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蓮香
傍晚,孟璇推開舊書樓的門。
窗臺上一排陶盆,從大到小,像一群安靜站著的孩子。最左邊是最早那盆蓮結的種子種出來的,五年了,已經換過三次土,每年夏天都開花。最右邊是今年新種的,剛冒了兩片嫩葉,卷著,葉尖還帶一點泥。
千道流已經在裡面了。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正在給最大那盆蓮澆水。水壺是新的,銅的,壺嘴細細長長,水流穩穩落在盆邊,不衝根。
五年過去,他長高了很多。孟璇剛來那年還能平視他的眼睛,現在要微微仰頭。肩膀也寬了,背影不再是少年單薄的輪廓,開始有了青年的輪廓。淡金色的頭髮比小時候深了一點,束在腦後,有幾縷垂在臉側。
但動作還是老樣子——澆水時微微側著頭,認真得像在做甚麼要緊的事。
“遲了。”他沒回頭,聲音比五年前沉了一點,但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可那淡淡裡,有一點點只有她能聽出來的——不是抱怨,是確認她來了。
“實戰課拖堂。”孟璇走過去,把書放在窗臺上,順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王芊非要再練一次配合。”
“練得怎麼樣?”
“還行。”她蹲下來看那盆新蓮,“最後一輪我給她加了三次狀態,她贏了。”
千道流這才回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嘴角彎了彎:“那你也贏了。”
那笑意很淺,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應付場合的禮貌微笑,是真的為她高興的光。
孟璇被那光晃了一下,趕緊低頭,去看最小那盆蓮。
“今年的長得好慢。”她說。
“天冷。”他把水壺放下,也蹲過來,“等開春就快了。”
捱得有點近。衣袖輕輕蹭在一起。
孟璇沒動。他也沒動。
舊書樓裡很安靜。窗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點青草的氣味。遠處有學員訓練的口號聲,隱隱約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你看這片葉子。”千道流伸出手,輕輕托起一片嫩葉。葉子很小,躺在他掌心裡,像一小塊碧玉,“剛出土的時候是卷著的,慢慢才展開。”
孟璇湊近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託著葉子的動作很輕,像託著甚麼易碎的東西。
“你小時候養蓮也是這樣看的嗎?”她問。
“嗯。”他點點頭,“小時候有一盆,天天看,恨不得它一夜長成。”
“後來呢?”
“後來長成了。”他頓了頓,“花開得很好。”
“那盆蓮還在嗎?”
他沒說話。過了會兒,才輕輕說:“不在了。那年冬天太冷,忘了搬進屋。”
孟璇轉頭看他。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葉子,表情很淡,但眼睛裡有一點東西——不是難過,是那種很久遠很久遠的、已經淡成影子的懷念。
她忽然想:他小時候,是甚麼樣子的?
不是聖子,不是神子,只是一個會為一盆花難過的小孩子。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他託著葉子的手背。
就一下。
他抬頭看她。她已經在看葉子了,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但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得很輕,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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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明天去南境。”千道流說。
孟璇抬頭看他。
“宗門巡查。跟二長老去,兩個月。”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本來可以推的,但二長老點名要我去。”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她,好像在等她的反應。
“哦。”她低下頭,繼續看葉子。
沉默了一會兒。
“兩個月。”她又說一遍,聲音輕輕的。
“嗯。”
“那蓮怎麼辦?”
“你不是在嗎。”
她沒說話。過了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千道流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暖光。她低頭的時候,有一縷碎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他伸出手,輕輕把那縷碎髮撥到她耳後。
孟璇一愣,抬頭看他。
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看著窗外,耳朵尖紅紅的。
“有片葉子。”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
孟璇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上次去南境是三年前。”他換了個話題,語氣努力維持平穩,“那時候你剛升魂尊。”
孟璇想起來。三年前他去了一個月,回來時帶了一包南境的蓮種,說是從老蓮農手裡買的。那些蓮子種出來,花開得比本地的淡,但香。
“這次還買蓮子嗎?”她問。
“看情況。”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她,“你想要甚麼?”
她想了想:“那種葉子可以吃的蓮,有沒有?”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連嘴角都彎上去。
“你要吃?”
“我小時候吃過。”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蓮葉包飯。把米和肉拌好,用新鮮蓮葉包起來蒸,飯裡會有蓮葉的清香。好多年沒吃過了。”
他看著她,目光軟軟的。
“行。”他說,“我給你找。”
那四個字說得太自然了。像“我給你澆水”一樣自然,像“明天見”一樣自然。自然到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想要的,他就去找。
孟璇心跳漏了一拍。
她趕緊轉開臉,假裝去看窗臺上那一排陶盆。但耳朵尖也在發熱,她知道。
“那——”她清了清嗓子,“那你自己也小心。南境那邊聽說有兇獸。”
“嗯。”
“二長老脾氣不好,你別跟他頂。”
“嗯。”
“兩個月,別拖。”
“嗯。”
她說甚麼他都“嗯”,嗯得乖乖的。孟璇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他站在窗邊,夕陽的光打在他側臉上,眉眼柔和,嘴角還帶著剛才那個笑的餘韻。他看著她,眼神軟軟的,像在等她還有甚麼要囑咐的。
她忽然不知道說甚麼了。
“那……明天甚麼時候走?”
“卯時。”
“這麼早?”
“嗯。”
她想了想:“那我送不了你。卯時我晨練。”
“不用送。”他說,“兩個月而已。”
“嗯。”
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走了。”她說。
“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沒動,就看著她。
“蓮好好澆。”他說。
“知道了。”
她推開門,走進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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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孟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淡淡地照進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他剛才說“我給你找”的時候,那個表情,那個語氣——
她又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十七歲了。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五年了。從十三歲到十七歲。五年裡她去過多少次舊書樓,他已經記不清了,她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每次推開門,他都在。有時候在澆水,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只是坐著,等她來。
那些“順手”帶回來的蓮子,那些“路過”買的小物件,那些“正好多一本”的書。那些他看著她時,軟軟的眼神。
還有今天,他撥開她碎髮的時候,那隻手,輕輕的,像怕碰壞甚麼。
她知道。
她都知道了。
可是她從來不說。他也從來不說。就像兩個人約好了似的,誰也不戳破那層紙。
但今天那層紙好像變薄了。薄到透光,薄到能看見另一邊影影綽綽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知道,她很想等他回來。
兩個月。
她閉上眼睛。月光透過窗紗,在枕邊落下一小片銀白。
夢裡全是南境的蓮塘,和他站在塘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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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千道流回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孟璇在舊書樓裡。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在看。她在聽雨聲,聽門外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他站在門口,衣角溼了,頭髮也有點溼,幾縷淡金色的髮絲貼在臉側。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抬頭看他。
他也看她。
兩個月沒見。好像瘦了一點?還是她的錯覺?但眼睛亮亮的,像裝了甚麼高興的事。
“回來了。”他說。
聲音也是那個聲音,但好像帶著一點溼溼的潮氣,軟了一點。
“嗯。”她站起來。
他走進來,把布包放在窗臺上,開啟。裡面是一包乾蓮葉,疊得整整齊齊,翠綠的顏色還保留著,聞起來有一股清香。還有一小袋蓮子,顆粒飽滿,比武魂殿配給的大一圈。
“葉子可以包飯。”他說,“我找老蓮農買的,他說這種蓮葉最香。”
她看著那包蓮葉,又看看他溼了的衣角。
“淋雨了?”
“一點點。”他不在意地搖搖頭,“走到半路開始下的,沒帶傘。”
“那還不快跑?”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跑甚麼。反正都溼了。”
那笑容淡淡的,但眼睛裡有光。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一根細細的銀簪,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蓮花,銀的,花瓣薄薄的,很素。不是那種華麗的樣式,簡簡單單,但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很光滑,邊角圓潤。
他遞給她。
這次沒說話。
她接過那根簪。銀簪很輕,但手心忽然覺得沉。
“你上次說,小時候戴過蓮花的簪子。”他輕聲說,“後來丟了。”
她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剛來武魂殿那會兒,有一次在舊書樓裡閒聊,她隨口說起小時候的事——說南邊的老家,說家門口的蓮塘,說母親給她戴過一根木簪,簪頭雕著蓮花,後來搬家時丟了。
她說過就忘了。從來沒想過有人會記得。
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把一句隨口說的話,記五年。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站在窗邊,雨天的光從背後照進來,他的臉在陰影裡。但眼睛亮亮的,看著她。雨聲細細碎碎的,襯得舊書樓裡格外安靜。
“戴上試試?”他輕聲問。
她的手有點抖。她把簪子舉起來,想插進發間,但手抖得插不準。
他往前一步,伸手接過簪子。
“我來。”他說。
她站著不動。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雨水的潮溼,一點點青草的味道,還有別的甚麼,說不上來。
他的手輕輕碰到她的頭髮。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他把簪子慢慢插進她髮間,調整了一下角度。
“好了。”他說。
她抬起頭。
他後退半步,看著她。目光軟得像窗外的雨。
“好看。”他說。
就兩個字。但他說得很慢,很認真,像在說甚麼很重要的事。
孟璇低下頭。眼眶有點熱。
“晚上吃飯。”她說,聲音有點悶,“蓮葉包飯。你會嗎?”
“不會。”
“那學。”
“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
雨打在窗上,細細碎碎的。舊書樓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他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她髮間的銀簪。就一下。像確認它在那裡,像確認她真的戴著它。
“很適合你。”他說。
她沒說話。但她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
就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然後她轉身去擺弄那包蓮葉,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他在身後站著,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髮間那根銀簪,在雨天的光線裡,閃著細細的光。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米呢?”他問。
“甚麼?”
“包飯。不用米嗎?”
孟璇愣住了。對哦,米呢?
他看著她愣住的樣子,笑出了聲。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笑,是真的笑出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我去買。”他說,轉身往門口走。
“哎——”她叫住他,“你知道買哪種米嗎?”
他停在門口,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溼漉漉的頭髮和衣角,忽然有點不忍心讓他再跑一趟。
“算了。”她說,“明天吧。今天你淋雨了,先回去換衣服。”
“沒事。”
“有事。”她走過去,推著他的背往門外走,“回去換衣服,喝點薑湯,別生病。明天再包飯。”
他被她推著往前走,有點無奈地笑著:“那蓮葉——”
“蓮葉又不會壞。”她把他推出門,“明天。說好了。”
他站在門外,雨還在下。他看著她,眼神軟軟的。
“好。”他說,“明天。”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轉身走進雨裡。走幾步,他又回頭看她一眼。
她衝他揮揮手。
他也揮揮手。
然後他消失在雨幕裡。
她站在門口,看著雨,髮間那根銀簪涼涼的,貼著她的頭髮。
她伸手摸了摸簪頭那朵小蓮花。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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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傍晚,舊書樓裡飄出蓮葉的清香。
孟璇蹲在窗邊,把拌好的米和肉餡包進蓮葉裡。千道流蹲在旁邊看,看得很認真。
“這樣?”他拿起一片蓮葉,學著包。
“不對不對,葉子要疊兩層,不然會漏。”
他重新疊,包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形。
孟璇看了一眼,沒忍住笑出來。
“醜。”她說。
他看著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包袱,也笑了。
“能吃就行。”
“那你自己吃。”
“一起。”
他把那個醜醜的蓮葉包放進蒸籠裡。她把她包的那些也放進去,整整齊齊碼好。
蓋上蓋子,生火。
舊書樓裡飄滿水汽和蓮葉的香。
他們坐在窗邊,等著。
窗外有夕陽,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