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西行
【一】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孟璇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耳邊是馬蹄聲、車輪聲、族人的說話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團模糊的霧。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
渡蓮塢已經看不見了。窗外是一片陌生的田野,枯黃的草在風裡伏低身子。
她把車窗關上。
手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還在。她低下頭,看著它。
裡面裝著幾件衣服,那袋雪蓮種子,還有那根銀簪。
沒有那個小本子。
那個本子,她留在舊書樓的窗臺上了。
壓在他刻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下面。
她想起最後一頁寫的那行字:“不等了。”
不知道他看見了沒有。
她把戒指轉了轉,靠回車廂壁上。
算了。
【二】
武魂殿,內務閣。
長裙從臺階上垂下來,紋絲不動。
女人站在窗邊,看著手中的一份密報。
“渡蓮塢車隊已啟程,預計臘月十三抵達西爾維斯。”
她把密報放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很輕。
“走了就好。”她自言自語。
桌上還放著一份名單,是今年畢業的學員去向。孟璇的名字被劃掉了,旁邊備註:“返鄉,後續轉入西爾維斯分殿。”
女人拿起筆,在那個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她叫來門口的執事。
“西爾維斯分殿那邊,打個招呼。”她說,“人到了之後,給個安置。不用特殊照顧,正常對待就行。”
執事點頭退下。
女人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六翼天使的壁畫。
畫裡的天使俯視著人間,悲憫而遙遠。
她想起那天偏殿裡,那個坐在沒上漆的木椅上的姑娘。
那麼小。
那麼安靜。
“體面。”她輕聲說,“這樣對你,對他,都體面。”
【三】
“璇兒。”
車簾被掀開,一個人鑽了進來。
孟璇抬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孟玥。
她姐姐。
比她大四歲,今年二十一。武魂也是織夢白蓮,魂尊中期。比她低三級。
“姐?”
“怎麼,不認識我了?”孟玥在她旁邊坐下,手裡捧著一個布包,“給你帶的吃的。”
她把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糕點和一壺水。
孟璇接過來,咬了一口。
“爹讓我來看看你。”孟玥說,“說你一路上都不說話。”
孟璇沒說話。
孟玥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了,別悶著了。”她說,“回家是好事,高興點。”
孟璇點點頭。
孟玥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瘦了。”她說,“武魂殿的飯不好吃?”
“還好。”
“那怎麼瘦了?”
孟璇沒回答。
孟玥也沒追問。她靠在車廂壁上,開始絮絮叨叨講家裡的事——誰家娶了新媳婦,誰家生了孩子,誰家跟誰家吵架了。
孟璇聽著,偶爾應一聲。
窗外的陽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孟玥臉上。
她比記憶中長大了一點。早已沒了過去的稚氣
但她還是那個姐姐。
那個小時候會幫她打架、會偷偷把好吃的留給她、會摸著她的頭說“沒事,有姐在”的姐姐。
孟璇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累了?”
“嗯。”
“那就睡會兒。”孟玥的聲音很輕,“到了我叫你。”
孟璇沒說話。
只是靠著她,聽著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穩。
【四】
傍晚,車隊停下來紮營。
孟璇下了馬車,在附近走了走。營地選在一片背風的坡地,周圍是一片稀疏的樹林。夕陽把樹影拉得很長。
她站在一棵樹下,看著遠處的晚霞。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
霍烈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個水囊。
“走了一天,渴了吧?”他把水囊遞過來。
孟璇接過,道了聲謝。
霍烈站在旁邊,也看著遠處的晚霞。
“西爾維斯那邊的晚霞比這還好看。”他說,“紅的,像燒起來一樣。”
孟璇沒說話。
霍烈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不太愛說話?”
“嗯。”
霍烈笑了笑,沒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晚霞一點點暗下去。
過了一會兒,霍烈開口。
“我聽你父親說,你在武魂殿修煉了十年。”
孟璇點點頭。
“那地方怎麼樣?”
“還行。”
“聽說聖子也在那裡?”霍烈說得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問。
孟璇握著水囊的手微微緊了緊。
武魂殿聖子,誰都知道。十七歲魂帝,天使血脈最純淨的繼承人。整個大陸都在傳他的名字。
但她只是點點頭。
“嗯。”
霍烈沒有再問。
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甚麼東西。
孟璇沒看清。
她把水囊還給他。
“謝謝。”
“不客氣。”
她轉身往營地走。
走出去幾步,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孟姑娘。”
她停下。
“西爾維斯那邊最近不太平。”霍烈說,“聽說有邪魂師出沒。你們路上小心。”
邪魂師。
孟璇皺了皺眉。
她回頭看他。
霍烈站在原地,暮色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知道了。”她說。
繼續往前走。
【五】
回到營地,孟玥正蹲在火堆邊烤東西。
“過來坐。”孟玥拍拍身邊的石頭。
孟璇走過去坐下。
孟玥遞給她一塊烤好的紅薯。
“剛才那個霍少主找你幹嘛?”
“送水。”
“就送水?”孟玥斜眼看她,“沒聊點別的?”
孟璇咬了一口紅薯,沒說話。
孟玥笑了笑。
“長得還挺好看的。”她說,“二十三歲就魂王了,厲害。”
孟璇看了她一眼。
“姐。”
“嗯?”
“你想說甚麼?”
孟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甚麼。”她說,“就是隨便說說。”
孟璇沒說話。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飛向夜空。
孟玥往火裡添了根柴。
“璇兒。”她忽然開口。
“嗯?”
“爹跟你提過那個事嗎?”
孟璇知道她說的是甚麼。
“提了。”
“你怎麼想?”
孟璇沉默了一會兒。
“沒怎麼想。”
孟玥看著她。
“你就沒甚麼想法?”
孟璇搖搖頭。
孟玥嘆了口氣。
“行吧。”她說,“反正還有時間,慢慢想。”
她伸手,把孟璇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
“不管你怎麼想,”她說,“姐都站你這邊。”
孟璇沒說話。
只是靠在她肩上,看著跳動的火焰。
遠處,有人在吹笛子。曲調很慢,帶著一點蒼涼的味道。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靠著姐姐的肩膀,好像沒那麼冷了。
【六】
夜深了。
孟玥已經回她自己的馬車睡了。
孟璇一個人坐在火堆邊,看著快要燃盡的餘燼。
父親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還不睡?”
“一會兒就睡。”
父親點點頭,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火堆裡最後幾顆火星慢慢暗下去。
過了很久,父親開口。
“璇兒。”
“嗯?”
“武魂殿那邊……”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有沒有人為難你?”
孟璇愣了一下。
父親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孟璇想起那個女官,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
但她只是搖搖頭。
“沒有。”
父親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甚麼。
但她臉上甚麼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早點睡。”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嗯。”
父親走了幾步,又停下。
“璇兒。”
“嗯?”
他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不管發生甚麼,”他說,“爹都在這兒。”
孟璇愣了一下。
她想起父親送她來武魂殿那年,站在門口望了很久才轉身離開的背影。
想起他每次來信,短短几行字,像是怕打擾她。
想起剛才他那句“有沒有人為難你”,問得那麼小心翼翼。
“我知道。”她說。
父親點點頭,走了。
孟璇一個人坐在火堆邊。
餘燼裡最後一點火星滅了。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抱緊膝蓋,看著那片黑暗。
很久。
【七】
同一片夜空下,武魂殿。
千道流站在舊書樓的窗邊。
那排陶盆還在。他每天來澆水,每天來看那盆雪蓮種子。
還是沒有發芽。
窗臺上那個小本子還在,壓在歪歪扭扭的木牌下面。
他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兩行字。
“九月十四,他還是沒來。”
“不等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
窗外有風吹進來,蓮葉輕輕晃著。
他從懷裡拿出那封信。
信封背面,是她寫的四個字:
“勿尋。前程珍重。”
他把信摺好,放回懷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曾經放著她的溫度。
現在空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夜色。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