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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四)初吻

2026-04-19 作者:蒜蓉小龍蝦拌麵

(十四)初吻

【一】

第一百三十七天。

孟璇在舊書樓的本子上寫下這個數字,合上本子,看向窗臺。

那排陶盆整整齊齊擺著。最大那盆是當年最早那株蓮結的種子種出來的,年年開花。旁邊是後來分盆的幾株,葉子綠得發亮。再旁邊是一個小盆,裡面插著一截枯枝——那截雪蓮枝,枯了快半年了。

最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碗清水,裡面泡著兩顆蓮子,都冒出了嫩白的芽。

她盯著那兩顆芽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門被推開。

她回頭。

千道流站在門口。月白色的衣袍,頭髮比走的時候長了一點,淡金色的髮尾被北境的雪風吹得有些毛糙。臉瘦了些,輪廓比半年前更深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

他看著她,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那種眼睛彎起來、連嘴角都翹上去的笑。

“回來了。”他說。

孟璇愣了一瞬,然後也笑了。

“嗯。”

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舊書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窗臺上那排蓮。

【二】

千道流走到窗邊,把那排陶盆挨個看了一遍。每一盆都仔細端詳,像在看甚麼珍貴的東西。

“這盆長得好。”他指著北境蓮那盆。

“你帶回來的種子。”孟璇站在他身邊。

“這盆有點蔫。”

“你走的第二個月澆多了一次水,緩了好久。”

他回頭看她,眼裡有笑:“你還記得?”

她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他又去看那盆雪蓮枝。枯枝還是那截枯枝,插在土裡,乾巴巴的,看不出任何活著的跡象。

他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

“帶回來的時候還是綠的。”他說,“路上走了太久,到的時候就枯了。”

孟璇也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截枯枝。

“我想種活它。”她說。

他轉頭看她。

她看著那截枯枝,表情很認真。

“你寄回來的。”她說,“我想種活。”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這個。”他遞給她。

她接過來開啟——是一小包蓮子,比普通蓮子小一圈,顏色發白,像裹著一層霜。

“雪蓮的種子。”他說,“那株雪蓮結的。我走的時候摘的,一直帶著。”

她愣住了。

“你不是說要種活嗎?”他看著她,“用這個種。”

她握緊那個小布袋,手心有點熱。

“萬一又養死了呢?”她問。

他想了想:“那就再給你帶。”

“北境那麼遠。”

“遠也要帶。”

她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午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窗臺上那排陶盆裡,蓮葉輕輕晃著。

【三】

他們在窗邊坐下。

千道流靠著牆,孟璇坐在他旁邊,中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

“北境甚麼樣?”她問。

他想了想:“冷。雪很多。一眼看過去全是白的。”

“那你怎麼找蓮?”

“到處走。”他說,“那邊有句話:雪底下甚麼都藏著。草、花、野獸,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甚麼?”

“還有時間亂流。”

她轉頭看他。

他看著窗臺上的蓮,語氣很淡:“有一次被捲進去三個時辰,出來外面過了三天。”

她心裡一緊。

“受傷了嗎?”

“沒有。”他轉頭看她,笑了一下,“就是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想事情——想的是三個時辰前的事,但外面已經過了三天。”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繼續說:“後來習慣了。那邊的人都這樣,進去一趟,出來可能就過了幾天。有時候進去幾天,出來才過了一個時辰。”

“那你怎麼知道過了多久?”

“記。”他說,“每天在牆上刻一道。不管裡面外面,出來就刻。”

她想象那個畫面——北境的雪原上,他一個人在山洞裡,在牆上刻著痕跡。

忽然有點心疼。

“一個人?”她問。

“不是。”他頓了頓,“後來遇到一個人。”

她看著他。

“叫時臨。”他說,“和我差不多年紀,武魂是時間之神。”

時間之神。

孟璇在心裡默唸這四個字。

“他是下一任時間之神大供奉的繼承者。”千道流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意味,“在北境那地方,有時間之神的賜福,他比我強一點。”

“一點?”

他想了想:“半籌吧。出了北境,不一定”

她聽出來了——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是微微翹著的。不是那種謙虛的客氣,是真的……欣賞?

“你挺欣賞他?”她問。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得出?”

她點點頭。

他想了想:“他是我見過的同齡人裡,唯一一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不用低頭看的人。”

不用低頭看。

孟璇在心裡默唸這幾個字。

那是她永遠企及不到的層次——屬於天才的頂端、不需要仰視也不需要俯視的、平視。

但她只是笑了笑。

“那他長甚麼樣?”她問。

“頭髮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穿灰衣服。”他頓了頓,“話不多,但一說就是要點。”

“比你還能裝?”

他看她一眼,眼裡有笑:“我裝嗎?”

她沒回答,只是笑。

他也笑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四】

“後來呢?”她問。

“後來一起歷練了一段時間。”他說,“他帶我去看時間亂流——站在邊上,能看見裡面的時間走得比外面快。草從發芽到枯萎,只用一炷香。”

“你進去了嗎?”

“沒有。”他說,“他說外人進去容易迷,要有人帶著才行。下次……下次他帶我去。”

“下次?”

“嗯。”他頓了頓,“他說,以後有機會,讓我去時間神殿看看。”

時間神殿。

孟璇想象不出那是甚麼樣子。

她只知道,那是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但她只是笑著問:“那你去了嗎?”

“沒有。”他說,“時間亂流太頻繁,他得回去處理。我們就分開了。”

“可惜了。”

“不可惜。”他轉頭看她,“反正要回來。”

她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甚麼時候回?”她問。

“定了日子就回。”他說,“一天都沒多待。”

她沒說話。

但她往他那邊靠了靠。

衣袖輕輕蹭在一起。

誰也沒動。

【五】

傍晚的時候,千道流說要給她看一樣東西。

他從隨身的包袱裡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疊紙——不是信紙,是那種很粗糙的、北境那邊才有的草紙。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字,有的多,有的少。

“這是甚麼?”她問。

“給你的。”他說,“本來想寄,但那邊沒有驛站。就攢著。”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

“三月初九,到這裡第二天。雪很大,甚麼都看不見。但我想起你說北境有蓮,就出去找。沒找到。”

她又拿起另一張。

“三月十五,找到一株。長在山崖下,開著白花。摘了一截枝,託人帶回去給你。不知道能不能活。”

再下一張。

“四月初七,今天修煉的時候走神了。想起你給蓮換土的樣子,手上全是泥,還說我懶。”

“四月十九,時空亂流。我被捲進去三個時辰,出來外面過了三天。沒甚麼事,但有點想你。”

“五月初三,你走兩個月了。我數著日子。”

她一張一張看下去。

“五月十六,今天看見一株雪蓮開花,想起你戴那根簪子的樣子。”

“六月初七,一百天。你那邊蓮應該開花了吧。”

“六月十九,夢見你在舊書樓等我。醒過來發現是夢,躺了很久沒起來。”

“七月初一,快了。再等等。”

“七月廿三,和時臨去看時間亂流。他說草從發芽到枯萎只用一炷香。我想起你泡的那些蓮子。”

“八月初五,時臨說時間神殿有種蓮,千年開一次花。我說太久了,等不了。”

最後一張。

“八月初九,今天出發。等我回來。”

她看完最後一張,抬起頭。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耳朵尖有點紅。

“寫得不好。”他說,“那邊沒甚麼紙,就隨便寫寫。”

她沒說話。

她把那疊紙按日期排好,折起來,收進懷裡,貼著那袋雪蓮種子放著。

然後她抬頭看他。

“千年開花那個。”她說,“是太久了。”

他看著她。

“我等不了那麼久。”她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種我們的。”他說,“一年一開,年年看。”

她也笑了。

【六】

晚上,千道流說想吃蓮葉包飯。

“現在?”孟璇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了。

“現在。”

“食堂都關門了。”

“自己做。”

她看著他。

他一臉認真。

她忽然想起他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帶來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蓮葉包。

“行吧。”她站起來,“但我不保證好吃。”

“你做的就行。”

舊書樓裡有個小爐子,平時沒人用。她把爐子生起來,找出米和肉餡,開始拌料。

千道流在旁邊看,看得很認真。

“你學了?”她問。

“嗯。”他說,“在北境的時候,時臨身邊有個人會做。我看了幾遍。”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蓮葉是現成的——窗臺上那排陶盆裡,最大那盆蓮的葉子正茂盛。她摘了兩片大的,洗乾淨,把拌好的料包進去。

千道流也拿起一片葉子,開始包。

包出來的還是歪的,但比上次好看一點。

她看了一眼,沒忍住笑出來。

他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能吃就行。”他說。

“那你自己吃。”

“一起。”

他把那個歪歪扭扭的蓮葉包放進蒸籠裡。她把她包的那些也放進去,整整齊齊碼好。

蓋上蓋子,生火。

舊書樓裡飄滿水汽和蓮葉的香。

他們坐在窗邊,等著。

窗外有月光,很亮。

【七】

蓮葉包飯蒸好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他們坐在窗邊,一人捧著一個,慢慢吃。

“好吃嗎?”她問。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比上次好吃。”他說。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確實比上次好——米飯軟硬適中,肉餡入味了,蓮葉的清香滲進飯裡。

“料是你拌的。”

“但包是你包的。”

“你包的比較多。”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他把碗收走,洗乾淨,放回原處。

她站在窗邊,看著那排陶盆。月光落進來,蓮葉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著。

他走回來,站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

她感覺到他的氣息,很近。

“孟璇。”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她轉頭。

月光裡,他看著她,眼睛很亮。

她忽然有點緊張。

他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臉。

很輕,像怕碰壞甚麼。

然後他低下頭。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輕。很軟。像一片蓮葉落在水面上。

就一下。

他退開一點點,看著她。

她愣住了。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耳朵尖紅透了。

他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幹甚麼……”她聲音小小的。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臉頰。

很燙。

她低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抱住她。

窗臺上那排陶盆裡,蓮葉輕輕晃著。

月光很亮。

過了很久,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

“你甚麼時候學的?”

他想了想:“沒學。就是想。”

她在他懷裡笑了一下。

他低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孟璇。”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我等這一天,等了一百三十七天。”

她沒說話。

但她的手,悄悄環住了他的腰。

【八】

那天晚上,孟璇沒有回宿舍。

她和千道流在舊書樓裡坐了一夜,守著那排陶盆。

月亮從窗戶這頭挪到那頭,蓮葉的影子也跟著挪。

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他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偶爾幫她理一下滑落的碎髮。

誰也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她從懷裡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上已經寫了很多行:“我等你。”

三月初七,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她拿起筆,在最新那行下面又寫了一行:

“八月十三,他回來了。”

寫完,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從她記蓮的生長,到每一次突破,到那些“我等你”。

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行新寫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本子,放回窗臺。

“這個本子,”他說,“以後我跟你一起寫。”

她抬頭看他。

晨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好。”她說。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很暖。

像陽光。

窗臺上,那排陶盆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那盆枯枝還是枯的,但旁邊那碗新泡的雪蓮種子,已經冒出了一點嫩白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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