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歧
清理公告是午休時貼出來的。
孟璇擠在佈告欄前的人群裡,踮著腳看清了上面的字:“……為配合魂導除塵陣法維護,舊書樓內所有非典籍物品須於三日內清空……”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轉身就往舊書樓跑。考核成績、理論課那些亂七八糟的公式,此刻全都不重要了。她腦海裡只有一個畫面——那個陶盆,那株剛長出花苞雛形的野蓮,被當做“雜物”扔進垃圾堆。
推開門時,千道流已經在那裡了。
他站在桌前,手裡拿著公告的抄件,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寫滿了算式和路線圖。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金色眼瞳裡是孟璇從未見過的凝重。
“除塵陣法啟動時,魂力波動會覆蓋半徑五十米。”他把抄件推過來,“舊書樓、工具房、後院的三個儲藏室,都在範圍內。”
孟璇喘著氣,看向陶盆。那個米粒大的花苞雛形又明顯了一些,青綠色,緊緊包裹著,像嬰兒攥著的拳頭。
“我們得把它藏起來。”她脫口而出,“我知道工具房後面有個夾縫,以前園丁堆過破花盆,後來荒了,沒人去。”
千道流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易的舊書樓平面圖,標出幾個點。
“第一,私自轉移物品違反宵禁和資產管理規定,被發現的機率是百分之六十三。第二,你所說的夾縫位置——”他用筆尖點了點圖上一個角落,“根據陣法覆蓋模型,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仍在探測範圍內。”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分析武魂理論題。可這種平穩此刻卻讓孟璇心頭髮慌。
“那怎麼辦?就讓它被扔掉嗎?”
“最穩妥的方案。”千道流放下筆,直視她,“我以‘魂力與植物生長相關性觀察實驗’的名義,向教務處申請暫留。我是聖子,申請會優先處理,透過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孟璇愣住了。
她看著千道流平靜的臉,看著他金色眼瞳裡那種“問題可以解決”的篤定,忽然覺得一陣冷意從腳底竄上來。
“申請要多久?”她聽見自己問。
“正常流程三天。加急的話,一天半。”
“公告說三日內清空。”孟璇的聲音開始發抖,“今天是第一天。如果你的申請明天交,最快也要後天中午才能批覆。可萬一下午就來清理呢?萬一他們提前呢?”
“機率很低——”
“可它是活的!”孟璇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蕩的書樓裡顯得格外尖銳,“它不是一件可以等著你走流程、等批覆的‘東西’!它等不起!”
千道流抿緊了嘴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鬆開。
“正因為它重要,”他試圖讓語氣更緩和些,“才不能冒險。如果私自轉移被發現,不僅蓮花保不住,我們也會受處罰,以後就再也——”
“所以你擔心的其實是受罰?”孟璇打斷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擔心你的‘聖子’名聲被影響?”
這句話像把刀子,劃開了甚麼。
千道流的臉色瞬間白了。他張了張嘴,那些關於風險評估、機率分析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裡。他看見孟璇通紅的眼眶,看見她緊緊攥著的、微微發抖的手,忽然意識到——自己那些完美的計算,在她眼裡,可能只是一種冷漠。
“我不是……”他想解釋,卻找不到合適的詞。
“算了。”孟璇別過臉,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你想申請就去申請吧。我自己想辦法。”
她轉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鈍頭小刀、水壺、記錄日誌的草紙。動作很重,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千道流站在原地。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看著她把東西一樣樣塞進布包,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他想說“我們可以再商量”,想說“也許有更好的辦法”,可所有的話都被她剛才那個眼神凍住了。
那個眼神在說:你根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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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舊書樓的角落陷入一種冰冷的沉默。
千道流依然每天來。他坐在老位置,看他的書,做他的筆記。孟璇也來,但不再坐在他對面,而是搬了把破椅子坐在窗邊,背對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五步距離。空氣裡只有翻書聲,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窗外偶爾飛過的鳥鳴。
千道流的申請在第二天一早就交上去了。老僕親自送去教務處,帶回的訊息是“會優先處理”。這應該是好訊息,可他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因為他看見,孟璇在偷偷準備別的東西。
她帶來了一個小號的瓦盆,比陶盆更不起眼。她從舊書樓倉庫翻出一塊褪色的藍布,洗乾淨,晾乾。她甚至用草莖編了個簡陋的提手,可以把瓦盆兜住。
她在做轉移的準備。一個人。
千道流知道她選的地點——不是工具房後的夾縫,那個位置確實在陣法範圍內。她看中的是舊圍牆根下,一棵老槐樹盤根錯節的空隙。那裡更遠,更偏僻,也更危險:要穿過半個學院的後勤區,那裡夜裡偶爾會有巡查。
他在筆記本上算過:以孟璇的身手和速度,全程不被發現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四。如果帶上一個瓦盆,機率會降到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一。
這個數字像根刺,紮在他心裡。他幾次想開口,想告訴她這個資料,想說“太冒險了”。可每次對上她沉默的側臉,那些話就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理性分析”,在面對一個決心已定的人時,竟然如此無力。
第二天下午,教務處傳來訊息:申請需要補充“實驗的詳細魂力監測方案”,最快明天中午才能批覆。
而明天,就是清理的最後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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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色毫無預兆地沉了下來。
厚重的鉛雲從西邊壓過來,風開始變急,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要下暴雨了。
孟璇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咬緊了嘴唇。她原計劃是今晚行動,夜越深越好。可暴雨會讓視線變差,會增加腳步聲被掩蓋的不確定性,也會讓她自己更容易暴露。
但不能再等了。
她摸了摸布包裡的小瓦盆,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你要現在去?”
千道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是他兩天來第一次主動開口。
孟璇沒有回頭:“嗯。”
“觀星師說,未來三小時會降雨,伴有強風和雷電。”千道流也站起來,他的聲音有些急促,“能見度非常低,地面溼滑,照明設施可能受影響——”
“我知道。”孟璇打斷他,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所以呢?你要再給我算一遍機率嗎?百分之多少?百分之十?還是百分之五?”
千道流沉默了。他看著孟璇,看著這個平時溫順怯懦、此刻卻像只豎起所有刺的小獸的女孩,心臟忽然被某種陌生的情緒攥緊了。
那不是計算出來的風險,不是機率數字。
那是……害怕。
他害怕她真的會去。害怕那百分之二十一、甚至更低的機率會成真。害怕明天早上,他來到這個角落時,看到的不是她氣鼓鼓的背影,而是一個空蕩蕩的座位,和一朵永遠等不到開花的、被扔掉的野蓮。
“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等我一刻鐘。”
孟璇皺眉:“甚麼?”
千道流沒有解釋。他轉身快步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金色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就一刻鐘。別走。”
然後他推門跑了出去。
雨是在一刻鐘將盡時開始下的。
先是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然後迅速連成密集的雨幕。狂風捲著雨水從破窗的縫隙潑進來,孟璇不得不用抹布去堵。
門被猛地推開時,她嚇了一跳。
千道流衝了進來。他渾身溼透,金色的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前和臉頰,聖子袍的下襬滴著水,在腳下積了一小攤。他懷裡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形狀奇怪,看起來……有點醜。
“給你。”他把那東西塞到孟璇手裡,喘著氣。
孟璇解開油布,愣住了。
那是一個……簡易的防護罩。用某種金屬骨架撐起,外面繃著厚實的防水布,形狀不規則,接縫處看得出匆忙縫合的痕跡。罩子內側,貼著幾個小小的、發著微光的魂導器零件,排列得並不整齊,但構成了一個簡單的魂力迴路。
“這是……”
“能隔絕基礎魂力探測。”千道流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速很快,“雖然粗糙,但對付學院的除塵陣法夠了。防雨效能我也測試過,能撐住這種雨量至少六小時。”
他蹲下來,在孟璇帶來的小瓦盆邊比劃:“你把蓮花移到這裡,把這個罩子扣上,放在老槐樹靠牆的那一側。那裡是陣法探測的死角,我計算過,加上這個罩子,被發現的機率……”
他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孟璇正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眼眶又紅了。
“你做的?”她輕聲問。
千道流點點頭,耳根有些紅:“零件是從我廢棄的練習魂導器上拆的。縫得不好……我第一次用針線。”
他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難為情。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完美的聖子不見了,眼前只有一個渾身溼透、做了個醜醜的手工、還為此感到不好意思的七歲男孩。
孟璇的眼淚掉了下來。但這次,她是笑著哭的。
“謝謝。”她說,聲音哽咽。
千道流別過臉,看向窗外嘩嘩的雨幕:“……申請還沒批。但蓮花等不起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說的對。有些事,不能等。”
兩人對視了一眼。空氣裡那些冰冷的、尖銳的東西,在暴雨聲中悄然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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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比想象中順利。
暴雨雖然增加了難度,但也成了最好的掩護。巡查的人躲在崗亭裡,偌大的後勤區幾乎不見人影。
千道流帶路,他對學院的監控點和巡查路線瞭如指掌。孟璇抱著用藍布仔細包好的瓦盆,跟在他身後。那個醜醜的防護罩被她小心地揣在懷裡。
老槐樹盤根錯節,在暴雨中像一尊沉默的巨人。千道流指了個位置——樹根與舊圍牆形成的三角空隙,上方有茂密的枝葉遮擋,下方是乾涸的排水溝。
“這裡。”他說,“陣法探測的盲區,我驗證過三次。”
孟璇把瓦盆放進去,扣上防護罩。罩子的大小剛好,嚴嚴實實地護住了整個盆。內側的魂導器零件發出微弱的、穩定的光,形成一個薄薄的能量場。
雨點打在罩子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但沒有一滴滲進去。
兩人蹲在樹根下,看著那個在暴雨中安然無恙的小小庇護所。雨水順著千道流的髮梢往下滴,孟璇的袖子也溼了大半,但誰都沒在意。
“能撐到明天中午嗎?”孟璇問。
“能。”千道流很肯定,“能量夠維持十二小時。明天早上,如果申請批了,我們就把它接回去。如果沒批……”他看向孟璇,“我們就一起想別的辦法。”
“我們的辦法。”孟璇補充。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很淺、但真實的弧度:“嗯。我們的辦法。”
雨漸漸小了。遠處的鐘樓傳來沉悶的十下鐘聲。
該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條溼漉漉的石板小徑時,千道流忽然停下腳步,彎腰從路邊撿起一塊鵝卵石。石頭很普通,灰白色,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
他遞給孟璇。
“幹甚麼?”
“安神的。”千道流別開視線,語氣有點不自然,“我祖母說過,這種石頭……握在手裡,能讓人平靜。”
孟璇接過石頭。石頭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
她握緊石頭,輕聲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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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孟璇醒得很早。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邊——那塊鵝卵石還在,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上午的課她上得心不在焉。直到午休鐘聲響起,她幾乎是衝向了舊書樓。
推開門時,千道流已經在了。他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張蓋著紅印的紙。聽見動靜,他轉過身,把紙遞過來。
申請批了。
“批了?”孟璇不敢相信。
“批了。”千道流說,“但有個條件——實驗結束後,所有物品必須清理乾淨。”
他頓了頓,看向孟璇:“所以,我們有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看著蓮花從花苞到盛開的時間。
孟璇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她用力點頭:“嗯!”
兩人一起去了老槐樹下。防護罩還完好無損,內側的魂導器零件光芒已經黯淡,但能量場依然存在。揭開罩子,瓦盆裡的蓮花安然無恙,那個青綠色的花苞似乎又飽滿了一點點。
小心翼翼地把蓮花移回舊書樓的陶盆後,孟璇看著角落裡那個醜醜的防護罩,忽然說:“這個……能留下嗎?”
千道流正在擦拭陶盆邊緣的泥土,聞言抬頭:“為甚麼?它已經沒用了。”
“有用。”孟璇很認真,“它可以提醒我們——有些時候,完美的計劃趕不上一次笨拙的嘗試。”
千道流沉默了。他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縫合線、那些排列不齊的零件,第一次覺得,這個醜陋的東西,好像……也沒那麼難看。
“那就留下吧。”他說。
陽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陶盆裡。蓮葉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花苞在光中挺立,像一個安靜而堅定的承諾。
千道流回到神殿寢室時,老僕正在等他。
“少主,教皇冕下問起您昨日晚間的去向。”老僕恭敬地說,“我說您在藏書閣研習。”
千道流“嗯”了一聲,走到窗邊。窗臺上,那盆乾枯的聖光百合依然在那裡。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枯黃的花莖。
“有些花,”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不是在最好的溫室裡長大的。”
老僕疑惑:“少主?”
“沒甚麼。”千道流收回手,看向窗外。遠處,舊書樓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陳舊而溫暖的光澤。
他想,明天午後,他還會去那個角落。帶著書,帶著筆記,也帶著那塊從路邊隨手撿來的、普通的鵝卵石。
那裡有未完成的觀察日誌,有醜醜的防護罩,有一朵正在努力長大的野蓮。
還有一個,會和他吵架、也會和他一起在暴雨中保護重要之物的朋友。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悄悄鬆了一點點。像一粒埋在深處的種子,終於頂開了壓在上面的最後一小撮泥土,看見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