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失控
【一】
正月十五，上元節。
赤炎城張燈結綵，街上到處都是看燈的人。孟璇站在院子裡，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鑼鼓聲和笑鬧聲。
但她沒出去。
她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個小布袋。
雪蓮種子，一顆都沒發芽。
她把布袋繫好，放回戒指裡。
孟玥從屋裡探出頭來：“真不出去看燈？”
“不去。”
“那我去了啊。”孟玥裹了件厚衣服，小跑著出院門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孟璇看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很亮。
和武魂殿的月亮一樣圓，一樣亮。
她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戒指。
然後站起來，回屋了。
【二】
正月十七，父親從礦上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孟璇問。
父親在桌邊坐下，喝了口茶。
“礦上又出事了。”
孟璇心裡一緊。
“血刃？”
父親點點頭。“這次搶了三車礦石，傷了五個人。赤炎宗那邊壓著，沒鬧大，但再這麼下去……”
他沒說完。
孟璇知道他想說甚麼。
渡蓮塢和赤炎宗的合作，說白了就是拿藥草換礦石。藥草是渡蓮塢出的，礦石是赤炎宗挖的，兩家分賬。現在礦石被搶，赤炎宗那邊分到的少了，渡蓮塢這邊自然也跟著受影響。
“赤炎宗打算怎麼辦？”她問。
“霍烈在調人。”父親說，“想把礦脈那邊的守衛加強。但血刃那幫人滑得很，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好抓。”
孟璇沒說話。
父親看了她一眼。
“璇兒，你別摻和。這事有赤炎宗頂著。”
孟璇點點頭。
但心裡記下了。
【三】
正月二十，霍烈來了。
他帶著幾個人，抬著兩筐東西，說是給渡蓮塢的節禮。
父親把人迎進屋，霍烈坐下喝茶，眼睛卻往院子裡瞟。
“孟姑娘不在？”他問。
“在後院。”父親說，“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霍烈擺擺手，“我就是隨口問問。”
他又喝了兩口茶，才開口說來意。
“礦上那事，孟叔聽說了吧？”
父親點點頭。
霍烈放下茶杯，臉色沉下來。
“血刃那幫人，我查清楚了。領頭的是個魂鬥羅，八十多級，叫‘血手’屠烈。手下還有兩個魂聖，剩下的都是魂帝魂王。”
八十多級魂鬥羅。
孟璇在後院的門邊站著，聽見了這句話。
“魂鬥羅？”父親的臉色也變了。
“嗯。”霍烈點點頭，“這夥人原來在北邊活動，最近才竄到西爾維斯來。盯上咱們的礦，就是因為聽說這邊油水大。”
他頓了頓。
“渡蓮塢的藥草，加上赤炎宗的礦石，兩家合作的事，不知道怎麼就傳出去了。現在道上都知道，赤炎城這邊有塊肥肉。”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那……赤炎宗這邊，能應付嗎？”
霍烈笑了一下。
“孟叔放心。我家老爺子也是魂鬥羅，雖說退了，但人還在。宗門裡還有幾位長老，都是魂聖魂帝。真打起來，血刃未必敢硬來。”
他站起來。
“我就是來跟您通個氣，讓您心裡有數。這段時間去礦上，最好跟著我們的人一起走，別單獨行動。”
父親應下了。
霍烈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沒看見人。
他笑了笑，走了。
【四】
正月二十一，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孟璇正在後院幫孟玥晾衣服，忽然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感覺到了。
魂力波動。三道。都不弱。
她抬頭看向前院。
三個男人站在院子裡。領頭的是個瘦高個，臉上有一道疤。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沉默寡言。
孟璇的目光掃過他們。
兩個魂帝，一個魂聖。
那三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刻意釋放氣勢，但那種魂師特有的壓迫感，像暗流一樣從他們身上漫出來。院子裡的空氣都好像重了幾分。
父親站在他們對面，臉色不太好看。
“幾位是？”
“血刃。”瘦高個說，“屠老大讓我們來跟您談筆生意。”
孟璇在後院門邊站住了。
血刃。
“甚麼生意？”父親的聲音很穩。
瘦高個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
“渡蓮塢的藥草，在黑市上能賣出高價。我們屠老大的意思是，每個月交三成藥草，算是保護費。交了，以後血刃不碰你們的人。不交……”
他沒說完，只是笑了笑。
父親的臉沉下來。
“渡蓮塢和赤炎宗有契約在先。藥草只供他們，沒有多餘的給別人。”
“契約？”瘦高個笑了，“孟宗主，契約是跟活人籤的。赤炎宗能活多久，還不一定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後那個高個子往前走了一步。
甚麼都沒做。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一瞬間，一股魂力波動從他身上盪開——魂聖級別的壓迫感，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
父親的臉白了。
但他沒退。
“送客。”
瘦高個愣了一下，抬手攔了一下身後的人。那個高個子退了回去。
“行。孟宗主硬氣。那我們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孟宗主想清楚了，別到時候後悔。”
那三個人走了。
院子裡的壓迫感慢慢散去。
孟璇從後院出來，看見父親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爹。”
父親轉過頭，看著她。
“沒事。”他說，“別讓你姐知道，她膽子小。”
孟璇點點頭。
但她把那個瘦高個的臉記住了。還有那兩個魂帝、一個魂聖的魂力波動。
血刃。
不是普通傭兵。
是一群真正的魂師。
【五】
正月廿五，夜裡。
孟璇已經睡下了，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她披了件衣服出來，還沒走到前院，就停住了腳步。
她感覺到了。
魂力波動。好幾道。正在靠近。
她快步往前院走。
父親已經站在院門口了。門外站著兩個人，渾身是血——赤炎宗的弟子。
“孟……孟宗主……”其中一個人聲音發顫，“救……救命……”
父親回頭看她們。
孟玥也從屋裡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
“進去。”父親說，“別出來。”
孟玥已經看見了那兩個人。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但她沒動。
她看著那兩個人，看著他們身上的血，看著他們跪在門口的樣子。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爹，”她說，“讓他們進來吧。”
父親看著她。
孟玥沒躲他的目光。
“上次他們來送過節禮。”她說，“那個小的，還給我帶了一包糖。”
父親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側過身。
“進來。”
孟玥上去扶人。
孟璇站在原地，看著姐姐把那兩個人扶進院子，看著地上拖出的血痕，看著父親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沒動。
但她知道，這道門一關，就關不回去了。
【六】
後院裡，孟玥端來水，拿來乾淨的布，給那兩個人擦血。
孟璇站在旁邊，沒幫忙，也沒說話。
她在等。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嘈雜聲。
馬蹄聲。人聲。火把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
“開門！”
孟璇走到院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十幾個人，站在門口。火把照得他們的臉忽明忽暗。
為首的是那個瘦高個。
她感應那些人身上的魂力波動——
一個魂聖，兩個魂帝。剩下全是魂尊和魂宗。
那股壓迫感，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
“孟宗主，”瘦高個在外面喊，“把人交出來。那兩個赤炎宗的，我看見他們跑進你們這兒了。”
父親站在門後，沒動。
“沒人進來。”
“沒人？”瘦高個笑了，“孟宗主，別給臉不要臉。上次跟你談合作，你不答應。行，我們不勉強。但現在你窩藏赤炎宗的人，那就是跟血刃作對。”
父親的手攥緊了。
“我說了，沒人。”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
“行。那你開門，讓我們搜。搜不出來，我們走。搜出來了……”
他沒說完。
身後那幾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魂力波動同時盪開。
那股壓迫感，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孟璇站在門邊，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力在體內微微發顫——魂尊後期，對上一個這些人。差得太遠了。
父親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手攥著門閂，攥得指節發白。
但他沒退。
孟玥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走過來了，站在孟璇旁邊。她的手攥著孟璇的袖子，攥得很緊。
但她也沒躲。
過了很久，門外傳來一聲冷笑。
“行。孟宗主，我記住你了。”
馬蹄聲遠去。
火把的光消失了。
那股壓迫感，也慢慢散去。
孟璇靠在門上，慢慢滑下來。
孟玥站在旁邊，也在發抖。
【七】
第二天一早，父親讓那兩個赤炎宗的人換了衣服，從後門悄悄送走了。
門關上。
孟璇站在院子裡，看著父親往回走。
他的背影佝僂了一點。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
“璇兒。”
“嗯。”
“這幾天別出門。”
孟璇點點頭。
父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你姐……”他說，“昨晚的事，別怪她。”
孟璇愣了一下。
父親沒回頭。
“她心善。跟你們娘一樣。”
他走了。
孟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後她轉身，往後院走。
孟玥坐在廊下，抱著膝蓋，看著那盆還沒發芽的雪蓮種子。
孟璇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姐。”
孟玥沒說話。
過了很久，孟玥開口。
“璇兒。”
“嗯。”
“我做錯了嗎？”
孟璇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孟玥低下頭。
孟璇看著她的側臉，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肩。
“但你是我姐。”她說，“不管你做甚麼，我都站你這邊。”
孟玥愣了一下。
然後她靠過來，靠在孟璇肩上。
沒說話。
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兩個人靠在一起，好像沒那麼冷了。
【八】
夜裡，孟璇一個人坐在窗前。
她看著自己的手。
魂尊巔峰。
今晚那十幾個人裡，隨便一個魂王都能壓著她打。那個魂聖，更是她碰都碰不到的層次。
她想起那個瘦高個走時說的話。
“孟宗主，我記住你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戒指。
裡面那根銀簪還在。
她沒拿出來。
只是隔著戒指，輕輕摸了摸。
然後她把戒指轉了轉，讓它背對著月光。
睡吧。
明天還要幫姐姐收拾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