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別離
【一】
九月十七,孟璇已經好幾天沒去舊書樓了。
宿舍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能聽見遠處訓練場傳來的口號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枚小小的戒指。
灰撲撲的,看不出是甚麼材質。這是入學那年發的儲物魂導器,裡面只有一丈見方的空間,裝不了多少東西。但對於她來說,足夠了。
她把戒指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十年了。
從七歲到十七歲。
她閉上眼睛,魂力探入戒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浮現在腦海裡。
最底下是幾件換洗的衣服。那件學院制服,洗得發白,袖口有塊洗不掉的墨漬。那件王芊送的裙裝。還有那件素白色的裙子,袖口繡著細細的蓮紋,是他給的。
裙子上面壓著那個小布袋,裡面是那袋雪蓮種子。一顆都沒發芽。
最上面,是那根銀簪。
簪頭的蓮花小小的,銀的,花瓣薄薄的。光下會閃。
她睜開眼睛,把戒指戴回手指。
從懷裡拿出那封信。
父親的信,來了七天了。
信不長,她看了很多遍,都能背下來了。
“渡蓮塢與赤炎宗達成合作,舉族遷往西爾維斯王國,定於臘月初八。族中已為你留好住處。另,赤炎宗少主霍烈,二十三歲,魂王,對族中多有照拂。族中長輩有意撮合,待你畢業歸來,可相看一二。”
“相看一二。”
她把信折起來,放回懷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二】
門被推開。
王芊走進來,手裡拎著食盒。
“給你帶的飯。”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三天沒去食堂了,你想餓死?”
孟璇沒說話。
王芊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
“你把東西收進去了?”
孟璇點點頭。
“要走了?”
“……回家。”
“回家?”王芊走到她面前,“你還有大半年才畢業,回甚麼家?”
孟璇沒回答。
王芊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壓低聲音:“是不是因為……少主?”
孟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王芊看見了。
她在孟璇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王芊說,“聽說是少主被教皇留在殿裡了。”
孟璇沒說話。
“你們……吵架了?”
“沒有。”
“那是甚麼?”
孟璇看著窗外。
窗外有陽光,很亮。遠處有人在訓練場上奔跑,喊著口號。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王芊。”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如果一個人怎麼追都追不上另一個人,那她還要追嗎?”
王芊愣住了。
“追誰?少主?”
孟璇沒回答。
但王芊看懂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她說。
孟璇沒說話。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涼的。
【三】
王芊走了以後,孟璇在床邊坐了很久。
太陽慢慢西斜,光從地上爬到牆上,又慢慢消失。
天黑下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年的房間。
那張床,那張桌子,那個窗臺。
牆上還有一張紙,是那年他寫給她的一張字條,她貼在那裡一直沒撕。
“議事,晚點來。蓮已澆。”
歪歪扭扭的字。
她走過去,把那張紙揭下來。
摺好,放進戒指裡。
然後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四】
她沒有直接走。
她去了舊書樓。
這條路她走了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哪裡有個坑,哪裡有個彎,她都記得。
舊書樓在夜色裡黑漆漆的。
她推開門,點亮那盞小燈。
那排陶盆安安靜靜擺著。最大那盆蓮的葉子有點蔫,好幾天沒人澆水了。
她拿起水壺,一盆一盆澆過去。
澆到那盆雪蓮種子時,她蹲下來。
土裡甚麼都沒有。
那個歪歪扭扭的木牌還插在土邊,上面刻著“雪蓮”兩個字,是他刻的。
她說“萬一養死了呢”,他說“那就再給你帶”。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木牌。
然後站起來,從戒指裡拿出那個小本子。
這本子跟了她一百多天。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上寫了很多行“我等你”。三月初七,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還有最新那一行:“九月初四,他還是沒來。”
她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
“不等了。”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窗臺上。
壓在那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下面。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排陶盆。
那盆雪蓮種子還是沒發芽。
她吹滅燈,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走出去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舊書樓的窗戶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五】
回到宿舍門口,她停下腳步。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淺橙色的長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茍。
內務首席女官。
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很淡。
“要走了?”
孟璇沒說話。
女人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
“這樣也好。”她說,“體面。”
體面。
孟璇忽然想笑。
女人側過身,讓開路。
“臘月初八,渡蓮塢遷往西爾維斯。”她說,“那邊的武魂殿分殿,我會打招呼。你去了,會有個安置。”
孟璇看著她。
“為甚麼?”
女人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目光裡還是那種甚麼都看透了的瞭然。
“那根簪子,”她說,“收好。”
孟璇愣了一下。
女人已經轉身走了。
月光下,橙色的裙襬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孟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
簪子在戒指裡。
收得好好的。
【六】
第二天清晨。
千道流從教皇殿出來。
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他揉了揉眼睛,然後直接往舊書樓跑。
推開門,裡面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排陶盆上。
澆過水了。土是溼的。
他愣了一下,走到窗邊。
窗臺上放著那個小本子。
他拿起來,翻開。
一頁一頁,都是她記的蓮的生長,她的突破。
翻到最後一頁。
他看見那行字:
“九月初四,他還是沒來。”
然後是最後一行:
“不等了。”
他愣在那裡。
手指攥緊了本子。
他放下本子,轉身往外跑。
跑到宿舍區,推開門。
裡面空無一人。
床上放著一封信。
他拿起來,信封背面寫著四個字:
“勿尋。前程珍重。”
他認得她的字。
他攥緊了那封信。
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很暖。
但他覺得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
他低頭,看著那封信。
那四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口號。
一切和平時一樣。
只有他的世界,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