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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2026-04-19 作者:錦葵紫

第84章

“恩師大抵是忽略了,凡人不比修士,身上無靈力相護,常年在江上謀生的船工,受風吹日曬,面板無一不是粗糙黝黑,相比之下,你的膚色蒼白得過於違和。”

話說到這份上,再演下去也委實無甚必要。

“這倒的確是我疏忽了。”雲虛緩緩站起身來,一改先才瑟縮惶恐的面貌,露出他本來面目。

右手上猙獰的長疤,長袖難遮,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沉而深邃。他整個人枯瘦、蒼白,不難看出久病纏身之態,饒是如此,劍士風骨不改,凜然正立。

不過比起雲虛此刻的形容風貌,更令人難以忽視的是縈繞在他周身充沛的靈力。此刻艙內眾人靈力盡失,又因為長時間穩船和抵禦水鬼,精疲力竭,體力尚不如普通凡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一般,任他宰割。

唯一能慶幸的是,比起稀裡糊塗不知是誰在背地裡搞鬼,現下好歹能死得明白。

越騁一慣氣性大,對著雲虛怒道:“卑鄙,正面打不過,就玩陰的!你這樣的人,竟被尊作正道魁首那麼多年。”

雲虛只是笑著反問了他一句:“還有甚麼遺言嗎?”

越騁當即噤聲。

船艙外,暴雨如注,烈風裹著雨絲呼嘯,江浪翻滾,水鬼猶自四面八方湧來,巨輪吃水愈發往下,船身嘎吱作響,彷彿快要經受不住摧殘而散架似的。

船艙內,人心惶惶,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味,還混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牆上昏黃的燭火,隨著船身來回晃動,牆上人影被拉得忽長忽短,飄忽詭異。

雲虛朝艙門的方向抬指,眾人望著他指尖靈光屏息,不用多久被咒術封死的艙門就會被破開,成百上千的水鬼便會一氣湧來,將他們全部撕咬個粉碎。

裴溯不動聲色地將沈惜茵掩到身後,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動,一面暗暗嘗試著解開被雲虛封印的靈脈,一面抬頭凝視著雲虛,如昔日在不君山中,求道解惑般,開口道:“恩師,不論如何您總該讓我知道,您做那些事的理由。”

雲虛看向昔日愛徒:“你不是都清楚嗎?為了能得到通

天塔的寶藏,為了能飛昇登天。”

“如果你是想問,我殺曲鋒的理由,那也很簡單。這些年曲家沒落,他一再以二十年前屠村之事為由,威脅我幫扶提攜曲家,利用我不君山的名頭,做盡了蠢事。他便如水蛭一般糾纏於我,再好的摯友也經不住這長達二十年的吸血。我煩了,便找了個理由把他叫了出來,親手了結了他。恰好也能用他的屍體,偽裝成我已經死了的樣子,金蟬脫殼,徹底擺脫謝玉生的復仇。我所剩的時日無多,實沒功夫浪費在他可笑的復仇戲碼裡,與他糾纏不清。”

“這期間也有意外。我未料到,曲鋒會屍變化邪,也未料到,屍變後的他會意外一掌捅死了自己的兒子。這可著實麻煩,倘若有心人細瞧了他兒子身上的傷口,不難從中發現端倪,猜出不君山上那具邪屍的真實身份。我自然要想辦法,毀了他兒子的屍體。”

裴溯垂眸:“我想知道的,非是這些。”

雲虛道:“對了,我差點忘記說了,是我引你入了迷魂陣。你這人啊,整日把道義二字掛在嘴邊,又難對付,又愛多管閒事,難保不會識破我的謀劃。我正愁沒辦法困住你,偏巧發現了那邪陣。說來也巧,你夫人從前那位夫婿正打算用那陣謀劃些甚麼,我便順水推舟,送了你進去。哪知你竟這般快便從那邪陣裡出來了……”

裴溯抬起眼:“恩師,我想問的,也不是這個。”

他只是想知道,一個一生除魔衛道,修身正己,心性堅韌的修士,如何會變成一個殺人屠村的惡徒?他印象中的恩師,從來不是一個會為了虛無縹緲的寶藏而放下自己一身氣節的人。

雲虛望向他,深沉嘆了口氣。

他也不想變成這副令人唾棄的模樣。

他這一生,從不得天道垂憐。

出身卑微,受盡冷眼,不巧也無甚過人天賦,沒人信一個平庸的人能站到高處,但他信天道酬勤。日復一日的苦練,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心血,終於在最難修的劍道一途上,有了姓名。

雖尚不比天賦超然的劍士用劍靈活生動,但假以時日,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層樓。可惜天道摧折,他用劍的手在一次意外中廢了,這對劍士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

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旁人都說:“他以後也就這樣了。”

可他還是不信。沒了右手,他就練不了劍了嗎?於是

他改為左手用劍,他把左手劍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更勝從前,成了玄門人人敬仰的名士,連金陵裴氏的公子也不遠千里來他這求學。假以時日,他定能站在劍道之頂,萬萬人之上,無人之下。

可天道不肯給他半點機會。

他病了,是無藥可醫的絕症。用盡方法醫治,卻還是隻能等死,只能清晰地感知身體的退化和枯敗,連引以為傲的劍術也不復往昔,拼盡全力爭來的一切,到頭來都成了空。

他這一生都在和天道抗爭。

人終究鬥不過天。

但他不要接受這樣的宿命,他偏要與天道爭,偏要活下去,偏不服輸。上天要他死,他偏要踩著上天的臉飛昇登仙。

他從不奢望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人嘛都是一樣的,你要是能給人帶去好處,當然都願意捧著你,可你要是哪天想找人多訴會兒苦,妄圖對方能懂你,人家就該嫌你煩了。

誰又懂他的身不由己呢?

雲虛只是對裴溯道了句:“罷了,不值一提。”

下一瞬,他抽開腰間軟劍,趁其不備,向裴溯心口徑直刺去。

“洄之,你該不是以為我察覺不到你在做甚麼吧?想解開靈脈,我恐怕你沒這個機會了。”

那一劍來勢迅猛,快得幾乎看不清劍招軌跡,以裴溯如今的身體狀態,根本來不及躲,顯然是為了要他的命而來。

劍光沒入裴溯胸口那一瞬,雲虛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感覺到劍尖被甚麼東西一擋,滑開了一寸。就是這一寸,讓本該貫穿心臟的一劍偏了。

劍尖從裴溯的左胸刺入,破開皮肉,湧出鮮血,一瞬洇染了大片玄衣。

身後修士齊聲驚呼。

沈惜茵不顧身邊人阻攔,急衝到他跟前:“夫君!”

裴溯捉著她的手安慰她道:“我無事。”

沒等沈惜茵淚水奪出眼眶,裴溯從懷裡摸出一隻被劍刺破的撥浪鼓和兩隻系花的鈴鐺來:“原本聽夫人的,備了些將來哄孩子的玩物,可惜壞了。不過也算因禍得福,這些東西替我擋了這一災。”

不光留下了性命,還藉著這波強勢劍氣的衝擊,破開了靈脈上的封印。

形式陡然急轉。

眾人看見裴溯周身回歸的靈光,心頭驟喜:“御城君!”

雲虛後悔多此一舉,冷哼了聲:“諸位該不是以為,憑他一人就能救你們?”

裴溯以咒止住傷口湧出的血,提劍:“那就試試。”

艙內霎時劍光四濺,裴溯與雲虛兩道身影交錯翻飛,劍鋒相擊聲密如急雨。

交戰間,船艙門在雲虛靈力催動下,不堪重負,裂開一道長縫。江水從長縫中噴湧而入,水越湧越急,很快漫過眾人腳踝,長縫在水流衝擊下越來越大,艙外數只水鬼的手從縫隙伸了進來。

眼看著這破艙門就要撐不住了,艙內眾人見狀倒吸一口涼氣。

裴溯見之,劍招愈快,意圖速戰速決,雲虛被他的迅攻,逼得節節後退。

雲虛目光朝一旁瞥了眼,朝沈惜茵甩去一劍。

裴溯連忙分心去擋,但有人快他一步擋下了雲虛的劍招。

王玄同眼疾手快,將沈惜茵拉在身後,艙內眾修士很快也圍了過來,將裴溯此生唯一的軟肋和堅定的後盾護在最安全的位置。

“御城君,夫人交給我們,你安心上。”

艙門在此時終於撐不住了,木板碎裂的巨響中,江水裹著水鬼一齊湧了進來。

裴溯一邊迎擊雲虛的攻勢,一邊擊退水鬼,眼看著衝進艙裡的水鬼越來越多,裴溯分。身乏術。

眾修士豁出去了,與其坐著被水鬼咬死,不如一拼,就是死了也不算對不起自己,能提得起劍,有力氣的,衝上前去奮力搏殺。

“衝啊!”

沒有靈力,沒有章法,只憑血肉之軀,劈、砍、刺、捅,無所不用其極,巨輪上亂成一團,喊殺聲和水鬼的嘶吼聲攪在一起,整艘船都在震動。

不知不覺間,水鬼的動作慢了下來。

是天亮了。

朝陽從雲邊緩起,曦光微露,灑在整片江面上。

鬼這種東西,最怕見日光。被日光直照的水鬼身體開始冒煙,發出刺耳的嘶鳴。

眾修士士氣大振,奮力搏殺。

另一頭,裴溯與雲虛激戰。

縱使雲虛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人與人之間生來

就不同。裴溯與平庸的他不同,生來就擁有得天獨厚的天賦,他需要花數月才參悟的劍招,裴溯不過一天便有所成。

上天真是不公啊。

雲虛想,他之所以設計裴溯入迷魂陣,不光是因為想困住他,或許還想毀了他。

誰叫他那般得天道厚愛呢。

雲虛由己及人道:“洄之,你真的要救下船艙裡的那幫人嗎?他們沒有人不眼紅你,你好的時候心裡憋著不服,你出事了就偷著樂。這樣一群人,你也要幫嗎?”

裴溯只道:“恩師,莫再多言。既同為劍士,那便堂堂正正比一場。”

雲虛目光一凜,劍直朝他而去,應道:“好。”

劍光流轉,每一劍都帶著破空的銳響。

從第一縷朝陽躍出江面,到暮色將近。船上的水鬼總算被撲殺了個乾淨,力竭的修士仰倒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

崔珩和他的門生躺在一塊,喜極而泣:“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還沒高興太久,聽見一旁有人說,裴溯比劍輸了。

裴峻驚呼:“這怎麼可能?”

但這卻是事實。就在方才,裴溯以半招之差,落敗於他的恩師。

激戰過後,兩人力竭地坐倒在船頭。

裴溯收回劍,對雲虛道:“恩師,是我輸了。您數十年日以繼夜的艱辛修煉,一朝一夕的刻苦,從未白費。”

雲虛未去看他,似有所感,目光眺向遼遠的江面,良久只是回了句:“算了吧,別這麼說了。”

他有時真恨自己,他這人啊,就是這樣,明明贏了,明明喜極,卻還是要想,若不是因為裴溯靈力有損,若不是裴溯有傷在身,絕不會就這樣輸給他。

“夫君!”

裴溯循聲衝去,擁上了從水鬼殘骸間奔來找他的沈惜

茵。

兩人相擁了會兒,還沒來得及說上話,便聽有人道:“你們看,前面有座島。”

嘎吱作響的巨輪,晃悠悠駛向岸邊,遠處的江岸逐漸清晰,重山之上,一座舊塔立在山間。

沈惜茵與裴溯對這個地方格外熟悉。

船上有人喊:“通天塔!”

船靠上了岸,一眾為通天之寶而來的修士,頓時沸起,也不管身上有多少傷,有多累,朝通天塔奔去。

雲虛瘋也似的衝在最前面。

為了這秘寶,他掙扎二十餘年,終於苦盡甘來。

一群人衝到了塔頂,四處搜尋卻不見甚麼秘寶,這塔上除了磚就是灰。

和雲虛二十年前來時一模一樣。

雲虛雙目怒睜,提劍逼近王玄同:“說!寶藏在哪裡?”

王玄同顫抖著說:“畫上說……就、就在進來時數起,第二十七塊磚處,向外望。”

雲虛連忙照做,數到第二十七塊磚,正好走到瞭望臺前。他奮力向外望去,只見眼前空空一片甚麼也沒有,再向外就要踩空了。

正是黃昏時分,赤金色的落日漫過山頭,昏黃的暖光透過層疊雲層灑進瞭望臺,照出遍地碎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你們看,塔頂上有刻字。”

眾人循聲望去,沾滿塵灰的塔頂幽暗處,被落日餘暉照亮了幾分,透出裡頭的刻字。

那是一行小詩,上寫——

千山淬火熔金鐵,目及之處皆血紅,江天一色燒不盡,只在餘暉一望中。

這首暗示登仙之人寶藏的詩,第一次完整的出現在眾人眼前。

眾人的目光齊齊朝瞭望臺外而去。

落日餘暉與山水湖景相融,美極了。

雲虛呆滯地站在瞭望臺前,心想人真是生而不同命,他不值一提的一生,從也沒閒心為眼前美麗的落日而停留,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就在眾人靜望落日時,耳邊忽傳來甚麼東西斷裂的聲音,不僅如此,腳下的地磚也開始震動起來。

陳舊的古塔,久未修繕,內裡基柱早已爛透了,一時間湧上百人,塔身支撐不住,就要塌了。

眾人連忙往外跑。

雲虛站在瞭望臺前一動也未動。

塔塌得很快,沒有人來得及顧他。眾人逃離通天塔的後一刻,這座傳說中的寶塔在巨響中化為了齏粉。

很久之後,眾人才緩過神來。

沈惜茵自始至終都被裴溯護在懷中,未被滾落的石頭和沙礫波及。

從劫難中逃出昇天的修士們,望著眼前的廢墟,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夜悄然而至,眾人從風波中挺過來後,開始準備返航。

王玄同站在江邊,靜望著遼闊無際的江面。

裴溯攜夫人走了過來,望著他的背影,道:“事情都了結了,你也沒必要再裝成別人的模樣了吧?”

“的確。”那人笑了聲,扯下臉上“王玄同”的假面,赫然露出一張天生帶笑的臉,不是謝玉生又是誰。

“怎麼認出來的?”謝玉生道,“我還以為我裝得起碼要比雲虛老兒要好多了。”

裴溯道:“你甩道袍的次數未免太多了,這身道袍到底不合你穿。還有,你借王玄同之名廣發尋寶邀約,所有名門都請了個遍,卻唯獨沒邀長平謝氏,是怕你那剛升任家主的堂姐認出你來嗎?王玄同到底是位名士,你未免把他塑造得太沒骨氣了些,演技堪憂。”

謝玉生攤手:“好吧。”

裴溯問:“你做這些是為復仇?”

謝玉生道:“自然。雲虛與那三人屠我全村,他該拿命償。”

他以尋寶之名,引雲虛上船,就是為了親眼看他死於絕望。當然也為了親自替雲虛收屍,如此才好報他曾經救他一命的恩情。

謝玉生道:“自始至終,我要等的人只有恩師。我尋他多時,不過他這人很是謹慎,叫人尋不到蹤跡。他病重時日無多,我以尋寶之名,廣邀玄門,他聞得訊息,必會前來。果見他裝成船工的模樣,偷偷上了船。”

裴溯道:“你就沒想過這麼做,會連累船上那麼多人。”

謝玉生笑道:“我自然知道,恩師會為了獨佔寶藏而在船上生事。我有能力自保,至於其他人死不死又與我何干?”

“哦,有件事,我必得與你說清了。”謝玉生道,“你夫人來船上之事,非是我為之。”

裴溯道:“有件事,我也得與你說清了。”

謝玉生抬眼:“何事?”

“多謝。”裴溯緊握住沈惜茵的手,“多謝你先前在船上,護了我夫人。”

謝玉生看向沈惜茵,笑道:“算是多謝夫人先前唸的那些往生咒。”

他這麼一提,裴溯才想起,先前在迷魂陣中,惜茵曾為江中的水鬼念過許久往生咒。那些水鬼皆是謝玉生的親人。

謝玉生笑看了身後兩人一眼,一個縱身跳入了江中,消失在漆黑江面之下。

沈惜茵慌忙道:“不救他嗎?”

裴溯道:“不救。”

他讓沈惜茵放心,謝玉生這人精得很,只是跑了,不是死了。

夜寂靜無邊,周遭無人,裴溯低頭在他夫人耳邊問:“先前我在船上對你說了些心裡話後,你似乎有甚麼話想回我,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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