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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2026-04-19 作者:錦葵紫

第83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想再對你說這三個字,可是惜茵,對不起,差點又要失信於你了,還好沒有,還好還能同你說一聲,對不起。”

沈惜茵吐息亂著,舌頭尚還因為裴溯過於用力的纏吻而發著麻。周遭有人指著他們說了甚麼,但她沒怎麼聽清,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儀容不太雅觀,甚至稱得上狼狽,墨髮散了大半,雖有靈力相抵,玄衣還是被船頭的烈風暴雨襲得溼透,船穩下來了,但他的體力幾乎快消耗殆盡,呼吸帶著喘。

沈惜茵咬字清晰地告訴他:“沒有對不起,我都好。”

裴溯低下頭去:“有。”

“對不起,在那場清談會上對你視而不見,對不起,我自負得以為你深刻地傾慕著我,從來不是你缺丈夫,是我不能缺了你。”

“你能來,我很高興,我不曾想你會來,會為我而來。可你來了,卻遇上這種事,對不起。”

“還有,對不起,我做了太多冒犯你的事,但,但這從來不是為了尋求刺激或是情緒宣洩,更不是衝動,而是因為你很好,無人能比的好,我”

站在不遠處的崔珩重重咳了幾聲,出言打斷道:“御城君,暫且別對不起了,我知你總覺虧欠夫人,不過你這些話還是等會兒再說吧”

不過裴溯未理會他。

在這之前,裴溯“等”了太久了。有些話,在他“夜奔”趕去襄陽尋她時就該說了,可他總想再等等,等他在她心中再多佔幾分,等到她想聽,不急,他們來日方長。可方才以為要就此失去她的那一瞬間,甚麼來日方長,甚麼水到渠成,統統都碎了個乾淨。

裴溯幾近力竭的身體,支撐不住過快的心跳,眼前陣陣發黑。

話已經說到了這裡,沒有繼續說完,又要等到幾時才能告訴她?

他不想悔,何況他想告訴她的話,從來不是見不得人的話。

但這幾句話聽得裴峻腦袋倍感暈眩,僵直著身體,問身邊站著的裴陵,希望對方能給他不同的答案:“他說甚麼?”

裴陵如實重複了一遍:“說離不開她。”

裴峻道:“還有呢?”

裴陵向他投去憐憫的目光:“說仰慕她,崇敬她。”

裴峻道:“然後呢?”

裴陵瞥他一眼:“說他沒有她不行,就是想要她,很愛她,是愛”

裴峻問:“用得著這般肉麻嗎?”

裴陵又瞥了他一眼道:“用得著吧。”

雨雜亂的落在甲板上,噼裡啪啦的響。沈惜茵懵然聽完了裴溯一長串情話,這、這……實在是讓她始料未及,她蜷著腳趾,耳朵彷彿在滴血,低頭避過周圍投來的目光,這、這……頗讓老實怕羞的她感到尷尬,但不知為何心裡卻翻湧起綿綿無盡的熱。

裴溯很累,但沒挨近她靠,他身上很溼,怕弄髒她的身子。

沈惜茵不怕這些,抬手圈住了他筋疲力竭的身體,讓他的頭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胸膛貼上了她的,過快的心跳透過彼此溼透的衣衫,清晰傳了過來。任由心跳亂撞了會兒,她提起勇氣想回應些甚麼。

“我”

沈惜茵剛開口,前邊忽傳來一聲驚懼的叫聲。

“你們快來看,船尾那真死人了!”

才剛因為船穩下來了而松下緊繃心絃的眾人,立刻循聲而去。坍塌的船板下壓著一具渾身青灰的死屍,眾人合力將船板抬開,看清了死者的面貌。

裴陵一怔,喚出死者的名字:“羅宣。”

顯然他不是被坍塌的船板砸死的,從他身上的傷痕來看,是被尖利的東西弄斷脖頸而死,像是牙齒……

“難道是、是水鬼乾的?”

“可這船上哪會有水鬼?水鬼之所以叫水鬼,便是因為它是水裡的鬼。”

“不對,你們有沒有聽見甚麼奇怪的聲音?”

“有、有,好像真的有,溼漉漉黏嗒嗒的,好像是甚麼奇怪東西爬過來的聲音。”

“啊——真的有水鬼。”

船尾坍塌處一隻只溼黏的水鬼正順著船欄而上,黑夜裡透著幽綠邪光的空洞眼眶,密密麻麻擠開。

“怎麼會這樣?”

船上的修士為了穩下巨輪,都已疲憊不堪,身上靈力又幾乎耗盡,根本無法與數之不盡的水鬼相搏,更何況這

裡還有那麼多傷員。

“怎麼辦?”

“沒辦法了,先進船艙去躲一躲。”

眾修士爭先恐後地朝艙門湧去,驚叫聲、咒罵聲攪成了一團,混著水鬼撕咬人肉的聲音,響徹整座巨輪。

裴溯用身上僅存的丁點靈力甩出道咒,暫時逼停了行進的水鬼,眾人趁著這個間隙順利地都躲進了船艙。

艙門在水鬼追上來前的一刻緊閉,一隻水鬼的手被夾斷掉落在地上,蹦跳了幾下,化作了黑氣。剩餘還有靈力的眾人合力用咒術將艙門封死,將水鬼擋在了門外。

磨砂的琉璃船窗上看得清外邊交疊往上衝的水鬼。尖利的牙和染血的舌頭清晰可辨,叫人觸目驚心。

艙內大堂眾人心有餘悸的喘息聲和傷口撕裂的呼痛聲迴盪在艙內。

暫時脫離了危險,但誰也不知能撐多久,能不能撐到靠岸。

沉滯的氣氛中,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騁攜弟子走到裴溯跟前,同他行了一禮。雖然不大看得慣裴溯,但方才若無裴溯相護,他和他的弟子恐怕無法安然活到現在,不管對方接不接受,一句“多謝”還是要說。

謝完裴溯又朝沈惜茵也行了禮:“多謝夫人。”

這聲謝他說的有些羞愧。方才這位夫人替他門下眾位受傷弟子悉心處理了傷口,可先前他還曾出言嘲諷,說裴溯那位夫人,成親兩個月,肚子卻顯懷了,乃是攜子上位,哪裡知道是那個眼高於頂的男人纏著她不放。

船艙裡迴盪著不君山弟子的哭聲,他們不忍大師兄羅宣遭水鬼踐踏,將他的屍身一併帶進了船艙。

“不君山接連遭逢不幸,恩師病故身敗名裂,現在連大師兄也被水鬼咬死了,往後我們該怎麼辦?”

裴溯由夫人扶著走了過來,道:“他不是被水鬼咬死的。”

堂內眾人的目光,因為這句話,而朝羅宣的屍身望

去。先前沒來得及細看,如今細細瞧去,果從屍身上發現了端倪。

這人不是死於水鬼所襲,而是被人用劍刺死後,偽裝成被水鬼咬死的。

堂內眾修士面色皆是一沉,目光防備地在周圍人身上打轉。

方才忙著應對突如其來的災禍,無暇多思,而今回味起今日之事,當真細思恐極。

水鬼非屬惡鬼之列,尋常不會主動襲擊他人,除非有人用玄術邪法控制了它們。

他們身上的靈脈驟然被封,致使靈力盡失,險些命喪江中,必是有人從中做了手腳。

那麼這個人是誰?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人就在他們之中,就在這大堂之內。

昏黃的燭火打在眾人面上,忽明忽暗。

堂內眾人不約而同地朝一人望去。

王玄同連連退後,甩了甩道袍,驚恐地辯解:“不、不是我,跟我無關,我真只是想尋寶而已!再說了,這麼做對我有何好處?”

裴溯認同道:“不是他。”

裴峻跟著冷哼了聲:“你們仔細想想,在這的都是玄門之中修為紮實深厚的名士,倘若這位王家主真有那麼大本事,能在短時間內將大家的靈脈封印,還有餘力召集那麼多水鬼作亂,他也不至於苦心經營多年,還屈居於叔父之下了。”

崔珩一捶掌,附和道:“有道理。”

越騁道:“不是他,那會是誰?”

他的目光很快鎖在了在場修為最強之人身上。

裴峻氣憤道:“你看我叔父做甚麼?你這忘恩負義之徒,難道忘了方才是誰拼盡全力護住了大家?若是叔父想要你們死,用得著這般費心費力嗎?”

這時,裴陵忽道:“你們看,羅宣手裡似乎捏著甚麼東西。”

眾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屍身上,見其左手上確實緊握著甚麼。人之將死,還死死握在手裡的東西,要麼是對他而言比命更重要的物件,要麼便是能指認兇手是誰的物件。

越騁上前,將羅宣僵硬的左手掰開,看見他手裡緊握著的東西,眉心緊皺。

一根木條。

這顯然不是甚麼重要的物件,那麼這東西多半是在暗示殺他者是誰人。

不過一根木條又代表了甚麼意思?

眾人思索間,外頭水鬼不停衝撞著船身,好不容易穩下的船身又開始晃擺起來。

沈惜茵低頭皺起眉。

裴溯凝著她:“是不是不舒服?”

沈惜茵搖頭:“沒,還好……只是從方才起便覺得有甚麼地方怪怪的,但一時又說不上哪不對勁。”

她正說著,船身忽劇烈晃盪了一下。

艙外甲板上聚集的水鬼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這船就是不被水鬼撞毀,也會因過載而翻沉。

“誰?到底是誰?我這輩子從未做過惡啊,為甚麼要這樣死掉?”艙內一受傷的修士,崩潰地驚呼。

船艙內眾人驟然沉默,等死的恐懼籠罩在艙內,死到臨頭,難免有人會想,如果把這船艙裡除自己以外的人都弄死,說不定就能活下去。

艙內氣氛愈顯凝滯,裴陵掃過周遭眾人,見裴溯朝他看來,會意道:“凡事發生必留痕,與其各自瞎猜瞎想,不如大家合力集智,想想有何線索。”

崔珩乾笑了一聲:“線索我是想不到,驚嚇倒是有一堆。”

立刻有人應和道:“原以為數月前不君山那場追悼會已

經夠驚嚇的了,誰想還有今日。我早就該想到,跟這甚麼鬼通天塔有關的就沒有好事!”

“誰說不是呢,當初雲虛老兒屍變化邪從棺材裡鑽出來,一掌捅穿了那位曲家長公子的胸膛,那血可是濺了我滿身,前陣子我夜夜都能夢見那場景。”

“那位曲家長公子也是倒了血黴,就這麼死了。”

“他也不算倒黴了,他曲家全族就他死得最體面,想想曲家其他人,哪個不是被謝玉生分屍斷骨的。”

“還不都一樣,反正全族都都死乾淨了,不久前那場大火,不光燒燬了曲家仙府,家陵裡葬著的屍骨也都被燒成了灰燼。”

“這位玄友此言差矣,曲家也不是全族都死光了,不是還有一人活著嗎?”

“你是說數月前離家遠行的那位曲家家主。”

“誰曾想,最該死的那個反而活得好好的。”

話說到這,有人不合時宜地長嘆了聲。

“你嘆甚麼氣?”

“也無甚,只是想到那位曲家家主年輕時,也是盛極一時的玄門名修,修為化境,有不少人慕名前往曲家求學,誰能想到此人背地裡如此喪心病狂,為了幾些個緋玉屠人全村呢?”

“喪心病狂的又何止曲某。”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不君山弟子,不君山眾弟子心有怒而不敢言。

裴溯低頭,若有所思。

沈惜茵看向他:“是想到甚麼了嗎?”

裴溯道:“嗯,大體都想清楚,只是還有一事不明。”

沈惜茵正想問是甚麼事還不明,忽地聽見不遠處有人高聲喊罵。

是王玄同,他甩了甩道袍,低頭怒喝倒在一旁年邁的船工:“一邊去,別挨著我。”

老船工瑟縮著避開他,往角落躲去。

眾人見狀心中對王玄同愈發鄙夷,今日算是曉得了,南裴北王的王竟是這等欺軟怕硬之人。

沈惜茵卻瞧著那一幕,心裡說不出的違和。

裴溯抬手遮住她的眼:“髒東西,勿瞧。”

沈惜茵扒開他覆在自己眼上的大掌,湊近他耳旁耳語了幾句。

裴溯眸光陡然一沉。

船艙外,雨水擊打甲板的聲音愈發大了,江浪席捲著船身,巨輪吃水漸深。

船艙內,王玄同忽笑了起來,向眾人道:“諸位,我想我已經知道,整件事的幕後黑手是誰了。”

越騁手裡的刀緊了緊,問道:“是誰?”

王玄同道:“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封鎖在場諸位的靈脈,顯然修為已是化境,與通天塔密切相關,又有如此修為的人,當世恐怕也只有他了。”

崔珩道:“你是說,曲家家主曲鋒。”

王玄同道:“正是。”

“不。”裴溯出聲打斷了他,“不是曲鋒。”

王玄同道:“你憑甚麼說不是。”

裴溯道:“因為曲鋒早已經死了。”

大堂內眾修士面面相覷。

裴溯接著道:“家中出了如此大事,玄門上下傳得沸沸揚揚,縱使遠遊在外,也該有所耳聞。曲鋒此人雖與家中不睦,亦非慈父,卻絕非對家族之事漠不關心之輩。否則他當年也不會為了振興門庭,棄青梅而另娶名門。而今他闔族幾近覆滅,豈會半點動靜也無?這不符合常理。”

裴陵接話道:“除非他死了。”為了嚴謹,他補話道:“的可能性很大。”

王玄同道:“既然不是他,那你說是誰?”

他冷哼了聲,料定裴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誰知裴

溯卻回他道:“一個不存在的人。”

王玄同一甩道袍,嗤笑道:“甚麼叫不存在的人?”

裴溯道:“因為他也死了。”

隨著這聲話落,堂中氣氛陡然一冷。

“死了”

“啊?”

裴溯道:“我先前不解,那個人為何要指使徐彥行火燒曲氏仙府?他有那麼恨曲家人嗎?而今我才了悟,他不是恨曲家人,而是想要不引人注目地毀掉一樣東西。”

崔珩問:“甚麼東西?”

裴溯道:“一具屍體。”

越騁愣道:“誰的屍體?”

裴溯道:“曲家家陵裡,唯一一個不是死於謝玉生之手的人。”

裴峻道:“是曲歪嘴!不……曲家長公子。可為何?”

裴溯道:“因為曲家長公子的屍身上,有能指認他是誰的證據。”

他的目光隨著話音,落到大堂中央死透的羅宣身上。

越騁疑道:“你是說這個死人就是兇手?”

“不。”裴溯否認,並道,“只是他身上也有能指認那個人的線索。”

越騁道:“那根木頭。”

“不。”裴溯否定道。

越騁摸不著頭腦:“那是甚麼?”

裴溯道:“我們下意識地以為他緊握在手中之物,便是指認謀害他之人的線索。可倘若他留下的線索並非是他手中之物呢?”

“羅宣慣用右手,將死之際,倘若他想要抓取甚麼,人腦的第一反應,便是以慣用之手去抓取,因為這樣更快更

便捷也能更精準的取物,可他卻以並不慣用的左手去取物。”裴溯望了眼堂上眾人,“在場應該有人記得,當時他左手是甚麼動作吧?”

立刻有不君山的弟子回道:“我記得,大師兄當時的動作,很像是在握劍……”

那弟子說完,意識到了甚麼,忽然噤聲,面色一白。

裴溯道:“他想讓我們看到的,不是他手裡抓握著的東西,而是他所做的動作。”

崔珩已經瞭然:“難道說?”

裴溯道:“對,他想告訴我們,殺害他的人是個慣用左手使劍的人。”

崔珩腦中浮現一人身影,寒毛霎時倒豎:“可那個人不是被封在不君山中的棺材裡嗎?”

“不。”裴溯道,“他就在這裡。”

“對嗎?”裴溯抬手指了個方向。

王玄同見眾人齊齊朝他看來,打了個冷顫:“不是我!”

裴峻無語道:“沒說你,讓開。”

王玄同憋屈地退到一旁,藏在他身後角落裡的年邁船工落入眾人視線。

裴溯喚了他一聲:“恩師。”

船艙內眾人驚呼連連。

如果這人是雲虛散人,那躺在不君山棺材裡的那具邪祟又是誰?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個擁有一掌穿胸之力,修為化境的名修。

在場有修士忍不住噁心嘔吐了起來,因為他們意識到數月前的那場追悼會上,一個化邪失智的父親親手殺死了自己兒子。

年邁的船工緩緩抬起頭來望向裴溯:“何時認出我來的?”

裴溯心說,這多虧了他夫人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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