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暗湧
【一】
八月十四,千道流回來的第二天。
孟璇推開舊書樓的門時,他已經在裡面了。
窗臺上那排陶盆被挪到了一邊,地上鋪著一張舊席子。他蹲在席子邊,面前擺著幾個新陶盆和一袋土。
“過來幫忙。”他沒抬頭。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今天分盆?”她問。
“嗯。雪蓮種子要種,北境蓮那盆太擠了,也得分。”
她拿起一個小陶盆,往裡面填土。
兩個人並排蹲著,手上全是泥。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昨天那個……”她忽然開口,又停住。
他轉頭看她。
她低著頭,耳朵尖有點紅。
“哪個?”他明知故問。
她沒說話,往他臉上抹了一把泥。
千道流愣住了。
她看著他那張沾了泥的臉,笑出了聲。
他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他也往她臉上抹了一把。
“你——”她躲了一下,沒躲開。
兩個人蹲在那兒,你一下我一下,最後滿臉都是泥。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一起笑了。
笑完了,她低頭繼續填土。
他也繼續填土。
過了會兒,她小聲說:“那個……挺好的。”
他轉頭看她。
她還是低著頭,但嘴角翹著。
他笑了笑,沒說話,伸手把她臉上的泥輕輕擦掉了一點。
【二】
雪蓮種子種下去的時候,千道流說要找個東西標記。
孟璇翻了翻舊書樓,找出幾個小木牌,巴掌大,舊的,不知道以前是幹甚麼用的。
“就這個。”他說。
她看著他,等他動手。
他也看著她。
“你不是會刻嗎?”她說。
“我甚麼時候說過會刻?”
“你之前刻過那個……‘蓮已澆’的牌子。”
他愣了一下,想起來了。
“那是隨便刻的。”
“隨便刻的也挺好。”
他看她一眼,拿起一個小木牌,又拿起窗臺上那把舊刻刀。
她蹲在旁邊看。
他刻得很慢,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做甚麼要緊的事。
刻完了,他遞給她。
木牌上是一朵簡筆的蓮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蓮。
旁邊刻著兩個字:雪蓮。
她看了半天,笑了。
“是挺隨便的。”她說。
他看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著。
她把那個木牌插進雪蓮種子那盆土裡,壓實。
“行了。”她說,“等它發芽。”
他看著那盆土,和那個歪歪扭扭的木牌。
“會發芽的。”他說。
【三】
下午,王芊來找孟璇。
“你怎麼這兩天都不見人?”王芊坐在她床邊,“去舊書樓了?”
孟璇點點頭。
小聲問,“少主回來了?”
孟璇又點點頭。
王芊看著她,忽然湊近:“你耳朵怎麼紅了?”
孟璇往後躲了躲:“熱的。”
“熱的?”王芊看看窗外,“秋天了,熱甚麼熱?”
孟璇沒說話。
王芊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吧。”她站起來,“明天實戰課,別遲到。”
“嗯。”
王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
“對了,”她說,“最近訓練場那邊好像有人打聽你。”
孟璇心裡一動。
“打聽甚麼?”
“沒甚麼,就問你平時去哪兒修煉之類的。”王芊擺擺手,“可能是新來的學員吧,別管了。”
她走了。
孟璇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晚上她去舊書樓,千道流已經在裡面了。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看甚麼?”她走過去。
他轉頭看她,笑了一下:“沒甚麼。”
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那條通往舊書樓的小路,平時沒甚麼人走。這會兒天黑了,更是甚麼都看不見。
她沒多想,在他身邊坐下。
他從旁邊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糕點。
“食堂買的?”她問。
“嗯。蓮蓉餡的。”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不太甜,還是那個味道。
他看著她吃,自己沒吃。
“你怎麼不吃?”
“看你吃就行。”
她愣了一下,耳朵又有點熱。
她低頭繼續吃,假裝沒聽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四】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平淡。
白天她上課、修煉,傍晚去舊書樓。
千道流總是在。有時候在澆花,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只是坐著等她。
她推門進去,他就抬頭看她,笑一下。
那個笑,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淡淡的、禮貌的。現在是軟的、暖的,眼睛裡有光。
她喜歡那個笑。
有一天傍晚,她去的時候,他正在給那盆雪蓮枝澆水。
“還沒死?”她走過去,蹲下看。
“沒死。”他說,“也沒活。”
那截枯枝還是那截枯枝,乾巴巴的,插在土裡。
“你覺得能活嗎?”她問。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還天天澆?”
“萬一呢。”
她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萬一呢。”他又說了一遍。
她也跟著說:“萬一呢。”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笑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蓮葉輕輕晃著。
【五】
又一天傍晚,孟璇去舊書樓的路上,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回頭看了幾次,甚麼人都沒有。
可能是錯覺。
她推開舊書樓的門,千道流正在窗邊站著。
她走進去,他轉頭看她。
那個笑還是軟的、暖的。
但她注意到,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很淡的一眼,像是甚麼都沒看。
“怎麼了?”她問。
“沒甚麼。”他說,“今天怎麼樣?”
“還行。實戰課又輸了。”
“王芊沒發揮好?”
“她發揮挺好的。是我輔助慢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以為他要說甚麼安慰的話。
但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垂下來的碎髮撥到耳後。
“明天繼續練。”他說。
她愣了一下,笑了。
“嗯。”
【六】
那天晚上,千道流送她回宿舍。
以前他不會送。舊書樓離宿舍不遠,她自己走回去就行。
但今天他說:“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沒問為甚麼。
兩個人並肩走著,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宿舍樓下,她停下。
“到了。”她說。
“嗯。”
他看著她,沒走。
她站在那兒,也沒走。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忽然走回去,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一下。
轉身跑進樓裡。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笑了。
【七】
第二天,千道流沒有來舊書樓。
孟璇等到天黑,他也沒來。
她坐在窗邊,看著那排陶盆,心裡有點空。
雪蓮種子還沒發芽。那截枯枝還是枯的。
她拿起那個歪歪扭扭的木牌,摸了摸上面的字。
門被推開。
她回頭。
千道流站在門口。
“怎麼這麼晚?”她問。
他走進來,關上門。
“議事。”他說。
她看著他。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很淡的、她說不清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他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問起舊書樓。”他忽然說。
她心裡一緊。
“誰?”
他沒回答。
窗外有風吹進來,有點涼。
她忽然想起王芊前幾天說的話——“最近訓練場那邊好像有人打聽你”。
還有那天他在窗邊往外看的眼神。
“很多嗎?”她問。
他想了想:“不多”
她沒說話。
他轉頭看她。
月光裡,她的臉有點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別怕。”他說。
她看著他。
“有我。”他說。
她沒說話,但握緊了他的手。
【八】
之後的日子,看起來和以前一樣。
白天她上課、修煉,傍晚去舊書樓。
他總是在。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去舊書樓的路上,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回頭的時候,甚麼人都沒有。
他有時候會忽然看向窗外,很淡的一眼,收回目光。
他不說,她也不問。
但她知道,有些眼睛,在看著他們。
有一天傍晚,她去的時候,他正在窗邊站著。
她走過去,想從後面抱住他。
他卻忽然轉身,把她拉進懷裡。
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沒事。”
她沒動,就讓他抱著。
窗外的風吹進來,有點涼。
【九】
那天晚上,他沒有留她太久。
“早點回去休息。”他說。
她點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月光落在他身上。
“明天見。”她說。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明天見。”
她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走出去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舊書樓的窗戶還亮著。
他的影子映在窗上,一動不動。
【十】
第二天傍晚,孟璇去舊書樓的時候,發現門是開著的。
她走進去,他站在窗邊。
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她認識。
教皇殿。
她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她。
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
“怎麼了?”她問。
千道流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窗外的風吹進來,蓮葉輕輕晃著。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
“父親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