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新城
【一】
臘月廿三，西爾維斯王國。
馬車在一條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走。孟璇掀開車簾，看見遠處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
“快到了。”孟玥在旁邊說，“那就是赤炎城。”
孟璇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
城牆是赭紅色的，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城門口人來人往，有商隊，有行人，有穿著皮甲的守衛。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街道比孟璇想象中寬敞，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賣甚麼的都有。有人在路邊擺攤，吆喝聲此起彼伏。
“比咱們那兒熱鬧。”孟玥說。
孟璇點點頭。
馬車在一處院落門口停下。
院子不小，前後三進，牆是新刷的，門上的漆還發亮。
父親從前面走過來，掀開車簾。
“到了。”他說，“下來看看。”
孟璇跳下馬車，站在院子裡四處看了看。正屋、廂房、柴房、水井，該有的都有。比渡蓮塢的老宅子小一點，但收拾得很齊整。
“赤炎宗給安排的。”父親說，“先住著，以後慢慢添置。”
孟玥已經開始往裡面搬東西了。
孟璇站在院子裡，看著這片陌生的地方。
新的家。
【二】
安頓下來第三天，父親帶孟璇去赤炎宗拜訪。
赤炎宗在赤炎城東邊，佔了半座山。山門是兩尊巨大的石狼，張著口，露出尖尖的牙。
“那是赤炎兇狼。”父親說，“宗門的標誌。”
孟璇點點頭，跟著父親往裡走。
一路上遇見不少人，都穿著赤紅色的袍子，胸口繡著狼頭的紋樣。看見他們，有人點頭致意，有人多打量幾眼。
正堂裡，霍烈已經在等著了。
他今天穿得正式些，赤紅色的袍子，腰間束著黑色的革帶。看見孟璇，他笑了笑。
“孟姑娘，又見面了。”
孟璇點點頭。
“這是小女。”父親在旁邊說，“以後還請霍少主多關照。”
“應該的。”霍烈說，“渡蓮塢和赤炎宗既然合作了，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孟璇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
會談的內容很簡單。礦脈的開採進度，藥草的供應數量，人員的往來安排。父親和霍烈談著這些，孟璇在旁邊聽著，偶爾喝一口茶。
快結束的時候，霍烈忽然說了一句。
“對了，有件事得提醒一下。”
父親看著他。
“礦脈那邊最近有點不太平。”霍烈說，“有夥叫‘血刃’的傭兵團在附近活動，跟我們的人起過幾次衝突。不大，但得留個神。”
“‘血刃’？”父親皺了皺眉。
“嗯。”霍烈點點頭，“小勢力，翻不起大浪。但以防萬一，你們去礦上的時候，最好跟我們的人一起走。”
父親應下了。
孟璇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三】
同一時刻，武魂殿。
千道流從修煉室裡走出來，額頭上還有未乾的汗。
魂力在經脈裡奔騰不息，比昨日又精進了一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流動著屬於天使的聖光。
十七歲，魂帝六十四級。
夠快了嗎？
還不夠。
他握緊拳頭。
父親說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血脈，傳承，責任——這些他從小就知道，從不逃避。
但另一半，他不認。
甚麼“她走不到你身邊來”，甚麼“你護不住她”。
他偏要試試。
如果他能再強一點，強到沒有人敢對他身邊的人指手畫腳。強到那些“幫得上幫不上”的議論，在他面前自動閉嘴。
如果他能坐到那個位置——不是被推上去，是真正握在手裡。
到那時，誰還能說半個不字？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十七歲。
他還有很多時間。
他走出房門，迎面遇上那個內務首席女官。
女人看見他，腳步頓了頓。
“聖子。”
千道流看著她。
“有事？”
女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渡蓮塢那邊，”她說，“已經安頓好了。”
千道流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我知道。”
“少主……”
“不用說了。”千道流打斷她，“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她擦肩而過。
“但我不想聽。”
女人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千道流已經走遠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筆直，沒有一絲猶疑。
【四】
千道流去了舊書樓。
推開門，裡面很安靜。那排陶盆還在，那盆雪蓮種子還是沒發芽。
他走到窗邊，拿起那個小本子。
翻開最後一頁。
那兩行字還在。
“九月初四，他還是沒來。”
“不等了。”
他看著那行“不等了”，嘴角忽然彎了彎。
不是笑。
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說不等就不等？”他輕聲說，“我還沒答應呢。”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
從懷裡拿出那封信。
信封背面，四個字：勿尋。前程珍重。
他把信摺好，放回懷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遠處，教皇殿的尖頂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你護得住她嗎？”
他盯著那個尖頂，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出舊書樓。
腳步很穩。
【五】
赤炎城，孟家新宅。
晚上，孟璇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手裡攥著那袋雪蓮種子，倒出來一顆，對著月光看。
小小的，白白的，還是沒發芽。
她把種子裝回去，放回戒指裡。
戒指裡那根銀簪還在。
她沒拿出來。
只是隔著戒指，輕輕摸了摸。
身後傳來腳步聲。
“還不睡？”孟玥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睡不著。”
孟玥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月亮。
過了會兒，孟玥開口。
“今天爹帶你去的那個赤炎宗，怎麼樣？”
“還行。”
“那個霍少主呢？”
孟璇轉頭看她。
孟玥笑了笑：“我就隨便問問。”
孟璇沒說話。
孟玥靠在她肩上，打了個哈欠。
“行了，別想太多。”她說，“剛到一個新地方，慢慢適應。”
孟璇點點頭。
夜風吹過來，帶著陌生的氣息。
新的家。新的人。新生活。
她把戒指轉了轉，讓它背對著月光。
慢慢來。
【六】
第二天一早，父親去礦上了。
孟璇在院子裡幫著收拾東西，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走到門口，看見幾個赤炎宗的弟子匆匆跑過，臉色都不太好看。
“怎麼回事？”她拉住一個人問。
那人看了她一眼，認出是渡蓮塢的人，壓低聲音說：
“‘血刃’那幫人昨晚又來了，搶了一批礦。”
孟璇皺了皺眉。
“有人受傷嗎？”
“有幾個兄弟捱了刀子，不重。”那人說完，匆匆走了。
孟璇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
“血刃”傭兵團。
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