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初吻
【一】
第一百三十七天。
孟璇在舊書樓的本子上寫下這個數字,合上本子,看向窗臺。
那排陶盆整整齊齊擺著。最大那盆是當年最早那株蓮結的種子種出來的,年年開花。旁邊是後來分盆的幾株,葉子綠得發亮。再旁邊是一個小盆,裡面插著一截枯枝——那截雪蓮枝,枯了快半年了。
最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碗清水,裡面泡著兩顆蓮子,都冒出了嫩白的芽。
她盯著那兩顆芽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門被推開。
她回頭。
千道流站在門口。月白色的衣袍,頭髮比走的時候長了一點,淡金色的髮尾被北境的雪風吹得有些毛糙。臉瘦了些,輪廓比半年前更深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
他看著她,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那種眼睛彎起來、連嘴角都翹上去的笑。
“回來了。”他說。
孟璇愣了一瞬,然後也笑了。
“嗯。”
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舊書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窗臺上那排蓮。
【二】
千道流走到窗邊,把那排陶盆挨個看了一遍。每一盆都仔細端詳,像在看甚麼珍貴的東西。
“這盆長得好。”他指著北境蓮那盆。
“你帶回來的種子。”孟璇站在他身邊。
“這盆有點蔫。”
“你走的第二個月澆多了一次水,緩了好久。”
他回頭看她,眼裡有笑:“你還記得?”
她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他又去看那盆雪蓮枝。枯枝還是那截枯枝,插在土裡,乾巴巴的,看不出任何活著的跡象。
他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
“帶回來的時候還是綠的。”他說,“路上走了太久,到的時候就枯了。”
孟璇也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截枯枝。
“我想種活它。”她說。
他轉頭看她。
她看著那截枯枝,表情很認真。
“你寄回來的。”她說,“我想種活。”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這個。”他遞給她。
她接過來開啟——是一小包蓮子,比普通蓮子小一圈,顏色發白,像裹著一層霜。
“雪蓮的種子。”他說,“那株雪蓮結的。我走的時候摘的,一直帶著。”
她愣住了。
“你不是說要種活嗎?”他看著她,“用這個種。”
她握緊那個小布袋,手心有點熱。
“萬一又養死了呢?”她問。
他想了想:“那就再給你帶。”
“北境那麼遠。”
“遠也要帶。”
她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午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窗臺上那排陶盆裡,蓮葉輕輕晃著。
【三】
他們在窗邊坐下。
千道流靠著牆,孟璇坐在他旁邊,中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
“北境甚麼樣?”她問。
他想了想:“冷。雪很多。一眼看過去全是白的。”
“那你怎麼找蓮?”
“到處走。”他說,“那邊有句話:雪底下甚麼都藏著。草、花、野獸,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甚麼?”
“還有時間亂流。”
她轉頭看他。
他看著窗臺上的蓮,語氣很淡:“有一次被捲進去三個時辰,出來外面過了三天。”
她心裡一緊。
“受傷了嗎?”
“沒有。”他轉頭看她,笑了一下,“就是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想事情——想的是三個時辰前的事,但外面已經過了三天。”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繼續說:“後來習慣了。那邊的人都這樣,進去一趟,出來可能就過了幾天。有時候進去幾天,出來才過了一個時辰。”
“那你怎麼知道過了多久?”
“記。”他說,“每天在牆上刻一道。不管裡面外面,出來就刻。”
她想象那個畫面——北境的雪原上,他一個人在山洞裡,在牆上刻著痕跡。
忽然有點心疼。
“一個人?”她問。
“不是。”他頓了頓,“後來遇到一個人。”
她看著他。
“叫時臨。”他說,“和我差不多年紀,武魂是時間之神。”
時間之神。
孟璇在心裡默唸這四個字。
“他是下一任時間之神大供奉的繼承者。”千道流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意味,“在北境那地方,有時間之神的賜福,他比我強一點。”
“一點?”
他想了想:“半籌吧。出了北境,不一定”
她聽出來了——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是微微翹著的。不是那種謙虛的客氣,是真的……欣賞?
“你挺欣賞他?”她問。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得出?”
她點點頭。
他想了想:“他是我見過的同齡人裡,唯一一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不用低頭看的人。”
不用低頭看。
孟璇在心裡默唸這幾個字。
那是她永遠企及不到的層次——屬於天才的頂端、不需要仰視也不需要俯視的、平視。
但她只是笑了笑。
“那他長甚麼樣?”她問。
“頭髮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穿灰衣服。”他頓了頓,“話不多,但一說就是要點。”
“比你還能裝?”
他看她一眼,眼裡有笑:“我裝嗎?”
她沒回答,只是笑。
他也笑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四】
“後來呢?”她問。
“後來一起歷練了一段時間。”他說,“他帶我去看時間亂流——站在邊上,能看見裡面的時間走得比外面快。草從發芽到枯萎,只用一炷香。”
“你進去了嗎?”
“沒有。”他說,“他說外人進去容易迷,要有人帶著才行。下次……下次他帶我去。”
“下次?”
“嗯。”他頓了頓,“他說,以後有機會,讓我去時間神殿看看。”
時間神殿。
孟璇想象不出那是甚麼樣子。
她只知道,那是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但她只是笑著問:“那你去了嗎?”
“沒有。”他說,“時間亂流太頻繁,他得回去處理。我們就分開了。”
“可惜了。”
“不可惜。”他轉頭看她,“反正要回來。”
她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甚麼時候回?”她問。
“定了日子就回。”他說,“一天都沒多待。”
她沒說話。
但她往他那邊靠了靠。
衣袖輕輕蹭在一起。
誰也沒動。
【五】
傍晚的時候,千道流說要給她看一樣東西。
他從隨身的包袱裡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疊紙——不是信紙,是那種很粗糙的、北境那邊才有的草紙。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字,有的多,有的少。
“這是甚麼?”她問。
“給你的。”他說,“本來想寄,但那邊沒有驛站。就攢著。”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
“三月初九,到這裡第二天。雪很大,甚麼都看不見。但我想起你說北境有蓮,就出去找。沒找到。”
她又拿起另一張。
“三月十五,找到一株。長在山崖下,開著白花。摘了一截枝,託人帶回去給你。不知道能不能活。”
再下一張。
“四月初七,今天修煉的時候走神了。想起你給蓮換土的樣子,手上全是泥,還說我懶。”
“四月十九,時空亂流。我被捲進去三個時辰,出來外面過了三天。沒甚麼事,但有點想你。”
“五月初三,你走兩個月了。我數著日子。”
她一張一張看下去。
“五月十六,今天看見一株雪蓮開花,想起你戴那根簪子的樣子。”
“六月初七,一百天。你那邊蓮應該開花了吧。”
“六月十九,夢見你在舊書樓等我。醒過來發現是夢,躺了很久沒起來。”
“七月初一,快了。再等等。”
“七月廿三,和時臨去看時間亂流。他說草從發芽到枯萎只用一炷香。我想起你泡的那些蓮子。”
“八月初五,時臨說時間神殿有種蓮,千年開一次花。我說太久了,等不了。”
最後一張。
“八月初九,今天出發。等我回來。”
她看完最後一張,抬起頭。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耳朵尖有點紅。
“寫得不好。”他說,“那邊沒甚麼紙,就隨便寫寫。”
她沒說話。
她把那疊紙按日期排好,折起來,收進懷裡,貼著那袋雪蓮種子放著。
然後她抬頭看他。
“千年開花那個。”她說,“是太久了。”
他看著她。
“我等不了那麼久。”她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種我們的。”他說,“一年一開,年年看。”
她也笑了。
【六】
晚上,千道流說想吃蓮葉包飯。
“現在?”孟璇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了。
“現在。”
“食堂都關門了。”
“自己做。”
她看著他。
他一臉認真。
她忽然想起他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帶來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蓮葉包。
“行吧。”她站起來,“但我不保證好吃。”
“你做的就行。”
舊書樓裡有個小爐子,平時沒人用。她把爐子生起來,找出米和肉餡,開始拌料。
千道流在旁邊看,看得很認真。
“你學了?”她問。
“嗯。”他說,“在北境的時候,時臨身邊有個人會做。我看了幾遍。”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蓮葉是現成的——窗臺上那排陶盆裡,最大那盆蓮的葉子正茂盛。她摘了兩片大的,洗乾淨,把拌好的料包進去。
千道流也拿起一片葉子,開始包。
包出來的還是歪的,但比上次好看一點。
她看了一眼,沒忍住笑出來。
他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能吃就行。”他說。
“那你自己吃。”
“一起。”
他把那個歪歪扭扭的蓮葉包放進蒸籠裡。她把她包的那些也放進去,整整齊齊碼好。
蓋上蓋子,生火。
舊書樓裡飄滿水汽和蓮葉的香。
他們坐在窗邊,等著。
窗外有月光,很亮。
【七】
蓮葉包飯蒸好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他們坐在窗邊,一人捧著一個,慢慢吃。
“好吃嗎?”她問。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比上次好吃。”他說。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確實比上次好——米飯軟硬適中,肉餡入味了,蓮葉的清香滲進飯裡。
“料是你拌的。”
“但包是你包的。”
“你包的比較多。”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他把碗收走,洗乾淨,放回原處。
她站在窗邊,看著那排陶盆。月光落進來,蓮葉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著。
他走回來,站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
她感覺到他的氣息,很近。
“孟璇。”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她轉頭。
月光裡,他看著她,眼睛很亮。
她忽然有點緊張。
他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臉。
很輕,像怕碰壞甚麼。
然後他低下頭。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輕。很軟。像一片蓮葉落在水面上。
就一下。
他退開一點點,看著她。
她愣住了。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耳朵尖紅透了。
他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幹甚麼……”她聲音小小的。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臉頰。
很燙。
她低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抱住她。
窗臺上那排陶盆裡,蓮葉輕輕晃著。
月光很亮。
過了很久,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
“你甚麼時候學的?”
他想了想:“沒學。就是想。”
她在他懷裡笑了一下。
他低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孟璇。”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我等這一天,等了一百三十七天。”
她沒說話。
但她的手,悄悄環住了他的腰。
【八】
那天晚上,孟璇沒有回宿舍。
她和千道流在舊書樓裡坐了一夜,守著那排陶盆。
月亮從窗戶這頭挪到那頭,蓮葉的影子也跟著挪。
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他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偶爾幫她理一下滑落的碎髮。
誰也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她從懷裡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上已經寫了很多行:“我等你。”
三月初七,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她拿起筆,在最新那行下面又寫了一行:
“八月十三,他回來了。”
寫完,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從她記蓮的生長,到每一次突破,到那些“我等你”。
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行新寫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本子,放回窗臺。
“這個本子,”他說,“以後我跟你一起寫。”
她抬頭看他。
晨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好。”她說。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很暖。
像陽光。
窗臺上,那排陶盆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那盆枯枝還是枯的,但旁邊那碗新泡的雪蓮種子,已經冒出了一點嫩白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