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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026-04-19 作者:錦葵紫

第68章

“我可是真捨不得啊!”

謝玉生的話音自後方樹影間傳來,語調一如既往的玩味:“捨不得就這樣殺了你們,畢竟也同行了一路,相互關照甚久。”

夜風拂過山林,掃動樹梢簌簌作響,吹得他寬大的袍袖翻飛。只見他手中的翠玉骨扇微光流轉,像是在享受獵物近在咫尺,靜待肆意掠殺般,慢悠悠踱步迫近空無一人的前方。

裴峻與裴陵屏息靜聲,隱在樹叢深處,聽見謝玉生腳步漸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詭事,潯陽那兩樁滅門慘事,雲虛散人死後化邪,曲家人接二連三遭厲鬼殘害,皆與這個正朝他們緩步逼近之人脫不開關係。

而今想來,才覺這一路上,每每提及通天塔,此人反應皆不同尋常。一些從前結伴同行時不經意的談話,此刻回想起來,也叫人細思極恐。

裴峻心中發毛到不行,思及這一路上,自己對這位昔日同伴,屢屢出言無狀,萬分後悔平日叔父多番提醒他莫犯口舌,他一句也沒聽進去。恐怕被謝玉生逮到後,他的死狀會比裴陵慘上百倍。

他慘兮兮地望了眼身旁的裴陵,裴陵無奈地回望了他一眼。

謝玉生欲將他們滅口,其修為遠在他倆之上,他們出去硬碰硬只是自尋死路,唯今之計只能盡力逃躲,拖延時間,待人來相救。

早在出逃的第一刻,裴陵便連同裴峻竭盡全力向外界發去求救訊號,卻遲遲不見有人前來相助。

兩人連撐了數日,被迫逃到一處山頭,山林前方是懸崖,懸崖底下是萬丈深淵,山霧籠罩,御劍不能,再也無路可逃。

裴陵深吸一口氣,捏著通訊紙鶴唸了一遍又一遍咒文,企盼紙鶴那端能有點反應,可惜只是徒勞。

正當他要絕望之際,暗淡的紙鶴忽現一絲靈光,他立刻興奮起來,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可沒等二人驚喜多久,那道靈光忽變成一道火花,將紙鶴燒成了灰燼。

兩人一怔,抬頭朝前看去,見謝玉生的腦袋近在咫尺。

他正歪頭朝他們微笑。

“找到了。”

裴峻猛一激靈,扯上有些被嚇懵神的裴陵,就往前跑。

謝玉生抬扇朝二人揮去,強而有力的靈光霎時割開了二人閃躲間飄飛的衣衫,緊貼著衣物的皮肉噗嗤濺開血光。

“躲甚麼呢?又沒用。再拖下去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們,這裡四處都布了結界,無人能闖進來。”

反正被捉住也是死,怎麼死都無所謂了,裴峻怒瞪了他一眼,開口欲要反駁。

“哦,你是想說你叔父?”謝玉生揚唇,“我都說了多少次了,他正沉迷女色,沒空搭理你,你怎麼就是不信呢?”

裴峻道:“你……你對叔父做了甚麼?”

謝玉生回道:“我甚麼也沒做。你該去問問你叔父,他到底得罪過誰,是誰那麼厭憎他,設計他進了那種地方?不過想來你也沒這個機會了。”

他說著,執扇的手運起靈光。

裴陵堪堪以劍擋住他襲來的一招,一邊撤逃一邊與他周旋道:“前輩,您有否想過,今日你殺了我們,來日如何向御城山交代?”

謝玉生道:“那簡單,我便說你二人為護曲家,不幸命喪厲鬼之手,你裴氏素來自詡道義,這般為道義而犧牲的死法,也算全了我們同行一場的情誼。”

事到如今,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他們了。

裴陵直問道:“您是那座村子的倖存者?”

謝玉生道:“是。”

裴陵道:“可……”

倘若他是那座村子的倖存者,當年他又是怎樣從殘忍地屠殺中逃生,又成了雲虛散人的愛徒的呢?

思來想去可能的答案只有一個,那便是當年參與屠殺的雲虛散人本人,親自救了他。

謝玉生道:“你是想說,雲虛那老東西,屠盡了村人,為何獨留了我一命,又瞞著他幾位密友,將我從村中帶了出來?”

他諷意十足地一笑:“誰知道呢?”

“你若想知道,我送你去見他,你親自問問,不就知道了。”謝玉生涼聲道。

裴峻道:“你為了復仇,殺了那麼多人,其中不乏有無辜之輩,心裡難道就沒有一絲後悔嗎?”

謝玉生聞聲,腳下微微一頓,垂眸悽然道:“你說的對,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如此罔顧道義,泯滅人性,我的良心怎麼能不受譴責?我怎能讓仇恨衝昏頭腦?我該懺悔,該痛苦。你可知,每日每夜,那些臉,那些血都在我眼前晃,我可真是……”

看見他低垂的臉龐,裴峻忽覺他可恨卻又可憐,心中正因此而五味雜陳,卻見他猛然抬起頭,笑著補了句:“一點也不悔。”

“親手為己報仇,我心裡只有痛快。”

“你說那些人無辜?”他反問裴峻,“難道二十年前被屠殺致死的村人就不無辜?”

“我今日得告訴你們一個道理。”謝玉生道,“莫要勸人善。”

裴峻與裴陵被他逼至懸崖邊,離萬丈深淵只有一步之遙。裴陵掙扎著開口:“可我們倆與二十年前那場殺孽毫無干係!”

“那我今日便再告訴你們一個道理。”謝玉生沉聲道,“多管閒事會死。”

話音落下,謝玉生毫不留情,揮扇朝二人劈下。

說時遲那時快,卻見一道銳利無比的銀芒自上空疾墜而落,反手將謝玉生揮下的靈力,震了回去。

謝玉生回身一避,朝銀芒落下的方向望去,眸光一沉:“守心劍。”

銀芒的主人落於裴峻與裴陵身前,月華穿透雲層,照清來人挺拔如松的身影,手中薄如蟬翼的長劍銀光流轉,映出一張端正而威勢極嚴的臉。

裴峻興奮喊道:“叔父!”

他一瞬喜極而泣,叔父來了,他們有救了。他一早便知,甚麼沉淪女色不知天地為何物,根本都是謝玉生故意說來噁心他們的。

謝玉生對眼前人道:“許久未見了,御城君。”

裴溯看向他:“確實。”

又問了身後兩位小輩:“你二人可還好?”

裴峻不顧身上的傷,立時應道:“很好。”

裴陵捂住流血的傷口道:“尚能堅持。”

謝玉生戲謔地掃了眼裴溯:“觀君之貌,不復往昔啊,怕是……怕是真陽已渡,已非完璧之身了吧?”

裴峻忿然斥道:“你少又在這汙言穢語,毀人清譽,我叔父他……”

未等他把話說完,便聽他素來寡慾嚴肅的叔父回應了謝玉生。

“是,又如何?”

裴峻雙目驟然睜到最大,心中巨震,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好久也未緩過神來。直到裴陵猛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算稍微回過神來。

裴陵關心了突受打擊的可憐同門一句:“你還好嗎?”

裴峻道:“我不好。”

前方靈光四濺,劍氣與扇影碰撞,激鬥間,謝玉生出言挑釁裴溯道:“你可比我想象中,要快許多出陣。這麼快就屈服了嗎?你可真是道貌岸然啊。”

裴溯知他欲激怒他,引他分神,未去理會,卻聽謝玉生又道:“他人之妻的滋味如何啊?”

裴溯眸中迸出寒光,一劍朝他直去。

謝玉生臉上戲謔之色驟然凝固,舉扇擋去,扇面與劍氣相撞的剎那,發出不堪重負的折裂聲,磅礴靈力順著扇骨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四濺,直直向後退去。謝玉生拼盡全力,方才穩住身形。

林中一時死寂,唯有劍氣餘威激盪,捲起漫天塵土碎葉。

裴溯持劍穩立在前方,只道:“無人可以辱她。”

謝玉生呸了一口血出來,嗤笑了聲:“還真動了情,這可如何是好啊?”

裴溯道:“與你無關。”

謝玉生一路節節敗退,嘴上卻不饒人:“她有同你說起過,她為何會入陣嗎?看樣子像是沒有啊!嘖嘖嘖,看來你還不夠得她歡心呢,你這是單相思啊。”

裴溯否認:“不是。”

謝玉生未再多話,只是忍笑。此人慣來自負,自負到令人生厭。

當日,他們本要一道前往洛陽赴恩師追悼會,誰知途中裴溯被一神秘人引至了荒山。他跟上前去,正巧撞見裴溯陷在迷陣之中。

若是換作旁人,甫一接近那種邪陣,頃刻間便會被吞噬殆盡,然裴溯修為超然,縱受邪陣所困,仍能撐上好一陣子。

裴溯見他走來,以為他會助他。

的確。

倘若他當時在旁助裴溯一臂之力,以裴溯的修為定能掙脫迷魂陣的束縛。

可他憑甚麼要幫他呢?憑那點淺薄的同門之誼,顯然並不足夠。

相反,裴溯若被困在迷魂陣中,他的復仇之路上,便少了個會為了所謂道義而多管閒事的擋路石。

當然他承認,看到那個時常勝過自己的人遭逢大難,誠然有些同情,不過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和想讓那人更慘一點。

他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裴溯完全陷進了迷魂陣中,又往陣上施了道咒,將迷魂陣徹底封了起來。

等他做完一切,走近一看,才發現那陣中除了裴溯之外,竟還有個女人在裡頭。

他原本不過是想借此陣困住裴溯罷了,未曾想事情開始變得有意思了起來。

離開那座荒山時,他見到了在山道上鬼鬼祟祟的徐彥行,這位傳聞中很是愛妻的徐宗主,此刻並未同他心愛的妻子在一起,見其形跡匆忙,面色青白,他恍然悟到了甚麼。

原來如此啊。

不過以那位徐宗主的實力,想要引裴溯進迷魂陣根本不可能,想來設局引裴溯入陣的另有其人。

至於此人是誰,他原也不知。

不過現下,他已瞭然。

謝玉生斂眸暗笑了一聲,抬眸望向迅攻迫近的裴溯,又望了眼身後不遠處的萬丈深淵。

“算了吧,師兄,我仇怨得報,此生已然無憾。原還想掙扎茍活一番,不巧你來了,你知我不是你的對手,看在故去同門一場的份上,留些體面予我,讓我自行了去吧。”

他悽然言罷,未等裴溯回應,便縱身躍入了萬丈深淵。裴溯立刻伸手阻他,卻未來得及。

白衣青衫頃刻間,被崖下濃霧與黑暗吞沒,連墜落的聲響也被呼嘯的風所掩蓋。

裴峻與裴陵趕了過來,望著空蕩蕩的崖邊長久沉默。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一切像是戛然而止,突兀卻說不上哪突兀,好似原該如此,好似又不該如此。

裴峻道:“他死了嗎?”

裴陵道:“不死也難。”

裴溯默然凝向深不見底的崖下,眉心漸蹙,末了收斂心神,對身旁兩個小輩道:“先離開這再說。”

裴陵應聲:“是,家主。”

裴峻彆扭地站在一旁,未有應聲,被裴陵拉了一把,才跟著一道上路。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敬畏有加的叔父,竟真道心不堅,沉淪女色,而且從方才叔父與謝玉生的對話來看,那個令他叔父喪志的女子還是他人之妻。

這簡直是……

他慣有的教養,令他罵不出太難聽的話來。

他想,上蒼一定是在耍他。

這一定不是真的。

一路上,裴陵向裴溯一一講述了他失去音信以來,外邊發生的一切。從不君山上雲虛散人屍變,再到追查潯陽那兩樁滅門慘事,到後來發生在曲府的血字詛咒,乃至謝玉生的真實面目與瘋狂復仇……事無鉅細,皆詳細告知。他敘述得條理清晰,卻難掩語氣中的沉重與疲憊。

末了,裴陵垂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釋懷的澀意:“縱然弟子與裴峻已竭力追查、多方防備,還是未能阻止慘劇發生。”

裴溯輕輕按了按裴陵緊繃的肩膀,道:“世事難料,人力有盡。你已盡責,問心無愧,便足矣。”

裴陵有一瞬怔愣。

裴峻走上前來,瞥了他一眼:“你發甚麼呆?”

裴陵道:“你不覺得,家主比起以往寬和了許多嗎?”

裴峻道:“不覺得。”

三人緊著步伐,回到了廬陵山上。

曲家三娘子的屍首,已被她外祖家的人,接回了曲府。三人去了曲府,為故去之人,上了柱青香。

裴陵望著靜躺在棺槨之中的女子,心緒複雜。

就在不久前,他曾看見她活生生地站在院中,忐忑地對謝玉生說:“母親與兄長皆已故去,我修為實在平庸,往後不知能否撐起家門。”

謝玉生告訴她說:“當然能,你還有我。”

平庸之人難得有人肯定,露出了久違的燦然笑意,回說:“多謝你,我一定,一定會努力撐下去。”

不過這段話,如今已不會再有後聞。

祭奠完亡魂,三人繼續上路,不過卻不是回金陵,而是御劍趕去了潯陽江邊一處小鎮。

裴峻心知,自己叔父趕著去見那個有夫之婦,不過他這般心心念念,緊趕慢趕地到了他跟那個女人約好的地方,卻未能如願。

裴溯尋遍了整座鎮子。

“沒見你說的那個女子來投過棧。”

“走了,早走了,我見她往碼頭去了,怕是早在一天前就坐船離開了。”

“她是你夫人嗎?”

“不是,你問甚麼問?”

裴溯默然,手心驟然緊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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