,太多話不能說,太多話說了也沒用。
她站起來。
捧起第一捧土。
土落在孟玥身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第二捧。第三捧。
一捧一捧,把姐姐蓋住。
蓋住臉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張臉消失在土下面。
她繼續填土。
填滿。壓實。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包。
沒有墓碑。沒有記號。
只有一堆新土,和周圍的荒草混在一起。
她站在墳前。
很久。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白髮。白髮上沾著土,沾著血,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有七根的指甲斷了。指尖血肉模糊,分不清是挖土挖的,還是之前殺人的時候沾的。
她從戒指裡拿出那根銀簪。
簪頭的蓮花小小的,銀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
把它插在墳頭。插在最中間的位置,插得很深。
“替我陪著她。”她說。
不知道是對簪子說,還是對誰說。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墳包。
轉身,往前走,沒有回頭。
白髮在風裡飄動。
血紅色的眼睛,看著前方。
那裡是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