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晨鐘渾厚悠長的聲音如常響徹御城山,曦光朦朧,在山頭連綿的殿宇樓閣灑下一層淺金薄紗。
裴陵早起晨練,在山道上碰見同樣早起晨練的裴峻。兩人互相打了聲招呼,一道往山上走去。
不知不覺回到御城山已近半月,那日驚魂卻猶還歷歷在目。
謝玉生在圍堵他們的那座山頭上,佈下了結界,縱使他們拼盡全力,求救訊號仍無法傳到金陵那麼遠,好在家主就在離那片山頭不遠的潯陽江畔,及時趕來相救,他們才免遭於難。
曲家近些年雖門庭落寞,但到底是名門,驟然間滿門覆滅,自是引得各路玄門窺探其中因由。曲、江、朱、雲四人故去的惡行由此暴露於人前,此事在玄門間激起軒然大波。
通天塔三個字,一時間人盡皆知。
謝玉生在跳崖後,失去了行蹤。據說過後長平謝氏派人在崖下搜尋了數日,在峭壁間的一顆歪脖子樹上,找到了謝玉生的法器翠玉骨扇,邊上還有一大灘人血,從出血跡象看,這人應是活不了了。只不過至今仍未尋得他的屍首,指不定是被山中走獸拖去當了盤中餐。
自此當年涉事之人,除開那位出遊在外,至今不見音訊的曲家家主,皆已不在人世。許多未解之迷也隨之永遠也找不到答案了。
比如雲虛散人當年為何要冒險將謝玉生從村子裡帶出來?倘若他未那麼做,也不至招致今日禍患。
對此裴陵猜測,或許是因為謝玉生的樣貌恰好與長平謝氏家主那位體弱多病的獨子極為相像的緣故。
或許謝家那位被相士批命活不過三歲的獨子,真的沒有活過三歲。傳聞謝家家主的夫人因為獨子的病而鬱鬱寡歡,積鬱成疾。
或許謝家家主用盡辦法,挽救獨子的性命,還是回天乏術,他不忍見夫人整日陷在痛苦之中,急需一個代替品,而恰好雲虛在那時遇見了謝玉生。
從此謝玉生便由村中遺孤成了長平謝氏的獨子。不君山也由此多年來深受長平謝氏的眷顧提攜。
或許雲虛以為謝玉生年幼,不會記得從前種種,卻不知謝玉生早慧,一日也未曾忘記過往的血海深仇。
裴陵長嘆了一聲。
如今也只能用這充滿或許和恰好的猜測來解釋這一切了。
卯時整,兩位小裴來到山頂殿宇,殿內裴溯正站在中央,主持著早會,他一如既往威勢甚嚴,眾弟子整齊劃一地垂首端立,未敢有小動作和私語。
裴陵撩起眼皮偷瞥了眼正上首形容端肅,一絲不茍的裴溯。
想起那日,家主從廬陵匆匆趕往潯陽江畔。他心心念唸的那位夫人並未在此等他歸來,反而在他走後不久便乘船離開了。
他似乎並不相信那位夫人會這麼做,過了許久才認清現實——
他被拋下了。
那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遭逢冷待,被人棄之如敝履。
他對此表現得異常淡然,並未有任何有失名士風範的舉動。
裴峻在跟去潯陽的路上,腦補了許多關於他叔父不顧一切強佔人.妻的不堪畫面,見此情形深深鬆了口氣。不過他還是不放心問了他叔父一句:“您不會還要追上去吧?”
家主只是平靜地回了句:“不會。她亦知我不會。”
裴陵隱隱察覺到這話有股澀勁,但他不好多說,下家主的臉面。
回去金陵的路上,家主一路沉默無法,到了御城山,家主以失德為由,自領了重罰,去了戒律室。戒律室內的刑罰非尋常修行之人能忍受的,縱是修為高深之人,進了那地方也得被扒去層皮,從來只有犯下大過的弟子才會被罰去那裡。
先生好似知道內情,不過凡有人來打聽家主的事,他都三緘其口。
自那之後,家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樣子。
家主依然還是原來那個家主。
不過裴道謙並不這麼覺得。
早會結束,裴溯從殿中緩步出來,裴道謙跟上前去,從身後喚住了他:“家主。”
裴溯回身望了他一眼,見他似乎有要緊事想說,便與他一道去了雅室,等此間只有二人時,他對裴道謙說:“有話不妨直說。”
裴道謙捋了捋山羊鬚,斟酌著開口:“原本早該與家主詳談一番,不過自您歸來御城山起,族中要務甚多,總也找不到時機與您細說。加之此事多少涉及您之私隱,我不便多言,只是我身為裴氏家臣,有勸諫之責,思來想去還是該要多說幾句。”
裴溯道:“你說。”
裴道謙直言道:“忘了那位夫人吧。”
早在裴溯回到金陵時,裴道謙便從裴峻與裴陵的口中得知了關於那位夫人的一些訊息。
誰曾想,當日與裴溯同困迷魂陣中的女子竟真是位有夫之婦。他既能從陣中出來,必然是與那個女子有了越界之事。
不止身體有了關係,怕是還上了心。
裴道謙繼續道:“迷魂陣中發生的一切,本就有不得已的成分在。孤男寡女身處無人之境,又被迫同處,難免互生情愫。不過這其中的情愫太過複雜。定然是有心動的,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同經歷困境而生出的短暫依賴,有無可排解的生理所需,亦有壓抑已久的情緒宣洩。”
他與裴溯相處甚久,知其脾性,思索片刻後,又添了句:“亦有不甘與勝負欲。”
“在陣中您只有她,可出了陣一切都不同了。”裴道謙看向裴溯,“倘若您要一意孤行,後果是甚麼,不必我多說您也知曉。人的一生很長,修士的便更長了。為了陣中這短短的兩個月,斷送多年苦修累下的聲譽和未來的名望,實不值當。更何況,您所做出的決定,牽扯的不僅是您一人。”
裴溯道:“我清楚。”
裴道謙不怕話多,只怕點不破眼前人,又繼續道:“或許一開始會頭腦發熱會衝動,時間久了便會清醒和淡忘。好在那位夫人是個識禮不糾纏的人……”
裴溯閉上眼:“說完了嗎?”
裴道謙不再多話:“說完了。”
裴溯道:“你放心,她識禮,我亦非無禮之人。”
言罷,他離開了雅室,獨自回了寢居。
裴溯的寢居位於御城山後山一片開闊的平地上,依山傍水,清雅幽靜。
他換下厚重的衣冠,只著一身素衣,閉目清修,以撇清心中雜念。
周遭靜得出奇,唯餘清風陣陣。
裴溯陷入冥思,忽有皂角淺淡的氣味順著風而來。
御城山中弟子用的都是名貴的薰香,他所熟識的人中,無人衣著上是這樣的味道。
除了她。
裴溯睜開眼,見一襲洗舊的裙襬映入眼簾。她站在不遠處,正望著他,眸中如含了一汪春水般瀲灩柔情。
他閉上眼去,未去理她。
卻見她含羞走了過來,從身後擁住了他。
裴溯呼吸一滯,嗤笑了聲:“走了何必還回來?”
下一瞬,扯過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一把拉入懷中。
她顫了起來,嫌他擁得太緊,想要掙開他。
裴溯未讓她得逞,抬手分開她的雙足,朝裡望去。
她還是那麼不誠實。
裴溯低頭吮了上去,聽她聲聲綿粘的驚呼,愈吸愈深,直到她抖得發不出聲來為止。
她滿面緋紅,含著淚看他,身子一縮一縮的。
裴溯再知道不過,這是她想要更多的訊號。
她是需要他的。
可他偏不如她所願,抵在入口前,遲遲不進,忍著緊繃的身體,呼吸聲促而重,對她道:“說你想我。”
只要你說想我,我就立刻如你所願。
可他沒能聽見她說話。
裴溯掙扎著從幻想中清醒過來。
眼前的一切還是如舊,並未有那身熟悉的舊裙,他的身體卻實實在在因為這段幻想,緊繃非常。
裴溯揉了揉眉心,撥出一口濁氣,抬眼朝窗外看了眼。
半月過去,寢居旁新栽的花木,不知不覺開得越盛了,大抵是花木香氣擾了他清修,才會生出幻象。
夜悄然而至,他未敢入眠。
次日清晨,裴溯如常主持完早會後,找到裴道謙:“我需出門幾日,在此期間,門中有賴你照看。”
裴道謙忙問:“您要去哪?”
裴溯道:“不君山,有些事需弄清楚。”
裴道謙應是,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只要不是去找那位夫人便成。
裴溯見他目光閃爍,知其所想。他原不欲再與其多費口舌,沉吟片刻後,還是說了句令他放心的話。
“我並非不能忍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