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將行
訓練場外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便服,青灰色衣角被風吹起,手裡拎著一個小食盒。
孟璇走過去。
“你怎麼在這?”
“路過。”千道流說。
她沒戳穿,接過食盒開啟。幾塊糕點,還熱著,有淡淡的蓮香。
“食堂早上有,順手買的。”
她咬了一口。蓮蓉餡,不太甜。
“好吃嗎?”
“嗯。”
他嘴角彎了彎。晨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
遠處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明天給蓮換土。”她吃完最後一塊,“你有空嗎?”
“有。下午沒課。”
“那下午見。”
她轉身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揮揮手。他也揮揮手。
晨風從身後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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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舊書樓。
窗臺上那排陶盆被搬到地上。孟璇蹲著抖舊土,手上全是泥。
千道流蹲在旁邊幫忙,三兩下就把一株蓮的根理順。
“這個根太密了,要分盆。”
“你弄,我看。”
他抬頭看她一眼,眼裡有笑:“懶。”
“我是輔助系。”她理直氣壯,“力氣活當然你來。”
他沒反駁,低頭繼續。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的陰影像一小片羽毛。
她看著,有點走神。
“看甚麼?”
“沒甚麼。”
他嘴角彎了彎。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昨天父親問我了。”
孟璇手一頓。
“問經常和你在一起的那個渡蓮塢的姑娘,是甚麼武魂。”
她沒說話,繼續填土。
“我說織夢白蓮,輔助系。”他語氣很淡,“他沒再問。”
沉默。
“然後讓我今天去他那裡一趟,有事交代。”
“甚麼事?”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父親說,明年讓我去北境。”
孟璇心裡一緊。
“北境有個地方,傳聞是時間之神的福祐之地,據說能觸控到更高層次的境界。”他頓了頓,“不是打仗,就是歷練。半年左右,就回來。”
半年。
她低著頭,把土壓實。
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心裡卻有一小塊地方涼涼的。
他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伸手把她垂下的碎髮撥到耳後。
她抬頭。
“我會回來的。”他說,聲音很輕,很穩。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當然。蓮還在這兒呢。”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窗臺上,新分好的蓮株一排排擺著,葉子綠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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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之後的日子,看起來和以前一樣。
晨練、上課、舊書樓。他偶爾來晚了,她會留一盞燈。她實戰課輸了,他會帶一包蓮子糖。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開始帶書來舊書樓看——北境的輿圖、關於時間之神的古籍、歷年歷練者的劄記。她坐在旁邊給蓮澆水,偶爾抬頭,看見他眉頭微微皺著。
有一天,她幫他整理落在舊書樓的外袍,在內側口袋裡摸到一個小小的護身符。很舊了,邊角磨毛,上面繡著一個“安”字。
她沒問。他也沒說。
但後來她發現,每次他來舊書樓,那件外袍都穿著。
有天傍晚,食堂裡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北境那個地方很邪乎,有時間亂流。有人進去三天,出來過了三個月。也有人進去三個月,出來才三天。”
她端著餐盤站起來,走了。
那天晚上她去舊書樓,他已經在澆花了。
她走進去,蹲下,和他一起看那盆新蓮。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他問。
“累了。”
他看她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些話,別往心裡去。”
她一愣。
“食堂的。我聽見了。”
她沒說話。
他把水壺放下,也蹲下來。
“那個地方確實有些奇怪,但去的人很多,沒甚麼大事。”他頓了頓,“我會小心的。”
她轉頭看他。夕陽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神很認真。
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就一下。
“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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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離春天還有三個月的時候,千道流送給孟璇一件東西。
一個小布袋,青灰色,封口繫著紅繩。裡面裝著甚麼,硬硬的,圓圓的。
“甚麼?”
“蓮子。北境那邊的品種,聽說耐寒,能在雪地裡開花。”
她愣了一下。
“託人買的。”他頓了頓,“你先養著。等我回來,看它開花。”
她握著那個小布袋,手心有點熱。
“萬一養死了呢?”
他看她一眼,嘴角彎了彎:“那就等我回來再給你買。”
她也笑了。
窗外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潮氣。窗臺上那排陶盆裡,新蓮的葉子又長大了一圈。
她把小布袋收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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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啟程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七。
初六那晚,孟璇在舊書樓等到很晚。
他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食盒。
“甚麼?”
“蓮葉包飯。上次你做的,我學會了。”
她開啟食盒。裡面是兩個包得歪歪扭扭的蓮葉包,比上次好看一點,但還是歪。
“你做的?”
“嗯。嚐嚐?”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米飯有點硬,肉餡鹹了,蓮葉的香味倒是很足。
“好吃嗎?”他問。
月光裡,他的眼神有點緊張。
“還行。”她說。
他鬆了口氣,笑了。
他們坐在窗邊,把兩個歪歪扭扭的蓮葉包分著吃了。窗外有風,吹得蓮葉輕輕晃。誰也沒說話。
吃完,他把食盒收起來,站起身。
“明天一早出發。”
“嗯。”
“不用送。”
“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髮間那根銀簪閃著細細的光。
他看了她一會兒,輕聲說:
“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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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孟璇沒有回宿舍。
她在舊書樓坐了一夜,守著那排陶盆。月光從窗戶這頭挪到那頭,蓮葉的影子也跟著挪。
天亮的時候,她把那袋北境的蓮子拿出來,倒出幾顆,泡進清水裡。
窗外的天邊,有一隊人影正往北飛去。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蓮子,輕輕說: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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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天後,孟璇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開啟來,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
“已到。此地有雪,有蓮,有你說的那種清香。等我回來給你帶。”
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裡,貼著那袋蓮子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