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長
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爬進舊書樓。孟璇正對著陶盆“唸咒”——這是她新發明的法子,把《武魂基礎》的段落念給蓮子聽。“……魂力於植物系武魂中,呈周天流轉……”她念得磕磕絆絆,自己都覺得好笑。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一小束用細草莖胡亂扎著的白色野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然後,千道流才側身進來,臉上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彆扭。
“路過園子,”他把花往桌上一放,眼睛看向別處,“園丁剪下來的,說……沒用。”
孟璇拿起那束花。是星星草,學院路邊最常見的野花,但每一朵都小小的,開得很精神。她笑起來:“謝謝!很好看。”
千道流“嗯”了一聲,耳尖有點紅。他在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星斗大森林核心區生態記錄》,卻不像往常那樣立刻翻開,而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脊上一點翹起的皮。
“你看這裡,”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第三百零七頁說,月光可能影響植物魂力。明晚是滿月。”
孟璇湊過去看。那些艱深的字句對她來說像天書,但她捕捉到了他語氣裡一絲壓抑的興奮,像是發現了秘密通道的孩子。
“你想試試?”她問。
千道流點頭,金色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抿住嘴,恢復那種“聖子式”的平靜:“需要規劃時間。巡查路線我記下了,但溜出來的風險係數是……”
“我們偷偷的!”孟璇壓低聲音,眼睛彎起來,“像冒險一樣。”
這個詞讓千道流愣了一下。他的人生裡沒有“冒險”,只有“任務”和“修行”。但他看著孟璇發亮的眼睛,那個“風險係數評估”卡在喉嚨裡,最後只變成一句:“……嗯。像冒險。”
滿月夜,舊書樓像沉在銀色的水底。
孟璇蹲在窗下,心臟怦怦跳。她從來沒違反過宵禁。遠處傳來腳步聲,她嚇得一縮,卻聽見千道流極輕的聲音:“是貓。”
果然,一隻森林貓優雅地走過走廊窗臺,瞥了他們一眼,甩著尾巴走了。孟璇鬆口氣,發現千道流正緊緊貼著牆壁,屏著呼吸——原來他也很緊張。
月光灑進窗時,千道流伸出雙手,掌心向下。這一次,金光浮現得有些猶豫,像第一次嘗試新玩具的孩子,不確定該怎麼用力。光霧晃晃悠悠地飄向陶盆,與月華交織時,他微微睜大眼睛,小聲“啊”了一下。
“怎麼了?”孟璇問。
“它……在動。”千道流盯著交融的光,“像水波。和白天練習時不一樣。”
他維持著魂力輸出,額頭漸漸沁出汗珠。孟璇看見他的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輕輕碾著——這是他緊張時會做的小動作。
忽然,陶盆裡那個針尖大的白光點閃爍起來。千道流呼吸一滯,魂力波動了一下,金光差點散開。他趕緊穩住,但嘴角已經忍不住翹起一個小小的、真實的弧度。
“看。”他只說了一個字,語氣裡卻滿是“快看快看”的雀躍。
光點持續了三息,滅了。千道流收回手,長長吐了口氣,然後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阿嚏!”
兩人都愣住了。孟璇先笑起來,千道流有點懊惱地揉了揉鼻子,嘟囔:“……灰塵。”
可他的耳朵又紅了。
發芽那天,千道流是跑進來的。
真的是跑——雖然腳步很快被他自己剋制住,變成一種急促的“快步走”,但推門的力道還是洩露了焦急。他手裡捏著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紙。
“我計算了魂力共鳴模型……”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黑泥裂縫裡那點玉白的芽尖。
所有關於模型的句子都飛走了。千道流慢慢蹲下,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盆沿。他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讓孟璇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出食指,非常非常輕地,隔空點了點那芽尖。像是在打招呼。
“……你好。”他用氣聲說,認真得像在儀式上問候一位重要人物。
孟璇笑出了聲。
接下來的幾天,記錄日誌成了千道流最認真的事。他那本深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上,左邊是孟璇口述的“生長日記”,右邊是他自己密密麻麻的“觀察筆記”。
孟璇寫:“第四天,錢葉展平啦,像個小圓盤子。”
千道流在旁邊用更小的字批註:“直徑一寸三分。午後西曬時葉面自動轉向,追蹤光源角度偏移約15度。推測有基礎趨光性。”
孟璇寫:“第五天,第二片葉子冒頭了!在第一片對面。”
千道流在這條後面,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向上的箭頭,箭頭尖上還帶著點興奮的頓筆,旁邊寫道:“比模型預測早了大半天”
最可愛的是有一次,孟璇提早到了舊書樓,推開門時,看見千道流正趴在桌上,鼻尖幾乎要貼到那片新展開的嫩葉上。他看得那麼專注,以至於沒發現她進來,嘴裡還在極小聲地念念有詞:
“……左邊一條、兩條……右邊一條,兩條……嗯,真的對稱長。”
孟璇忍俊不禁,輕輕咳了一聲。
千道流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直起身,手忙腳亂地合上筆記本,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我、我在驗證葉片脈絡的……分佈規律。”他試圖用嚴肅的語氣解釋,但飄忽的眼神和泛紅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
孟璇湊過去,學他剛才的樣子看那片葉子:“真的欸,兩邊的紋路像鏡子照出來的一樣。你怎麼發現的?”
“就……隨便數的。”千道流含糊地說,手指不自覺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他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因為覺得那些細細的紋路排列得“很好看”、“很整齊”,才忍不住去數的。這聽起來太不嚴謹了。
大門被例行檢查的值日生推開。
千道流立刻用書蓋住陶盆,他迎向值日生,背在身後的手卻對著孟璇快速擺了擺,示意她別動。他丟擲的一個深奧問題成功地支走了值日生,但當門關上,他轉身時,孟璇看見他悄悄鬆了口氣,甚至無意識地用指尖颳了刮自己的眉毛——這是他思考或緊張時的小習慣,平時都被嚴格自律剋制住了。
“沒事了。”他說,語氣試圖平穩,但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好險”的餘悸。
孟璇忽然覺得,此刻的千道流不像遙不可及的聖子,倒像班上那些闖了禍又努力裝鎮定的小男孩。
————
考核前夜下了暴雨,孟璇擔心蓮花會因為舊書樓窗戶的裂隙飄進的水澆透,小心翼翼起身離開宿舍。
當孟璇溜進舊書樓,看見千道流已經在那裡時,他正蹲在陶盆邊,用手指小心地把濺到盆沿的雨水擦掉。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臉上沒有甚麼“聖子”的威嚴,只有被雨夜映得有些蒼白的、屬於七歲孩子的臉。
“我算過降雨機率,”他開口,聲音在雷雨間隙裡顯得單薄,“但雨量超模型預測百分之四十。” 聽起來像在彙報,可孟璇聽出了一絲……委屈?彷彿天氣不該不按他的計算來。
他維持光膜一整夜。後半夜,孟璇撐不住坐在牆角打盹,半夢半醒間,她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睜開眼,千道流遞過來他的斗篷一角。
“會著涼。”他簡短地說,眼睛還盯著窗外的雨,好像只是順便做這件事。
孟璇接過斗篷蓋住腿,輕聲問:“你不累嗎?”
千道流沉默了一下。在又一道閃電照亮他側臉的瞬間,孟璇看見他極輕地、幾乎微不可查地扁了扁嘴。
“……累。”他終於承認,聲音很小,帶著點孩子氣的誠實,“魂力快見底了。但還不能停。”
這是孟璇第一次聽到他說“累”。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種奇異的違和感,卻也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黎明時分,雨停了。千道流撤掉光膜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他立刻用手撐住窗臺,但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
孟璇把一直握在手裡的半塊蜂蜜糖遞過去。這一次,千道流沒有猶豫,接過來就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他閉著眼,任由那股粗糙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好一會兒才睜開,長長舒了口氣。
“好吃。”他評價,語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分析的滿足。
晨光中,他們一起看著嫩葉上那顆包裹著金光與晨曦的水珠滾落。考核的鐘聲傳來,千道流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塵。那個瞬間,孟璇似乎看見他臉上屬於“孩子”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某種更堅硬的東西重新覆蓋上來——他要回到他的角色裡去了。
但在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陶盆,又看了一眼孟璇,突然飛快地說:
“考核……別畫直線,畫你畫的那種,彎的,是對的。”
說完,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自己說了這麼多,轉身快步走了。
孟璇站在原地,嘴裡還留著蜂蜜糖的甜味。她看向陶盆裡那株小小的野蓮,第二片葉子完全舒展開,在晨光中顯得生機勃勃。
她知道,明天考核場上,千道流又會是那個完美、遙遠、無可指摘的聖子。
但她也知道,在這個堆滿舊書和灰塵的角落,在暴雨夜的微光裡,在分享半塊糖的沉默中,她見過另一個千道流——一個會緊張、會好奇、會偷偷數葉子脈絡、會承認“累”、會覺得野花“好看”、會為一點甜味滿足的七歲男孩。
而那個男孩,把她當成了可以分享秘密、可以一起“冒險”的朋友。
晨鐘再一次敲響,聲音沉重。孟璇握了握拳,走向門外屬於她的考場。她不再那麼害怕了。
因為無論考核結果如何,舊書樓裡,有一株野蓮在生長,有一個朋友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