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等待
千道流沒有驚動任何人。
第二天午後,他避開慣常的巡視路線,獨自繞到舊書樓後院的工具房。那裡堆著園丁用的雜物——生鏽的鐵鍬、破口的麻袋、還有幾個積滿雨水的舊木桶。
他在一個木桶邊蹲下,桶裡沉著半桶黑泥,水面上漂著幾片爛葉和一隻僵死的水黽。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撈——泥很涼,滑膩的觸感讓他指尖本能地蜷縮。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千道流回頭,看見負責這片區域的園丁,此時園丁正瞪大眼睛看著他,手裡的修枝剪“哐當”掉在地上。
“少、少主!您這是——”
千道流站起身,手上還滴著泥水:“我要這個。”
園丁張著嘴,半晌才找回聲音:“這、這是準備扔的髒泥……”
“就要這個。”千道流很堅持,“裝一盆,送到舊書樓。別讓人知道。”
老陳臉上皺紋都擠到了一起。他看看那桶泥,又看看聖子手上刺眼的汙漬,最後頹然點頭:“……是。”
————
孟璇提前一刻鐘就到了。
她把角落收拾得更整齊,還用抹布把唯一的破窗擦了又擦——雖然玻璃上的裂紋擦不掉,但至少透進來的光乾淨了些。
門被輕輕推開時,她正低頭檢查自己帶來的東西:一小包用體溫捂熱的溫水,一把鈍頭小刀,還有幾顆她自己偷偷留下的飽滿的蓮子。
千道流進來,身後沒跟任何人。他手裡捧著個粗糙的陶盆——不是神殿裡那些鑲金嵌玉的容器,就是最普通的那種,盆沿還有道裂縫,用樹膠草草粘著。
盆裡裝著黑泥。
“塘泥。”他把盆放在桌上,語氣裡有種完成任務的鄭重,“園丁從後院撈的。”
孟璇湊近聞了聞。沒錯,是渡蓮塢野塘的那種味道——水腥氣裡混著腐爛水草的微甜,還有泥土深處被翻出來後才有的、涼涼的土腥。
她眼睛亮起來:“是最好的那種!”
千道流嘴角動了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接著,他取出那本用深藍色綢布包著的書。這本書比孟璇想象中厚得多,書脊的皮面已經磨損,露出底下發黃的內頁。
“第三十二頁。”他說。
孟璇小心地翻開。泛黃的紙張上,那朵七瓣蓮花畫得並不精緻,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自然舒展,不像教科書上那朵被規矩框死的“標準蓮”。
旁邊那行批註是用纖細的墨筆寫的:
“七瓣野蓮,生於濁水,向日而開。其藕清甜,其心安神。今人多育九瓣以求形美,然失其本味矣。”
她的手指停在“失其本味”四個字上,很久沒動。
“怎麼了?”千道流問。
“……沒甚麼。”孟璇搖頭,聲音有點悶,“就是覺得,寫這本書的人,一定真的很喜歡蓮花。”
孟璇把那幾顆飽滿的蓮子攤在掌心。
“要選肚子鼓的。”她拿起一顆,對著光,“看,這裡有條淺縫——說明它自己想出來了。”
千道流學著她的樣子拿起一顆,對著破窗漏進的光線看。蓮子在他白皙的掌心裡顯得格外小,格外脆弱。
“然後呢?”
“輕輕磨開這裡。”孟璇用鈍刀在蓮子腹部劃了一道極淺的口子,露出裡面一點嫩白的胚芽,“不能傷到裡面睡覺的寶寶。”
她把磨好的蓮子放進準備好的溫水裡。水是她用體溫捂熱的,不燙手,只比面板溫度高一點點。
“泡一天。”她說,“等它喝飽水,胚芽往外探個頭,就能種了。”
千道流盯著水裡的蓮子:“為甚麼要溫水?”
“冷的它不肯醒。”孟璇說得很自然,“就像人早上賴床,要有點暖意才願意睜眼。”
這個比喻讓千道流怔了怔。他忽然想起,每天早上女官們喚他起床時,總會先把寢殿的魂導暖爐調高一度。他以前以為那是為了驅散晨寒,現在忽然覺得,也許她們也知道——人需要一點暖意才肯睜眼。
第三天,蓮子泡好了。胚芽從破口處探出一點白嫩的尖,像嬰兒伸出的手指。
兩人正要開始種植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孩童輕盈的蹦跳,而是成年人沉穩的、帶著某種節奏的步伐。
孟璇臉色一變,下意識要把陶盆藏到桌子底下。
千道流卻按住了她的手。
門開了。進來的是個穿著深紫長袍的中年女子,胸前彆著一枚銀質徽章——學院的值班導師。
她的目光掃過角落,在陶盆和攤開的工具上停住,眉頭微微蹙起。
“少主。”她先行了一禮,然後看向孟璇,“你是……渡蓮塢的孟璇?”
孟璇站起來,手指絞著衣角:“是。”
“舊書樓是閱覽典籍之所,不是種植園。”導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感,“這些雜物請收走。”
千道流站起身。
他比導師矮了整整兩個頭,但當他抬起眼睛時,那種與生俱來的、屬於“聖子”的某種東西,讓導師的話音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我們在做觀察記錄。”千道流說,聲音很穩,“《武魂基礎理論》第三章要求記錄植物武魂的實物參照。織夢白蓮是她的武魂,她有權利進行研究。”
這個理由太正當,正當到導師一時語塞。
她看看陶盆裡的黑泥,又看看桌上那本明顯不屬於學院藏書體系的《南境花卉考》,最後目光落在千道流臉上——那張七歲孩童的臉上,有種她看不懂的平靜堅持。
“……保持整潔。”最終,她只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門重新關上。舊書樓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孟璇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像要炸開。
千道流卻像甚麼都沒發生過,重新在陶盆前蹲下。
“繼續。”他說。
孟璇把泡好的蓮子輕輕按在塘泥表面。
“不能埋。”她重複著那句話,“要讓它看見光。”
她用指尖在蓮子周圍攏起一圈小小的泥丘,像給嬰兒搭一個柔軟的襁褓。最後,從水壺裡倒出細細的水流,繞著蓮子澆了一圈。
水滲進黑泥時,發出那種熟悉的、細微的吮吸聲。
千道流一直看著。他看著孟璇沾滿泥漬的手指,看著她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把蓮子當成有生命的東西那樣小心翼翼對待。
“要等多久?”他問。
“不知道。”孟璇實話實說,“可能三天,可能五天。我家鄉的野塘裡,有的蓮子一年才發芽。”
“一年?”千道流有些驚訝。
“嗯。”孟璇點頭,“但是等它想出來的時候,那朵花會特別好看——因為它真的特別想看見太陽。”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孩子氣的話。臉有點紅,低下頭假裝整理工具。
千道流卻盯著那顆埋在泥裡的蓮子,很久沒說話。
一年。他想,如果他每天來看一眼,一年要來看三百六十五次。
這個數字在腦海裡轉了一圈,他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很長。
從那天起,舊書樓的角落多了個固定專案。
每天午後,千道流會來。有時待一刻鐘,有時待半個時辰。他不一定每次都和孟璇說話——更多時候,他只是坐在她對面,看自己的書,偶爾抬頭看看陶盆裡的泥。
泥面始終沒有變化。
但孟璇發現,千道流帶來的書在變。從《大陸編年史》變成了《古代武魂圖譜考》,又變成了《魂力與自然元素共鳴假說》。都是些艱深得讓她望而生畏的書名,但他翻頁的速度很慢,有時會在一頁上停留很久。
第五天,下了一場急雨。
雨水從破窗的裂縫潑進來,打溼了半邊桌面。孟璇慌忙用抹布去堵,千道流卻忽然說:“不用。”
他伸手,掌心向上。淡淡的金色光暈從面板下泛起,在兩人頭頂張開一片薄薄的光幕——雨水打在光幕上,滑開,一滴都沒漏進來。
這是孟璇第一次近距離看見他使用魂力。那麼輕,那麼穩,像呼吸一樣自然。
“謝謝。”她小聲說。
千道流“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陶盆上。
雨水敲打舊書樓瓦頂的聲音裡,他忽然開口:
“我昨天夢見了蓮花。”
孟璇轉頭看他。
“七片花瓣的。”千道流繼續說,眼睛還盯著陶盆,“開在一片渾水裡,水很髒,但花特別白。”
他頓了頓,補充:
“比植物園裡所有的花都白。”
孟璇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只是覺得,此刻的千道流不像聖子,不像雲端上的人。他像個……做了個怪夢,忍不住要和人分享的小孩。
雨停了。光幕消散。
千道流收起手,站起身:“明天見。”
“明天見。”孟璇說。
他走到門口時,孟璇忽然鼓起勇氣:
“那個夢……蓮花開得好嗎?”
千道流回頭,金色眼瞳在雨後清澈的光線裡,乾淨得像水洗過的琥珀。
“好。”他說,“好得我不想醒。”
門關上了。
孟璇坐回桌前,看著陶盆裡依然沉默的泥面。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小小的、孤單的輪廓。
但她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孤單了。
那天夜裡,千道流在寢室的陽臺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孟璇說的“蓮花想看見太陽”,想起她沾著泥的手指,想起她說“一年才發芽”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浮起一小團柔和的金光——不是戰鬥時那種熾烈的聖焰,而是像午後舊書樓裡漏下的、暖洋洋的光斑。
光團緩緩旋轉,中心隱約浮現出一朵蓮花的虛影。
七片花瓣。
只存在了一瞬,就散了。
他握緊手掌,轉身回屋。窗臺上,那盆從舊書樓帶回來的、乾枯的聖光百合殘骸,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而舊書樓角落的陶盆裡,那顆埋在黑泥深處的蓮子,正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完成了第一次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細胞分裂。
第一縷根鬚,像一聲試探的嘆息,輕輕探出胚芽的末端。
它碰到了冰涼的塘泥。
碰到了這個真實、粗糙、充滿未知的世界。
碰到了,兩個七歲孩子小心翼翼埋下的、關於“等待”的第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