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不夠
【一】
信是在一個尋常的傍晚送到的。
孟璇剛從訓練場回來,推開宿舍門時,看見床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她認得。
是父親的。
她笑著拆開信——父親很少寫信,上次還是去年。
信不長,幾句話。
“璇兒:
渡蓮塢與赤炎宗達成合作,舉族遷往西爾維斯王國,定於臘月初八。
族中已為你留好住處。
另,赤炎宗少主霍烈,二十三歲,魂王,對族中多有照拂。族中長輩有意撮合,待你畢業歸來,可相看一二。
父字”
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十三歲。魂王。
她把信紙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站了很久。
她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貼著那袋雪蓮種子。
雪蓮種子還沒發芽。
【二】
第二天上午,孟璇正在修煉室練功。
她練得比平時更狠,魂力幾乎耗空,滿頭滿臉的汗。她想把自己練累。累了就不用想那些事。
門被敲響。
她開啟門,外面站著一個穿青衣的執事。那青衣的料子比她身上這件好得多,光滑得像水,在光下泛著隱隱的紋路。
“孟璇?內務首席女官召見。現在。”
孟璇愣了一下。
內務首席女官?
她來武魂殿這麼多年,從未被任何首席召見過,除了那一次隨宗門一起覲見教皇。
“請問……是甚麼事?”
“我只負責傳話。”
門關上。
孟璇站在原地,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三】
武魂殿內務閣在主殿區西側。
孟璇從來沒來過這裡。穿過武魂殿這麼多年,她最多隻到過主殿區的外圍。而這條路,越走越深,越走越靜。
兩旁的建築越來越高,牆壁越來越白,白得像雪,像光,像某種不該被凡人觸碰的東西。
牆上每隔幾步就有浮雕——六翼天使的浮雕。有的展翅,有的垂目,有的手持聖劍指向蒼穹。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每一尊都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威壓。
孟璇走過它們的時候,總覺得那些石像的眼睛在看她。
執事把她帶到一間偏殿門口,敲了敲門,側身示意她進去。
孟璇抬起頭。
殿門比她想象中更高,高到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見門楣。門上的浮雕是一尊巨大的六翼天使,六隻翅膀完全展開,遮天蔽日。天使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俯視的。
俯視著站在門下的人。
孟璇忽然想起千道流。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被人仰望著?
她推開門。
殿內比外面更冷。不是溫度上的冷,是那種從牆壁、從地面、從每一件陳設裡滲出來的冷。
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
暗紅色的長裙拖在地上,裙襬整潔沒有一絲褶皺,頭髮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那人轉過身來。
是個女人。
她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整塊白玉雕成的,靠背上有天使的紋路。她坐在那裡,像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她抬眼看孟璇。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坐。”
孟璇在她對面坐下。
面前也有一把椅子。木頭的。普通的木頭,連漆都沒上。
孟璇坐在上面,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女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六翼天使神降臨人間,萬民匍匐在地。畫裡的人小得像螞蟻,天使巨大得像山。
“渡蓮塢孟璇。”女人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空蕩蕩的殿裡迴盪,像有回聲。
“武魂織夢白蓮,三十七級魂尊,七歲入學武魂殿學院”
孟璇心裡一緊。
“知道少主這兩天為甚麼沒來嗎?”
孟璇的手指微微收緊。
女人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教皇留他在殿中。”她說,“兩天。”
兩天。
孟璇沒說話。
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杯是白瓷的,薄得能看見裡面的茶色。杯壁上繪著金色的六翼天使,在茶水的晃動中,像在展翅。
茶杯放下,發出輕輕一聲響。那聲響在殿裡滾了一圈,才慢慢消失。
“你和少主的事,我們知道。”
孟璇抬起頭。
女人看著她,目光依然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
“不用緊張。我不是來問罪的。”她說,“只是有幾句話,想和你說清楚。”
她頓了頓。
“你知道他是誰嗎?”
孟璇看著她。
“他是武魂殿少主,是聖子”女人說,“下一任教皇的繼承者,也是未來的天使神大供奉繼承者。”
天使神大供奉。
孟璇聽過這個名號。武魂殿最高的位置,比教皇更高。教皇掌管人間事務,大供奉掌管天使神殿,是天使一族真正的精神領袖。
“六翼天使,”女人繼續說,“天使一族最頂尖的傳承。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她不等孟璇回答。
“意味著他從出生起,就是被選中的人。他的血液裡流著天使神的血,他的魂力天生就比普通人純淨數十倍。他修煉一年,抵得上普通人十年。”
“十七歲,魂帝六十四級。”女人看著她,“他將來要繼承的,不是一座宮殿,不是一個職位。是天使一族千年的傳承,是六翼天使的神威和榮耀。”
女人每說一句,孟璇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將來要面對的是甚麼,你根本想象不到。兇獸潮、邊境動亂、各方勢力的傾軋——這些只是日常。天使神殿的祭祀、神諭的解讀、天使一族內部的紛爭——這些才是真正的戰場。”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只能站在旁邊看的人,不是一個需要他分心去護著的人。”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和他並肩站在神殿裡的人。一個在他受傷時能治癒他的人。一個在他魂力耗盡時能給他續上的人。一個能幫他分擔壓力、而不是成為他壓力的人。”
“治癒天使能做到。九心海棠能做到。七寶琉璃塔能做到。”
女人看著她。
“你的武魂,能做甚麼?”
孟璇說不出話。
“織夢白蓮。”女人念出這四個字,語氣平平,“好聽。好看。能做甚麼?給人加一點狀態,讓人睡個好覺。能治癒嗎?不能。能恢復魂力嗎?不能。能在戰場上救他的命嗎?能在神殿裡幫得上他嗎?”
她搖了搖頭。
“不能。”
那兩個字砸下來。
“你的資質呢?”女人繼續說,“魂尊後期。幾年時間,從魂尊初期到魂尊後期,不算慢,但也絕對不算快。按這個速度,你到魂王還要多久?兩年?三年?”
“他到魂帝只用了不到三年。你追不上他。你永遠追不上他。”
“他將來要走的路,你走不上去。他將來要站的位置,你站不上去。他將來要面對的敵人,你幫不上任何忙。”
她頓了頓。
“你只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而他,要一直低著頭看你。”
那四個字又落下來。
一直低頭。
孟璇的手指攥緊了裙襬,攥得指節發白。
女人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你知道一直低頭是甚麼感覺嗎?”她問,“一天兩天可以。一年兩年呢?十年二十年呢?他將來要活很久很久,你也要讓他低頭看你那麼久嗎?”
“他不是普通人。”女人說,“他將來是教皇,是天使神大供奉,是整個武魂殿和天使一族的主宰。他的妻子,會是教皇夫人。”
“你站在那個位置上,所有人都會看著你。天使一族會看著你,武魂殿千千萬萬魂師會看著你。”
“他們會問:她是誰?她憑甚麼?她的武魂是甚麼?她做過甚麼貢獻?她能幫得上大供奉甚麼?她配站在神殿裡嗎?”
“你能回答他們嗎?”
孟璇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指甲掐進肉裡,她沒感覺到疼。
“我不是在貶低你。”女人說,“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你是聰明人,應該聽得懂。”
殿內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油畫裡天使的翅膀在無聲地扇動。
窗外有風吹進來,孟璇忽然覺得冷。從骨頭裡往外冷。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畫。
畫裡的天使那麼高,那麼遠。地上的凡人那麼小,那麼卑微。那些匍匐在地的人,臉都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千道流。
他在舊書樓裡澆花的時候,彎著腰,低著頭,和那些蓮在一起。
她從來沒覺得他高。
可現在她忽然想:他彎下腰的時候,是不是也很累?
她算甚麼?她憑甚麼讓他一直彎腰?
女人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又開口。
“渡蓮塢要遷去西爾維斯,對吧?”
孟璇心裡猛地一抽。
“你怎麼知道……”
“這是教皇冕下的意思”女人打斷她,“西爾維斯離武魂殿很遠。你家裡人遷過去,你以後自然也要回去。”
她頓了頓。
“你還有大半年畢業。”她說,“那邊的武魂殿分殿,條件也不錯。你畢業後過去,離家人近,也……”
她停了一下。
“也方便。”
方便。
孟璇聽懂了那個詞的意思。
方便離開。
方便……不再回來。
“赤炎宗那個少主,”女人忽然說,“二十三歲,魂王。配你,足夠了。”
孟璇猛地抬起頭。
女人看著她,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但那不是笑,只是一種確認。
“你家裡人的意思,我知道。”她說,“他們是對的。”
孟璇坐在那兒,手心一片冰涼。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字:“可相看一二。”
相看。
像是相看一件貨物。
女人站起來。
暗紅色的裙襬從臺階上垂下來,像一道凝固的血。
“話就說到這裡。”她看著孟璇,“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
她沒有回頭。
只是側過臉,用餘光看了孟璇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種甚麼都看透了的、淡淡的瞭然。
“對了,”她說,“今天這些話,你可以告訴少主。我不攔著。”
她頓了頓。
“但你告訴了他,之後呢?”
之後呢。
“他能做甚麼?和教皇翻臉?和武魂殿翻臉?和天使一族翻臉?為了你?”
她搖了搖頭。
“他做不到。你也捨不得讓他做到那樣,對吧”
“所以你只能自己走。”
門開了。
光從外面湧進來,刺得孟璇眼睛發痛。
女人走出去。
門關上。
殿內只剩下孟璇一個人。
她坐在那把沒上漆的木椅上,坐在那幅巨大的油畫下面。
畫裡的天使俯視著她。
她那麼小。
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移了一寸。
久到她的手指從攥緊到鬆開,又從鬆開到攥緊。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有我。”
有我。
可那個女人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腦子裡。
六翼天使,十七歲,六十四級魂帝,教皇繼承人,未來的天使神大供奉。
她追不上,永遠追不上。
幫不上他,幫不上武魂殿,幫不上天使一族。
不能,不配站在神殿裡。
一直低頭。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畫。
天使的眼睛在看她。
那雙眼睛和千道流的眼睛一模一樣。
但千道流的眼睛是暖的。
這雙眼睛是冷的。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想甚麼。
只是坐在那兒,很久。
【四】
那天晚上,孟璇沒有去舊書樓。
她在宿舍裡坐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那月光和平時一樣。
但她覺得冷。
她從懷裡拿出那封信。
“赤炎宗少主霍烈,二十三歲,魂王。族中長輩有意撮合。”
她又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
“二十三歲,魂王。配你,足夠了。”
她把信折起來,放回懷裡。
貼著那袋雪蓮種子。
雪蓮種子還沒發芽。
她忽然想笑。
父親讓她回去相看一個二十三歲的魂王,那個女人說她配不上一個十七歲的魂帝。
而她愛的那個魂帝——他被留在教皇殿裡,兩天了,沒有一點訊息。
教皇殿。
沒有教皇的傳召,她連門都進不去的地方。
他就在那裡。
離她很遠。
她坐在那兒,月光照著她。
【五】
第二天傍晚,孟璇去舊書樓。
她走得很慢。
路上遇到幾個學員,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沒聽見。
走到舊書樓門口,她停下。
這扇門她推過無數次。每一次推開,心裡都是暖的。
今天她站在門口,忽然不想推開。
但她還是推開了。
裡面沒有人。
窗臺上那排陶盆安安靜靜擺著。最大那盆蓮的葉子有點蔫,該澆水了。那盆雪蓮種子還是老樣子,土面乾乾的。那截枯枝還是枯的。
他在的時候,這些從來不用她操心。
她走過去,拿起水壺,開始澆水。
一盆一盆,慢慢澆。
澆到那盆雪蓮種子時,她蹲下來,看著那盆土。
土裡甚麼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萬一呢。”
萬一呢。
她拿著水壺,蹲在那兒,很久沒動。
天黑下來。
月亮升起來。
他沒來。
她一個人坐在窗邊,守著那排陶盆。
窗臺上的本子翻開在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
“八月十三,他回來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行字。
手指停在“他”字上。
窗外的風吹進來,蓮葉輕輕晃著。
她坐了一夜。
他沒來。
天亮的時候,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拿起筆,寫:
“九月初四,他還是沒來。”
寫完,她看著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
你追不上他,你永遠追不上他。
窗臺上,雪蓮種子還是沒有發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遠處,教皇殿的尖頂在晨光裡泛著金色的光。更遠的地方,天使神殿的輪廓隱約可見。
那麼高。
那麼遠。
她站在舊書樓的窗邊,看著那個方向。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