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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2026-04-19 作者:錦葵紫

第82章

正逢入夜,日暮時還泛著金波的江面,此刻黑沉沉一片。通體烏木的船身,在霜白月色下,透出陰溼幽暗的冷光。巨輪正前方雕刻的鎮水獸,面目猙獰,船舷兩側懸著一排紗燈,燈影落在水裡,被盪開的水波揉成慘白光團,似溺在水中的鬼火。

裴陵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夜風混著江水的腥氣,甲板上滿是噴濺狀的暗痕,夜色下瞧不太分明,卻莫名叫人瘮得慌。

船樓高三層,朱漆銀鏤,飛簷翹角。船艙內透出昏黃光線,人影綽綽映在窗上。

裴溯走到哪都是玄門人眼中的焦點,到了此地亦不例外。只不過從前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是推崇和仰望,前陣子他娶妻之事令人詬病之處頗多,如今再看待他,更多的是審視、探究,以及暗帶的諷意。心裡暗笑正人君子私德有虧,名士楷模也不過如此,檯面上倒還如往常一般,尊稱他一聲:“御城君。”

不過比起細究旁人私事,眼下聚在大堂中的眾人更關心的是,這通天塔的寶藏只有一個,在場為尋寶而來之人卻擠了一船,屆時這寶藏又該如何分?

崔珩為人圓滑,加之襄陽崔氏一慣的作風便是不與人爭鋒,不冒尖,對此他看得很開,不覺自己能爭過在場那麼多玄法卓然的名門高手,只要能分一杯羹,得些好處便不虛此行。

與之相反,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騁,行事張揚,又好面子,自認刀法當世無雙,從不甘居於人後,對那通天之寶存的自是必得之心。

雲虛散人座下大弟子羅宣,素來心思縝密,此刻一臉陰沉站在角落,讓人瞧不分明他在想甚麼。

在場眾人各懷心思,這場宴會的牽頭人王玄同,在眾人注視下,緩緩走近大堂,還是那身飄逸白色道袍,一派超然塵世、道骨仙風的做態。

“諸位,實不相瞞,我於早年間便聞通天塔之名,為此多方探尋,歷時多載,終於覓得一傳世畫作,從中窺見秘寶所在之處。原想獨享此寶,然則畫中暗示,此寶乃是常人不可觸及之物。可以想見取寶之艱難,單憑我一人之

人,恐難成事。故而,某今日設宴,邀諸位前來,盼能集諸位之高才,共圖此寶。倘有能助我得償所願者,我願與其共享此寶。”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起了騷動。有人與身旁同門低聲交頭,眉目間掩不住興奮,有人看似不動聲色,心底卻打起了算盤,也有性急沉不住氣的人揚聲問道:“王先生此話當真。”

王玄同當即向眾人承諾:“決不食言,某在此立誓為證。”他說著朝站在正中央的裴溯望去:“諸位信不過御城君便罷,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聽得底下眾人一默,有人長嘆,有人尷尬一笑,也有人看好戲般地盯著兩人。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騁一向看不慣裴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想到他也有今日,頓時諷笑連連。

裴溯只是抬眸淡淡掃了王玄同一眼,並未理睬這番話。

裴峻正想開口反駁,卻聽身旁裴陵幽幽地出聲道:“諸位不覺我等所在的這船有些熟悉嗎?”

堂內眾人聞言,跟著往船身四處張望。

“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

“我方才進來的時候,也這麼覺得。”

“等等,你們看這有刻字和家徽,這、這船好像是……前陣子江家全族在水上遇難滅門時乘的那艘船。”

堂下一片譁然,眾人驚疑望向王玄同:“王先生將我等聚來這船上所謂何意?”

王玄同甩了甩道袍,搖頭嘆道:“無甚,不過是需走水路進秘寶所在之地,而潯陽江頭能容納百人以上的巨輪不多,諸位也知我為了尋得那傳世畫作傾盡家財,如今身上剩下的錢財只夠租下這賤價兇船了。諸位若是介意這船不吉,恐航途中會生事端,大可在此刻下船離去,我決不強留。”

眾人聽罷面面相覷,無人離船而去。

王玄同道:“既然諸位都不介意,那待客人都到齊後,便開船前往秘地。”

裴陵心有疑惑,玄門說得上名號的世家宗門皆已到場,到底還有哪位貴客未來?

他朝四周張望了一圈,忽發覺方才還站在這的裴溯不見了,連忙問:“家主呢?”

裴峻面色無波地回道:“出去了。”

夜色濃稠,寂靜船頭,裴溯手心的傳信符閃爍著靈光。遠在御城山的妻子正試圖透過傳信符與他通話。他立刻想開口喚她,卻在臨喚出聲前閉上唇,靜等傳信符那頭的妻子先出聲。

傳信符那頭傳來幾聲輕緩的呼吸聲,過了會兒響起沈惜茵細而柔的嗓音:“夫君。”

裴溯即刻應道:“我在。”

這是他夫人第一次用傳信符聯絡他,還是她主動的,他不由又生出不切實際的期盼,嗓音強裝平靜道:“是有甚麼事嗎,惜茵?”

無事,只是甚想你。

這是他渴望聽見,卻沒能聽見的。

“有”沈惜茵回他道。

裴溯望向遠方夜色,江風拂過他低垂的眼睫,他溫聲同她道:“你說,我都聽著。”

沈惜茵道:“是今日午後,我收到了雙喜村村長寄來的急信。先前我曾託他幫忙看顧我父母的墳地,這幾日長留山中暴雨,沖垮了我父母的墳,我無論如何也得儘快過去看看”

但之前裴溯臨走前交代要她留在御城山調養身子,在他回來之前莫要外出。她明白裴溯不想她這陣子外出,一定有合理的緣由。

傳信符那頭一陣沉默,沈惜茵抿緊了唇。

裴溯用另外的傳信符向多方確認完長留山暴雨非有人刻意為之,以及長留山沿途近日還算太平,並無甚可疑之處後,應她道:“好,我請門中細心的弟子護送你去。”

沈惜茵愣愣地應:“嗯”

裴溯笑:“怎麼了?”

沈惜茵道:“沒怎麼就是又給您添麻煩了。”

裴溯再次嚴正道:“惜茵,這不是麻煩,身為人子,盡孝義之道理所當然。你的父母亦是我近親之人,原本我該親自隨你同去,是我脫不開身未能盡責。”

沈惜茵道:“我”

裴溯知她想說甚麼,道:“可以任性,可以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事交給我便成了。”

對於有能力為她兜底這一點,裴溯甚為自信。

沈惜茵小心確認:“可以嗎?”

裴溯道:“嗯,安心。你的夫婿或許比你想的還要無所不能一些。”

沈惜茵面上浮了層薄紅,她當然知道。他是能撐起鼎

盛世家門面的家主,是能呼風喚雨,修為出神入化,放眼玄門無人能及的名士。

裴溯道:“還有一事,你需記得。”

沈惜茵從懷裡取出應聲咒,應道:“貼身帶著呢,時刻牢記,若遇急事,立刻喚你,隨叫隨到。”

裴溯笑:“對。”

說完了事,沈惜茵看了眼窗外夜色道:“好晚了,我先睡了。”

裴溯應道:“嗯,好。”

他盯著手裡的傳信符,等她先斷開通訊,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她動作,默了一陣後,傳信符那頭又傳來她的聲音:“您在那還好嗎?”

裴溯說:“我都好,不過還是想早些結束這一切。”

早些結束,回去見你。

沈惜茵似乎能聽見他未盡的話音,緋紅了臉,低低地

“嗯”了聲。

裴溯悶笑了聲:“好了,不說這些了,早些睡吧。需要我念遊記嗎?”

沈惜茵問:“您出門還帶著遊記嗎?”

裴溯道:“沒帶上,不過還能背些。”

沈惜茵“哦”了聲,聽著枕邊傳信符裡傳出的溫厚嗓音,閉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來時,裴溯已經安排好了護衛她出行的弟子,這些弟子無一不是修為紮實,聲名在外的強修,另外還請託了沿途世家宗門多方照料,一路都很安泰順心。

離長留山還剩半日路程,天色陰沉,前路灰濛濛一片,不便御劍,一行人在沿途小鎮稍作歇息,沈惜茵聽見那鎮上的人談論起附近江畔有場玄門盛宴名門齊聚,才知這裡是潯陽背側,離裴溯在的地方很近。

江畔,渾濁的江水擊打著巨輪船身,濺開層層白沫。停航已久的船,順著風啟航。

王玄同由弟子簇擁著,從船艙出來,瞥見站在甲板處吹風的裴溯。

“御城君可知,所謂通天之寶,指的是甚麼?為何有那麼多玄士為此趨之若鶩?”

裴溯沒說話,等他繼續開口。

“玄門中人修道,為的便是能擺脫血肉之軀的束縛,得以登仙飛昇。傳聞在通天塔飛昇的那位曲姓修士,在塔上留下了他最珍貴的東西。真正的寶物從來不是埋在塔下的緋玉,極有可能是能助人登仙的聖物,得之則可超脫生死,位列仙班。”

裴溯聞言,若有所思。

王玄同見他不搭理他,冷笑了聲,換了話頭:“先前在大堂某一時失言,還望御城君見諒。我亦是聽了不少流言蜚語,才會有所誤會。”

裴溯道:“我確有過不軌之行,旁人說的只是事實,無甚可遮掩或辯駁的。”

王玄同道:“御城君當真雅量。”他理了理道袍,笑道:“我這句話,可是出自真心。比起高高在上,完美無缺,端著架子做出優雅寬容的樣子,承認自己有所缺陷,坦然面對,更顯雅量。”

“然則你之所為也確算不得君子行徑,人心有欲,心難料,欲難控,我從不信這世上有真君子。”

裴溯駁道:“有。”

王玄同搖頭:“哦?”

裴溯道:“我夫人。”

王玄同聞言笑了起來,裴溯認為這無甚可笑的,王玄同說:“我笑是覺得自己留在這太多餘。”言罷,抬步離去。

裴溯起先不明所以,轉過身卻看見沈惜茵站在他身後。

他低頭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以為是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覺。數息過後,重新睜開眼來,才確認眼前的一切皆是真實的。

真的是她。

可是為甚麼她會來?

沈惜茵也說不清,她原想的是不該過來打攪他,可最後還是任性地跑來見他了。

裴溯未敢說出他猜測的原因,怕有些話一出口便會落空。

沈惜茵道:“我……我想著過來見您一面便走,不多擾您。”

可是好像走不掉了,她一上船,船便離了岸,這會兒已經離岸甚遠了。

裴溯沒有哪一刻心情如此刻般矛盾,他因為她來見他而抑制不住興奮喜悅,卻又那麼不想她此刻離自己那麼近,憂心她因他捲入事端。

他面對她站著,許多話哽在喉嚨口,久久未能說出口。

沈惜茵能察覺到他似乎不太想在此刻見到她,她抿了抿唇把原先想同他見面說的話嚥了下去。

她好像太沖動了,明明知道不該這樣子。

船上人多,近旁有不少修士正朝他們望來。裴溯脫下

自己的外衣,披在沈惜茵身上:“這裡風涼,先進艙裡去吧。”

“嗯。”沈惜茵隨裴溯走去船艙。

才推開艙門進去,船身猛地一傾斜。

裴溯連忙護住她:“我在,無事。”

沈惜茵應道:“嗯。”

好在只是有水鬼撞船,虛驚一場。

未曾想,這只是災難來臨前的序曲。

船行駛到江中心時,天上下起了雨,雨隨著時間流逝漸大,到了入夜,雨水嘩嘩傾瀉下來,雨幕將整艘巨輪裹在其間,江面上起了霧,白濛濛一片濃得化不開。

有甚麼東西正從水裡慢慢爬上來。

一聲尖叫劃破長空。

“水、水鬼聚過來了!”

要是普通的水鬼,還不至於讓船上見慣了妖邪鬼怪的修士如此慌神,只是此刻圍堵上來的水鬼,只隻眼裡散著暗綠幽光,殺意隱現,絕非尋常。

風大浪頂,船身被水鬼撞得巨晃,站在船沿的幾名修士不慎墜入江中,還沒等那些修士反應,水鬼張著血盆大口將其連肉帶骨咬了個粉碎,血水頃刻間染紅了江面。

“這到底怎麼回事?”

王玄同被逼問得連連退後:“我、我也不知啊。”

越騁揮刀向前:“總之先把這些水鬼弄開。”

身後一眾修士附和:“好。”

眾人齊齊站上甲板,正欲施法,卻聽有人驚呼:“不對勁,我使不上力!”

“我也是”

“靈力沒剩多少了。”

王玄同連忙撇清關係:“這可不關我事,我甚麼也沒做,我對天發誓。”

如今這兵荒馬亂的,沒有靈力加持,水鬼難除,再這麼繼續下去,船被水鬼撞沉是早晚的事。船身巨晃間,又有數名失了靈力的修士墜入江中。

“你們記得江家是怎麼死的嗎?”

“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事情發生得蹊蹺,眾人來不及多思,驚懼間,守心劍銀芒驟現,裴溯驅劍入水,一瞬間水面掀起巨浪,巨浪過後圍堵在船邊的水鬼散開了些,船也穩了下來。

險些就要被自家幾個蠢門生推擠進江裡喂水鬼的崔珩喜極而泣:“御城君!”

眾位失去靈力的玄士總算有了主心骨,跟著喊:“御城君!”

裴峻自上船起心裡便憋著一股氣,此刻終於順暢了,昂首挺胸:“關鍵時刻還得是叔父可靠,不像有些人,出了事不知躲哪去了。”

不遠處有人小聲又肯定地跟著“嗯”了聲,裴峻循聲望去,見出聲的正是他叔父心中至愛,頓時彆扭起來。

王玄同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

裴溯道:“我這一劍拖不了多久,目前身上還有剩餘靈力的人有哪些?”

崔珩連忙舉手:“我還剩些微,但也不堪大用。”

羅宣道:“我也還剩些微,不過撐不了多久了。”

越騁臉色難看地抬手:“我。”

隨後陸陸續續有人應和。

裴溯道:“身上還有靈力的,隨我佈陣防守,把船穩下來,能穩多久穩多久。裴陵你與裴氏其他弟子,去確認船上剩餘修士的人數,輔佐傷員。”

裴陵應道:“是,家主。”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裴溯看向默默守在他身旁的妻子,千言萬語最後只匯作了一句:“對不起。”

她來見他,卻遇上了這種事。

身後濃霧包裹著黑夜,沈惜茵抬起眸道:“不用說對不起,其實我很慶幸,現在我留在您身邊……嗯……不是都說成了親的夫妻,都要同甘共苦的嗎?我識得靈草,船上備有傷藥,能幫著處理些傷員。”

裴溯想立刻低頭吻她,從剛才就想,不過這地方人太多,並不能這麼做,他剋制地忍下,鄭重道了聲:“多謝。”

先前受劍氣驅趕離散的水鬼又聚了上來,裴溯沒有時間多話,輕撫了撫她微顯的小腹:“顧好自己,莫要太累。”

沈惜茵應了。

一旁還有餘力的眾玄士受裴溯之恩,向他承諾會盡力照看夫人。

裴溯去了船頭佈陣守船,不多時一道靈光罩在船身之上,巨輪復又平穩行進在了江面上。

那頭沈惜茵隨同裴氏弟子,一同善後。

方才還同裴溯承諾要照看他夫人的眾玄士,看著這位夫人包紮傷口麻利的手腳,再看看他們失了靈力之後,頹廢的模樣,自愧不如。

裴陵將船上剩下的人,都帶進船艙內。清點人數的時候才發現,這船上除了修士之外,還有幾個在船上打雜的凡人船工,這幾個船工常年在潯陽江頭謀生,方才那一番折騰下來,好幾個墜江餵了水鬼,只留下一個白瘦的老頭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裴陵將那老頭安頓在艙內,清點完人數,便去幫他們夫人一道處理傷員。

船上情況漸漸好轉。

崔珩對與他一同守在船頭的裴溯道:“夫人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沒曾想那般幹練。”

裴溯瞥他一眼:“守好陣,勿分心。”

眾人竭力撐了一個時辰,總算把船徹底穩了下來,歷經一劫的修士們歡撥出聲。

崔珩靈力幾近耗竭,瞄見裴溯額前細汗:“還好嗎?”

裴溯道:“無妨,能撐到船靠岸。”

好在護住了她,他總算有一次沒失信於她。

裴溯心絃微松,卻在此時,船尾傳來一陣巨響。有人

急喊:“不好了,船尾失守了,船板塌了,壓死人了。”

“夫人呢?”

“夫人好像剛去了船尾……”

裴溯思緒驀地一空,失魂猛衝向船尾。

船尾圍著不少人,裴陵見家主瘋了似的衝過來,嘴裡喊一聲接一聲喊著惜茵,愣了愣連忙道:“夫人很好。”

他正想同家主說夫人細心,發現船板不對勁,連忙和裴氏眾弟子一道疏散了那附近的人,英明地阻止了一場傷亡,不過家主已經沒耐心聽他說這些了。

裴溯只問:“她在哪?”

“夫君。”沈惜茵從身後拍了拍他肩膀。

裴溯猛然轉身,看見她安好的那一刻,再也沒法忍下去,用力吻住了她。

裴峻剛走到船尾便看到這驚天動地的一幕,還沒緩過氣來,又聽他叔父說了一長串令人耳朵發燙,驚駭萬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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