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墮蓮
【一】
那一夜,月亮是紅的。
孟璇後來常常想起這個細節。月亮是紅的,像蒙了一層血霧。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紅月,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遠處傳來的。喊叫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來自赤炎宗的方向。
父親從屋裡衝出來,臉色煞白。
“關門!把所有門都關上!”
孟玥也從屋裡跑出來,頭髮散著,手裡還攥著一件沒縫完的衣服。
“爹,怎麼了?”
父親沒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赤炎宗的方向。
那個方向,火光沖天而起。
【二】
不到一個時辰,火光就到了眼前。
孟璇站在院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
街上都是人。跑的人,追的人,殺人的人。血刃的人穿著雜色的皮甲,舉著火把,見人就砍。赤炎宗的弟子在抵抗,但已經潰不成軍。
她看見一個赤炎宗的年輕人被三個人圍住。第一刀砍在腿上,他跪下去。第二刀砍在肩上,他倒下去。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那些人像剁肉一樣,一刀一刀砍在他身上。
血濺在牆上,順著牆往下流。
那個人她認識。上次來送過節禮,還給孟玥帶過一包糖。
她往後退了一步。
門被踹開了。
【三】
湧進來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二十幾個?三十幾個?她數不清。只看見那些人的臉,在火把的光裡忽明忽暗。為首的是個高大的男人,光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他站在院子裡,像一頭走進羊圈的狼。
他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渡蓮塢的宗主?”
父親往前走了一步,把孟璇和孟玥擋在身後。
“是我。”
光頭笑了。
“行。找的就是你。”
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人湧上來。
父親是魂王。五十多級,在普通人眼裡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但那些人裡,有魂聖,有魂帝。不是一個級別的。
第一拳。父親擋住。
第二拳。父親後退三步。
第三拳。父親跪下去。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孟璇數不清他捱了多少下。只看見他的臉越來越腫,血從嘴角、鼻孔、眼角流出來,流得滿臉都是。
“爹!”孟玥在後面哭喊。
有人把她按住了。
光頭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
“就這點本事?”他說,“也敢拒絕我們?”
父親看著他,嘴裡湧出血沫。但他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他在看孟璇。他在用眼睛說:走。
他動了。
魂力在他體內瘋狂湧動。那是燃燒自己最後一點生命的方式——自爆。
“走!”
孟璇拉著孟玥往後院跑。
身後傳來轟然巨響。
她沒回頭。但她知道,那是父親的聲音。
永遠停了。
【四】
後院門口站著人。
瘦高個,臉上有一道疤。她認識。是那個來談“合作”的人。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人。都帶著刀。刀上還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孟姑娘,”他笑了笑,“又見面了。”
孟璇把孟玥護在身後。
“讓她走。”
瘦高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讓她走?”他直起腰,擦著眼角,“你聽聽,她說讓她走。”
身後的人都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兩個,誰都走不了。”
【五】
他們先把孟玥拖走了。
孟璇衝上去,被人一腳踹倒。她爬起來,又衝上去。又被人踹倒。第三次爬起來的時候,有人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她彎下腰,反胃至極。
“老實待著。”那個人說,“等會兒輪到你。”
她趴在地上,聽著孟玥的聲音。
一開始是罵。罵他們畜生,罵他們不得好死。
然後是哭。哭著喊“璇兒”,哭著喊“爹”。
接著是慘叫。
是那種她聽不懂、但本能讓她恐懼的聲音。
她捂住耳朵。
捂不住。
她閉上眼睛。
閉不住。
那些聲音往她腦子裡鑽,一刀一刀地鑽。
不知道過了多久,孟璇聽見了。
"璇兒,快逃——"
忽然——轟。
魂力的波動。自爆的波動。
孟玥的聲音,永遠地停了。
【六】
有人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媽的,那個女的自爆了。”
“這個呢?”
“弄死算了。”
“弄死之前,先讓兄弟們爽爽。”
他們把她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泥土。有人撕她的衣服。
她沒有掙扎。
掙扎有用嗎?
有人壓上來。
她看著夜空。月亮還是紅的。
神啊……你聽見了嗎?
無人回應。
【七】
沉默裡,忽然湧出很多東西。
她想起父親最後那個眼神。那是讓她活下去的眼神。但他死了。
她想起姐姐最後那聲轟響。姐姐用命換她逃。她沒有逃掉。
她想起那些人笑的樣子。想起刀上的血。想起孟玥的聲音是怎麼一點一點消失的。
她想起武魂殿那些年。那個女官說的話。
“不夠。”
“你追不上他。”
“你幫不上他。”
她想起他。
千道流。
舊書樓裡的光。他撥開她碎髮時紅透的耳朵尖。他說“等我回來”時月光裡的眼睛。
她寫了“不等了”。
但他沒有來。
沒有人來。
神沒有來。
那個“神”——她曾經信仰的那個,也沒有來。
她憑甚麼死?
憑甚麼是我?
我做錯了甚麼?
我不甘心。
不甘心。
【八】
那個念頭像火一樣燒起來。
恍惚間,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
很多年以前。武魂殿藏書閣。她走錯了樓層,誤入一個偏僻的角落。
角落裡積滿灰塵。書架最底層,斜插著一個卷軸。那捲軸的顏色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羊皮紙,而是一種發暗的、像是被血浸過的顏色。
她抽出來,展開。
只看了幾行字,就被嚇得扔在地上,跑出去了。
那些字她看不懂,但那種感覺——那種邪惡的、黑暗的、讓她渾身發冷的感覺——她忘不掉。
之後做了好幾天噩夢,慢慢忘了。
但那些字,現在從記憶深處浮出來。
邪術。
以吞噬他人魂力和生命力轉化為己用。
武魂異化修煉。
被魂師屆嚴令禁止的禁術。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只是本能地,在絕望的最深處,抓住了那個記憶。
她引動了它。
【九】
壓在她身上的人忽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面板下面,有甚麼東西在動。
像根鬚。無數根細小的、暗金色的根鬚,正在從他的身體裡往外鑽。
他想喊。喊不出聲。
那些根鬚從他的胸口鑽出來。一根,兩根,十根,一百根——它們像無數條細蛇,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往外竄。然後它們掉轉頭,又扎回去。
扎得更深。
扎進他的內臟。扎進他的骨頭。扎進他每一寸血肉。
他開始感覺到——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被從裡面往外撕開的疼。那些根鬚在他身體裡蔓延、生長、紮根,像一棵樹在土壤裡瘋狂擴張。
他的魂力在流失。他能感覺到。那些根鬚在吸食他修煉了幾十年的力量,像無數根吸管,貪婪地吮吸。
他的生命力也在流失。他的面板正在變幹、變皺、變成灰敗的顏色。他的眼睛正在凹陷下去。他的嘴唇正在發黑。
但這才剛剛開始。
那些根鬚吸食夠了之後,開始做另一件事。
它們在他身體裡結出花苞。
他能感覺到。胸口的位置,有甚麼東西正在成形。那個東西頂著他的面板,一點一點往外撐。
他的面板被撐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透過那層薄薄的面板,能看見下面——一朵暗紅色的花苞,正在緩緩成形。
周圍的人終於發現不對了。
“老四?!老四!!”
他們衝過來。但剛碰到他,就被那些根鬚纏住了。
根鬚從老四身上蔓延過去,鑽進他們的身體。同樣的過程,在他們體內重演。
慘叫。掙扎。然後慢慢安靜下來。
老四已經不能叫了。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朵花苞,已經撐破了他的面板。
先是花瓣的尖。暗紅色的,像浸透了血的絲綢,從他的胸口中央鑽出來。
整片花瓣。
一朵完整的、盛開的血蓮。
它開在他的胸腔裡,從他碎裂的肋骨之間向外綻放。花瓣上沾著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根鬚從花莖垂下來,還連著他體內的器官,一顫一顫地跳動,像還在吸食甚麼。
他還沒有死。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朵從自己身體裡開出的花。嘴唇翕動著,發出無聲的慘叫。
那朵花又動了。
不是綻放。是——進食。
花瓣合攏,又張開。每一次開合,老四的身體就萎縮一圈。那張臉從中年變成老年,從老年變成骷髏,最後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架子。
花從他身上落下來。
落在地上,根鬚扎進泥土,花瓣上還滴著他的血。
老四倒在旁邊。一堆白骨,裹著一層乾癟的皮。
剩下幾個被纏住的人,還在經歷同樣的過程。
一個。兩個。三個。
【十】
孟璇站起來。
她站在那些根鬚和血蓮中間,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些花還在開。一朵,兩朵,三朵。開在那些人的身體裡,從胸腔、腹腔、甚至眼眶裡往外綻放。暗紅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忽然,她感覺到自己的頭髮在動。
不是風吹的。
是從髮根開始,有甚麼東西在往上爬。
她低頭看。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正在變色。
原本是黑色的。現在,黑色從髮根開始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樣,露出下面的顏色——
白色。
霜一樣的白。
那一縷白色往下蔓延。一寸,兩寸,三寸。染過的地方,頭髮失去所有顏色,變得蒼白、冰冷、像冬天的雪。
更多的頭髮開始變色。一縷,兩縷,十縷,一百縷。那些白色從髮根湧出來,像活過來一樣,順著每一根髮絲往下爬。
她抬起頭。
月亮照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原本是黑色的,現在,黑色正在消退。
有甚麼東西從瞳孔深處湧上來。
紅色。
暗紅色。
像血一樣的紅。
它從瞳孔中央往外擴散,漫過虹膜,漫過整個眼球。最後,整雙眼睛都變成了那種顏色——不是鮮紅,不是亮紅,是那種沉澱了血、沉澱了恨、沉澱了所有黑暗的暗紅。
她站在那裡。
白髮垂落下來,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血色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任何表情。
只剩下——
空。
【十一】
身後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剩下的人在看怪物一樣看著她。有人往後退。有人拔出刀,但手在抖。有人的□□溼了,順著腿往下淌。
“你……你是甚麼東西……”
孟璇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轉過身。
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扭曲。白髮在風裡飄動,像無數條白色的蛇。
那些人看見她的臉。
白色的頭髮。血紅色的眼睛。
那不是人該有的樣子。
有人轉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根鬚從地上鑽出來,纏住他的腳踝。他摔倒,尖叫。根鬚把他拖回去,拖進那些還在盛開的血蓮中間。
慘叫聲響了一下。然後停了。
孟璇沒有看那個方向。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沾著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他們的。
她看了很久。
抬起頭,往前走。
【十二】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人。
全死了。那些血蓮還開在屍體上,有的已經凋謝,花瓣落了一地,混在血泊裡。
孟璇沒有看他們。
她走到後院。
孟玥躺在那裡。
她跪下來,把姐姐抱起來。
孟玥的身體還是軟的,還留著一點點溫度。但她的眼睛閉著,再也不會睜開了。她的衣服被撕爛了,身上全是傷。
孟璇把她抱在懷裡,很久很久。
白髮垂落下來,遮住她的臉。看不清她在想甚麼,看不清她在不在哭。
月亮慢慢西沉。紅色褪去,變成慘淡的白。
天亮的時候,她把孟玥放下。
站起來。
戒指裡那根銀簪還在。那袋雪蓮種子還在。
她把戒指轉了轉,讓它正對著光。
遠處,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黑袍,站在屋頂上,看不清臉。他一直在看著這裡,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孟璇沒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初升的太陽。
白髮被風吹起,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白。
血紅色的眼睛,沒有一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