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溯凝向她的目光藏了太多渴盼。
沈惜茵對上他的眼眸,愣了會兒,回答他:“並無他事。”
裴溯未從她口中聽到想要的答案,心嘆果然如此,默了會兒,釋然般朝她笑了笑:“也對。”
她不至於會那般惦念他。
裴溯斂下眸底深處翻湧的情緒,抬手落在她小腹上,輕輕撫了撫,溫聲說:“我尚有事要處理,夫人先回去休息。”
沈惜茵點頭應下,轉身離開金殿,走到遠處回望了眼,見裴溯仍站在原處。遙遙四目相對,她略顯無措地避過他熱切的視線。
她還沒有單純到看不懂他所求的地步。
這彷彿是一場彼此皆心知肚明的較量。他想要攻入她的心門,為此用盡手段,她看穿所有,站在進退的邊緣,理
智應對。他想要看見她潰不成軍,而她更願意守著最後的體面。
裴溯記著醫師交代沈惜茵孕中需少食多餐,午後,趁著休憩時間,提著鮮果小食,去後山找她。
沈惜茵正在寢居書房整理收拾,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靠近,轉頭望去,自然彎了眉,朝他道:“您回來了。”
裴溯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奪過她手裡捧著的書冊,語氣微帶了些無奈的責意:“怎又不好好歇息?”
沈惜茵小聲道:“我閒不下的。”
裴溯知她從前辛勤慣了,閒下來便要擔心溫飽與生計,少有人在意她,她受了好處總想著要還回去,不多做些甚麼便很難心安。他未再多言,俯身與她一道收拾架子上的書冊畫卷。
沈惜茵瞄了他幾眼,側過身去,收拾另一邊木架,正要伸手去取上方的書冊,手忽一頓,道:“這上邊放著的書冊似乎不是您的。”
裴溯循聲望去:“對,這幾冊書是我恩師的遺物,是我不久前從不君山帶回來的。”
沈惜茵道:“哦。”
裴溯狀似不經意地問:“這些書冊與我平日常翻閱的書冊混放在一處,書封上也未寫有所屬人姓名,夫人怎知這不是我的?”
沈惜茵只說:“我分得清。”
這很奇怪,有些東西僅有細微差別,但她就是知道,好像他的習慣、喜好和氣息都刻在她記憶裡。
裴溯藏不住笑意:“好。”
沈惜茵見他盯著自己笑,略有些窘迫地轉身,裝作專心收拾的樣子。
裴溯捱到她近前道:“這幾冊書是恩師的修行日誌,裡面記錄了他自修道伊始刻苦修行的點滴,他日日都記,未有一日停歇。不過從二十年前起,這日誌他便不再繼續添寫了。”
沈惜茵問:“為何不寫了呢?”
裴溯沉嘆了一聲:“他病了。修道之人天生體魄強健,可說是百病不侵,只一旦病了,便是無藥可醫的死疾。自知曉自己患有死疾之刻,恩師便不再堅持苦修了,這日誌自然也停下了。”
沈惜茵仔細把這幾冊日誌收好,視線無意間落在裴溯堆放在角落的書冊上,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跟著裴溯習得很多字了,自是認得那書冊封皮上寫的“房中術”三個字。她眼睫顫了顫,當作沒看見。
只是到了夜裡,她便沒法再當作感受不到體內抽挺之物的熱。
他對她似有癮一般。
沈惜茵張開唇,接下他的吮吻,嗯嗯哼了幾聲,回吮了過去。
她覺得自己也生了癮,面板貼著面板,汗水融著汗水,心好似也被他的熱填滿了。
次日,裴溯如常去了早會,門下弟子來報,說是在金陵一座荒山附近尋見了徐彥行的蹤影。
裴溯出山去見了這位故人。
自被長留徐氏驅逐後,徐彥行轉頭去投奔了外祖家,他外祖顧念與他母親的情分,留下了他,不過他那醜聞玄門盡知,在外祖家受盡鄙夷和嘲諷,待不下去了,轉而又被外祖家所棄。
數日前,他在山上行路時,不慎誤入精怪陷阱,再被人發現時,整個人已是神智不清,狀若瘋傻了。
不過所謂的誤入陷阱不過是表象,裴溯在他身上探到了被人施了惡咒的蹤跡,這種惡咒會令人記憶混亂,永遠深陷在最令他痛苦的回憶之中。
裴溯指尖輕抬,用靈力喚起他一絲清明後,問道:“誰害的你?”
徐彥行驚恐地瞪眼,只是重複說:“他、他……是他,竟是他!”卻又說不明白他是誰。
裴溯又問:“是誰指使你火焚曲家仙府?”
徐彥行的回答還是重複一個“他”字,邊喊邊不停告饒,請他別把迷魂陣的事說出去,他要他做甚麼,他都會照做。
裴溯喚出一個名字:“謝玉生?”
徐彥行猛力搖頭:“不、不是。”
那麼會是誰?
裴溯想到了引他入迷魂陣的那個人。
幾息過後,徐彥行最後一絲清明消失殆盡,裴溯再也無法從他口中問出甚麼,只聽對方在失去清明前,聲嘶力竭地喊了聲:“救我”
可惜他求錯人了。
臨走前,裴溯拿走了一直被他小心緊抓在懷中的長靴。
“你不配。”
留下這句話,裴溯御劍遠去。從今往後,徐彥行會永遠活在他畢生最痛苦的回憶之中,不斷重複感受著自己的無能和他人無盡的鄙夷嘲弄。
裴溯回到御城山時,天色已暗,沈惜茵已經睡下,他輕著腳步走上前去,替她掖好被子。見他傾身而來,沈惜
茵悄然睜開一條眼縫,原以為他又要吃弄些甚麼,卻見他只是在她床頭靜坐了會兒,便起身去了書房。
他走後,沈惜茵睜開全眼,望向窗外濃深夜色,心裡有些空落。不過未等她多思,裴溯捧著幾冊書又回了房裡。
沈惜茵連忙閉上眼。
裴溯進床坐靠在她身側,把她冰涼的腳撈進懷裡,安靜翻閱起了書冊。
沈惜茵挨著他,安然睡了過去。
秋意漸濃,不過數日,山上綠葉簌簌落下,鋪滿了山道。
平靜的日子,被一封邀請函打破。
這封邀請函是王玄同寄來的,上頭寫說,他不日將在潯陽江畔舉辦一場尋寶宴,誠邀御城君攜伴前往參宴,共尋通天之寶。
前些時日便有傳聞,王玄同傾盡家財購得一幅畫了通天塔的畫,據說他從中探得了通天塔的秘密,知曉了真正的寶藏所在何處。
裴道謙思索著道:“家主不覺奇怪嗎?那王玄同傾盡所有才探得秘寶所在,不自己秘密前往搜尋,將秘寶獨佔,反而大肆宣揚,邀人同去尋寶,實在令人費解。據說他給玄門中論得上名號的名門都發了邀請,已有不少名門應召前往赴宴。”
裴溯道:“裴氏居名門之首,既知其中有古怪,道義所在,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
不光因此,裴溯直覺此事或許與藏在幕後的那個“他”有關。一切都該有個了結,這場宴,他非赴不可。
夜裡,裴溯同沈惜茵道別:“夫人,明日我需外出潯陽赴宴。”
沈惜茵鋪被褥的手一頓,應道:“嗯。”
裴溯道:“我會盡快回來。”
沈惜茵道:“好。”
裴溯見她目光平靜,斂眸,輕聲問她:“你想我早些回來嗎?”
沈惜茵轉過身去看他:“自然是想的。”
裴溯微微揚起唇。
沈惜茵低頭看向顯懷的小腹:“我一直都很感激您,想著幸好孩子的父親是您,您給了我許多許多,從前我沒有的東西。”
可裴溯想要的從來不是感激。
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溫聲應了她的話:“好。”
後山的夜靜得出奇,沈惜茵輕扯了扯裴溯裡衣的袖子,羞赧地問:“今日還要嗎?”
裴溯低頭含住她的唇:“要。”
次日天光微亮,裴溯攜裴峻裴陵及十數名精英弟子,啟程前往潯陽赴宴。
後山寢居少了裴溯進出的身影,一下冷清了起來。裴溯臨走前交代好了一切,沈惜茵的日子同往常無甚兩樣,只是聽見有腳步聲靠近,下意識會回頭去找熟悉的身影。
留守在御城山中的裴道謙見她常常出神,勸道:“家主很快便會歸來,夫人且安心。”
沈惜茵輕輕應他:“嗯。”
免得自己多思,沈惜茵給自己找了好些事幹,一忙起來也能靜下心來。
裴溯帶著一行入了潯陽城,穿行在熱鬧的長街時,偶見一買孩童玩物的商販,想著前些日,沈惜茵唸叨過,要在他們孩子出生前,備些哄孩子的物件,便從那商販手裡買下一隻皮質的撥浪鼓和兩隻系花的鈴鐺。
裴峻跟在他身後,看著自己叔父臉上慈愛的笑容,寒毛倒豎,根本不敢想象他冷臉慣了的叔父哄孩子是何種模樣。
裴陵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家主日後定是慈父。”
裴峻僵著嘴角,呵呵笑了幾聲。
不久一行人御劍來到潯陽江畔。江畔停靠著一艘巨輪,這場尋寶宴,將會在巨輪上舉行,各路名門悉數到場。襄陽崔氏,青城越氏,連不君山也派了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