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昨夜夢醒時,由慾念在腦中構畫的幻景,頃刻間碎裂,睜開眼周遭一切如舊,裴溯在那如舊的寂靜中,清醒地認知到,她不會回來。
更知自己並沒有那般重要和不可或缺,至少對她而言,是個能被割捨下的人。
她從來都比他清醒。
裴溯垂首深思。
平心而論,他真的瞭解她嗎?誠如謝玉生先前刺他的那番話,他甚至不知她因何而進了迷魂陣。
他隱隱能察覺到她有難言之隱,卻從也不曾過多探問,自負地以為她總會告訴他的,可她憑甚麼要告訴他呢?
她早已有了相守之人,縱然那個人並不如傳聞中那般與她琴瑟和鳴,卻是她甘心嫁予,並願攜手一生之人。
她不會因為和那個人在一起而感到可恥和不堪,亦不會迴避與那個人無距的親密。
他憑何以為自己能在她心中佔據更多分量?
她有自己想過的日子。
迷魂陣中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被私慾所裹挾的幻夢罷了。
裴溯收回思緒,與裴道謙囑咐完門中事宜,轉身欲要啟程前往洛陽不君山。
裴道謙叫住了他:“家主。”
裴溯應道:“還有何事?”
裴道謙目光留在裴溯穿著的長靴上,道:“這鞋裂了口,您還是換雙新的再走吧。”
裴溯看向腳上的長靴,他穿的依然還是迷魂陣中穿著的那雙靴子。這靴子早就開裂了,她為他補過一回,如今補過的地方又生了新的裂口。
他默了片刻,回道:“無妨。”
裴道謙未再對此多說甚麼,另提了句:“不如讓裴陵隨您同去不君山,先前雲虛散人化邪一事,他也在場。他一向細心,有些事他比您清楚。”
有裴陵在,家主亦能時刻有所顧慮,不至做出無可回頭之事。裴道謙幾不可察地嘆了聲,從前他無論如何也未想過,自己會有憂心家主不能自控的一日。
裴溯知他用意,道:“也好。”
裴道謙又道:“還有一事?”
裴溯問:“何事?”
裴道謙道:“方才門下弟子傳來訊息,廬陵曲氏的仙府前幾日遇天火,整座大宅連同宅子裡的物件,皆被燒成了灰燼。”
裴溯接著問:“是意外還是人為?”
裴道謙說:“看起來像是意外,但不缺是人為的可能。”
裴溯道:“知道了。”
殘夏的山,滿山綠意猶在,不久前恣意盛放的山花,低垂在綠葉間,沉默地等待凋零。風穿過林隙間,帶來的已不是揮之不去的燥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寂的蒼涼。
盛夏的熾烈在此間逐漸消散而去。
裴溯帶著裴陵一同下山而去。原本以他的腳程,從金陵去往不君山,不過一兩日,只是前陣子,他從戒律室出來,負傷不輕,加之一路上天陰多霧,實不便御劍,只好緩行。
兩人繞開崎嶇的山道,自平路而行,途徑一座小鎮。
長街上人來人往,裴溯往昔很少到這種人多嘈雜之地來,周遭車擠人人擠車,獨他與裴陵身側沒甚麼人擠,路過叫賣東西的小販與行人,從他身側小心避過,生怕一不留神捱到他,弄髒了他一塵不染的華衣。
有老漢挑著兩筐新藕經過,扁擔在肩上打了個顫,筐沿蹭到他衣角,緊張地回望了眼,見他無甚反應,趕忙提著腳步匆匆走開。
從前未曾留意,此刻方覺自己與這凡塵集市格格不入。
於普通凡人而言,身姿不凡,擁有御劍飛天之能的玄門修士,是隻可仰望,不可接近,不可驚擾的存在。
彷彿生來,彼此之間便有難以僭越的距離。
裴溯走在街中央,忽地停下了腳步。
裴陵仰頭朝他望去:“家主……”
裴溯回神,道:“走吧。”
“是。”裴陵應聲,行路間低頭瞥了眼裴溯腳上的長靴,欲言又止。
幾日後,兩人抵至不君山,御劍穿過層層雲海,來到望嶽山莊前。
不過兩個月,昔日玄門中人人敬之的仙府,已是門庭冷落,盡顯凋零之態。
山中大弟子羅宣見二人來訪,連忙出來相迎。
自通天塔一事傳遍玄門以來,恩師聲名掃地,山中許久未有來客了,人情冷暖,從前眼巴巴上趕著來結交的人,如今恨不能與不君山中人撇遠些再撇遠些。
羅宣未料到裴溯會來,詢問道:“不知御城君到訪所謂何事?”
裴溯直接道明來意:“我想見見恩師。”
羅宣神情猶疑,似有難處。
裴溯見之,問道:“怎麼了,不方便嗎?”
羅宣搖頭道:“也不是。”頓了會兒又道:“一會兒我帶您去見了便知。”
裴溯攜上裴陵,隨羅宣穿過迴廊,前去擺放著雲虛散人棺木的房間。尚未走近便聽有奇怪的“咚咚”傳來,山間幽寂,這詭異的聲響迴盪在山莊之內,格外清晰。
待到進了室內,才知那聲音是從棺木裡頭髮出來的。
羅宣道:“那日恩師在滿月夜屍變化邪,在場眾修士合力,才勉強用桃木釘將其封在棺內。可恩師怨氣始終不散,自那之後,每到入夜後,棺中便傳來恩師擊打棺木的響聲。”
裴陵道:“你們沒想法子鎮壓嗎?”
羅宣面露難色:“這……”
一旁有弟子道:“恩師怨念深重,想要解其怨氣談何容易?我等人微力薄,就是費心費力也起不上多少作用。”
那弟子悄聲吐了句:“哪有人明知無用,還要去白費力氣的……”
裴溯低垂下眸:“有。”
周遭因他這聲回話,瞬息靜了下來,只餘棺木仍在咯咯作響,發出瘮人聲音。
裴溯走上前去,指尖落於棺木上方,淺淡靈光自他指端流轉,如絲如縷交織成一張細密的咒網,朝棺木覆壓而下。
頃刻間,邪祟敲棺之聲驟停。
棺木安靜了下來。
羅宣長舒了一口氣,心頭大石落下:“多謝御城君。”
裴溯暫且用安息咒,鎮下了棺中邪祟,只他有傷在身,靈力暫損,不知這道咒能維持多久,得等傷勢復原後,再另行施咒才可。
“有件事我一直有疑,煩請你詳盡告知,勿要隱瞞於我。”裴溯對羅宣道。
羅宣道:“您請直言。”
裴溯道:“恩師確係病故嗎?”
羅宣道:“是。”
思索了片刻,他補充道:“我確定恩師絕非是謝玉生所害,恩師病故那日,山中並無訪客,門中守備森嚴,一切並無異常。恩師多年來遭病痛折磨,故去時卻很安詳。我想或許是謝玉生看在恩師救了他一命,又培育他多年,手下留情了吧。”
“其實早在多年前,恩師便算到了自己劫數之年。”修為化境的名士,有悉知天命之能,並不算是多奇怪的事。
裴溯道:“嗯。”
“對了,還有一事。”羅宣道,“恩師亡故前的數月裡,長陽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曾多次拜訪恩師。就是那位和您並稱‘南裴北王’的王玄同。”
裴溯道:“我知。”
問完話,裴溯並不欲多留,臨行前命裴陵同羅宣前去,帶走了一些雲虛散人的遺物。
兩人帶著諸多行李物什,離開洛陽回去金陵。
下山時,裴陵多嘴問了裴溯一句:“我們這就回去了嗎?”
裴溯反問他:“不然呢?”
裴陵未答,只又瞥了眼他腳上裂口的長靴。
回程途徑峭壁時,這雙裂口的長靴,裂口愈大,終於撐不下去,怎樣也無法再穿了。
家主似乎並沒有換下那雙破靴的打算,他自己又不會針線。
裴陵提議道:“這裡附近有座村落,不如去那找人補補?”
裴溯應道:“好。”
去到了村裡,兩人找了位擅針線的老婦縫補長靴,老婦穿針引線很是嫻熟,不過一刻鐘便將長靴補好了。
裴溯接過補好的長靴,鄭重道了聲:“多謝。”
他重新把長靴穿上身後,忽一愣。脫下靴來,朝重新補過的地方望去。
老婦從裂口裡端縫補了一遍,補過之處針線很齊整,沒甚麼不好的。
只是原先她為他補的,裡外都細細縫過,扎得又牢又密,針腳都藏在鞋底縫隙裡。
如今別人再補,他也只覺硌腳。
斷開的線頭再不可能重歸原狀,這靴也不再是原來那雙靴了。
裴溯終是道:“新換一雙吧。”
裴陵探了探他的臉色,見沒甚麼異樣,應道:“是。”
不日後,兩人回到御城山。裴道謙問過裴陵,知家主只是去了不君山,又見他將那雙補過的長靴換了,心下一喜,大鬆了口氣。
一切終於回歸原貌。
起初裴道謙還會多過問幾句,過了幾日,見裴溯徹底將心思投入門中事宜和修行之中,便也不再多話了。
就連裴溯自己也覺得,一切都過去了。
這世上沒有時間磨不平的事,再過段日子,她的身影就會從他心裡徹底遠離,像個漫長人生中的過客。
她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時值殘夏,門中開始準備夏末祭禮,裴溯與幾位家臣商議完祭禮事宜後,隨門中弟子一道前去檢視後山祭臺。
路過半山腰,在坡道上偶見一顆柿子樹。
那顆柿子樹隱在樹叢間,午後陽光正盛時,才叫人瞧清楚,樹上果子猶綠,不見成熟跡象。
“這裡何時多了顆野柿樹?”裴溯問身旁門人。
身旁門人時常往來後山祭臺,回道:“您說這樹嗎?原先就一直在那。您住在高處,不常來這,這樹又長得隱蔽,許是未曾留意。”
裴溯自問了句:“是嗎?”
身旁門人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只好應:“是。”
又聽裴溯道:“軟柿比硬柿要甜。”
身旁門人不知他為何忽提了這一句:“啊?”
裴溯道:“從前有人告訴我的。”
這話過後,裴溯未再多話,繼續往祭臺走去。這似乎只是家主與門人間再尋常不過的對話。
次日,裴峻晨起修煉,路過半山腰見幾個弟子堵在道前,像是在議論些甚麼,他湊上前去才知,不知是誰把半山腰那顆柿樹上未熟的綠果全都催熟了。
這會兒半山腰那顆柿樹,掛了滿枝椏熟紅,逆天的惹眼。
裴峻冷笑了聲:“到底是誰閒得沒事幹?身上靈力多得用不完捐給我成嗎?”
嘲笑完,他趕去大殿赴早會。
待進了殿中,只見裴道謙坐在上首,未見裴溯身影。他連忙問道:“叔父呢?”
裴道謙揉了揉太陽xue道:“走了,下山去了。”
裴峻道:“下山去做何?”
身旁還有其他弟子在,裴道謙撩起眼皮,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暗示道:“你說呢?”
裴峻大怔,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問道:“他走前可有說甚麼?”
“有。”裴道謙道,“三個字。”
裴峻追問:“哪三個字。”
裴道謙望向窗外蒼茫山色,回道:“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