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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初識

2026-04-19 作者:蒜蓉小龍蝦拌麵

(一)初識

舊書樓的塵埃在斜陽下緩慢浮動,像一群迷路的金色魂魄。

千道流走進舊書樓時,空氣變得格外安靜。

他抬腿邁過大理石砌的門檻,金色短髮在斜陽下軟軟地貼著耳廓,白色鑲金邊的衣袍穿得一絲不茍——這是今早三位女官花了半小時才打理好的。但他走路的姿態已經有種奇特的懸浮感,彷彿腳下不是磨損的木地板,而是某種看不見的聖光。

正在爭執一本《魂獸圖鑑》的男孩們立刻噤了聲,厚重讀物“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卻無人敢撿,規規矩矩的縮在書架後,七八歲的孩童尚未形成“階級敬畏“的概念,但是清楚地知道:這個人和我們不一樣。

千道流的目光落在第七列的書架上,取下那本被眾長老耳提面命熟讀銘記的《大陸編年史》。事實上,他去年就讀完了第三遍。

孟璇蜷在靠窗的角落——這是整棟樓唯一壞掉的吊燈下方,光線昏暗得需要湊很近才能看清字。她正用左手食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摸著書頁,右手握著一截快用完的鉛筆,在攤開的麻紙本上歪歪扭扭地寫:為甚麼?

為甚麼這裡的書上畫的蓮花是九片花瓣?在她家鄉,她見過的,她自己種出來的都是七片花瓣?

順手在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七瓣蓮花。

書冊上繪製的蓮花很是漂亮精緻,每一片花瓣都工整對稱,旁邊還有鑾金燙字的註解,可底下那一行小字她不理解:

“花瓣數以九為尊,契合神聖數理……甚麼意思?”。她不知道甚麼是“神聖數理”,她只知道昨天的理論課上,老師讓大家展示各自的武魂,前排的女生釋放的九心海棠一出現頓時光芒大盛,香氣四溢,同教室的同學議論不停,老師點頭讚許。輪到自己時,手心綻放出白色蓮花。

老師低頭檢視名單,“嗯,輔助系,下一個”

孟璇聽見後座的兩個男生小聲笑話,“真土”。

沒有人問她這朵花能做甚麼。

銀白的制服裙襬被攥緊發皺。孟璇低頭看著掌心緩緩消散的花苞,忽然想起離家前那個晚上,父親摸著她的頭說:“璇兒,到了武魂殿好好學,讓咱們的白蓮也……也厲害一次。”

可,怎麼樣才算“厲害”呢?

鉛筆又斷了。孟璇盯著斷掉的筆尖,鼻尖有些發酸。

"你在畫花?"

聲音自頭頂上方響起,孟璇嚇了一跳,麻紙本嘩啦從膝蓋滑下掉在地上,筆尖終於是斷了。

抬頭對上一雙過分清澈的眼睛——金色的,像她們家族祠堂裡那面褪色的銅鏡,但是更亮更乾淨。

千道流撿起那麻紙本,仔細看著紙張上的蓮花。

"七片",他問她,"你數過?"

孟璇愣愣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認得這張臉——開學典禮上,他站在最高的臺上,連院長都對他微微躬身。女官們私下說,那是“生來就在雲端的聖子”。

可此刻,雲端的人蹲在她面前,膝蓋沾上了舊書樓的灰。

“我家藏書樓裡有一本書,”千道流指著她那幅畫,“上面說,古時候的白蓮就是七片花瓣。後來有人覺得九更好聽,就慢慢都種九片的了。”

孟璇眼睛瞪大了:“真、真的?”

“嗯。”他把麻紙本還給她,“那本書還畫了七片花瓣的蓮藕,比九片的甜。”

這個轉折太突然,孟璇張著嘴,完全不知道該接甚麼。

千道流似乎已經單方面結束了這個話題,把本子遞還給她,上下掃視打量了她一番。

“你種蓮花,”他忽然問,“是用種子還是藕?”

"?"孟璇又愣住了,因為這個問題很簡單,簡單到她不認為這是會從他這種雲端上的聖子問的出來的問題;

然後,她就看見千道流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倒出幾顆深褐色的、乾癟的種子。

“我按《神殿靈植培育手冊》做的——聖水浸泡三日,靈沃土深埋三寸,每日灌注光魂力一刻鐘。”

孟璇瞪大了眼睛:“蓮、蓮子要磨破一個小口,泡溫水就行……不能埋,要輕輕按在泥面上,不然它鑽不出來。”

“為甚麼?”,千道流有些困惑,“手冊說深埋可保魂力不散。”

孟璇張了張嘴,最後小聲說:“因為……蓮花想看見太陽呀。埋太深,它就看不到了。”

這句孩子氣的話,讓千道流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那本由九十一級植物系魂封號鬥羅編纂的《培育手冊》,通篇都在講“魂力傳導效率”“屬性親和度”“生長速率最佳化”,卻沒有一行字提到:

植物自己想不想看見太陽。

少見的,孟璇看見那雙金色的瞳眸中浮現一種"嫌棄"的情緒,這讓她第一次生出"聖子也和自己一樣是個七歲小孩"的感覺。

“你教我。”他說,不是請求,是陳述。

接著,他做了一件讓孟璇更震驚的事——從儲物魂導器裡取出一枚玉佩,“這個能小幅凝聚魂力。”他將玉佩放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輔助冥想。”

玉佩觸手生溫,內裡有光絲般的紋路緩緩流轉。孟璇只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夠買下她家族整個渡蓮塢的苗圃。

“不,這太——”她下意識要推拒。

“交換。”千道流打斷她,"你教我如何種活花草,我養死了三盆聖光百合,靈華鬥羅不讓我再試了"。靈華鬥羅就是那位攥寫《神殿靈植培育手冊》的植物系封號鬥羅。

孟璇看著那枚玉佩。溫潤的玉質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流轉著柔光,裡面光絲般的紋路像是活的生命線。她忽然想起離家的那個清晨——姐姐放進她口袋裡的幾枚金魂幣。那幾枚金幣,還不夠買這玉佩的一根穗子。

"你想問甚麼?",她沒去碰玉佩,反倒抬頭對上那雙金色的瞳眸。

千道流有些意外這個回答。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玉佩收回儲物器,重新拿出那幾顆乾癟的種子。

“為甚麼我的種子不發芽?”

孟璇接過種子,湊到窗邊殘存的光線下仔細看。種殼硬得像石頭,表面還有被聖水浸泡後留下的淡淡金痕。

“你泡的是聖水池中央的水嗎?”她問。

“是”

“那水太‘烈’了。”孟璇小心地用指甲在種殼邊緣颳了刮,“我們渡蓮塢後面的野塘,水是渾的,底下有爛葉子。蓮花喜歡那樣的水。”

千道流皺眉:“爛葉子?”

“嗯。”孟璇把種子還給他,“還有,你不能用靈沃土。蓮花要塘泥——黑的、臭的、裡面有小蟲子的那種。”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很確定。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完全屬於她自己的知識。在渡蓮塢,每個孩子五歲就要學會辨認塘泥的成色,七歲要能獨立分株。父親說,這是“紮根的本事”,比魂力等級更靠得住。

千道流盯著手裡那幾顆種子,金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緩慢轉動。然後他做了個讓孟璇屏住呼吸的動作——

他把那袋價值連城的靈沃土種子,直接倒進了窗邊的廢紙簍。

"明天我帶塘泥來",他說。

孟璇張了張嘴,想說聖子不該接觸那種髒東西,會女官們會訓斥的。但千道流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個動作很隨意,隨意到不像一個該被三位女官伺候穿衣的聖子。

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那本畫了七片花瓣的蓮花的書來"

“你叫甚麼?”,他走到門口時回頭。

"我叫孟璇"。孟璇答完才想起負責教授禮儀的女官教的規矩,手忙腳亂要站起來,膝蓋卻磕到了桌角,疼得她“嘶”了一聲。

“坐著吧。”千道流擺了擺手,動作有點生硬,像是剛學會這個姿勢不久。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我叫千道流。”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甚麼,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明天見,孟璇。”

門“咔噠”一聲合上了,輕輕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樓裡盪開。

孟璇還僵在原地,手按著發疼的膝蓋,眼睛卻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她腦子裡嗡嗡的,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

他叫我孟璇。

不是“那個誰”,不是“渡蓮塢的”,也不是“喂”。

是“孟璇”。兩個清清楚楚的字。

窗外最後一線光斜斜照進來,把她畫的那朵七瓣蓮花鍍成了淡金色。她盯著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了好久,然後慢慢、慢慢地,嘴角彎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很小,小得像蓮花苞裂開的第一道縫。

————

走廊裡,千道流走得很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擺手說“坐著吧”的那隻。這個動作是跟父親學的,父親對長老們常這樣擺手。但他做的時候,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像袖子太長,手腕轉得不夠圓。

“孟璇。”他小聲唸了一遍。

名字念起來有點繞口,“璇”字的尾音要輕輕往上揚。他又唸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順多了。

路過轉角時,牆上的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他看見光裡飄浮的塵埃,忽然想起剛才舊書樓裡,那個女孩頭髮上也有這樣細碎的光——是從壞掉的吊燈縫隙漏下來的,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

他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點點。

窗外傳來巡夜騎士的腳步聲。千道流轉身走進寢室,在關門的剎那,他最後看了一眼夜空。

明天會是個晴天。

適合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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