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暮色氤氳,夕陽餘暉傾灑在村道上。殘夏之際,蓮塘滿片碧綠的蓮葉邊緣微微泛黃,蓮香淡淡,採蓮的農人收穫了滿滿一船的帶莖的蓮蓬。
沈惜茵揹著一竹筐靈草從山上回來,走在餘暉斑駁的村道上,路上有熟識的嬸子同她揮手打招呼,她朝那嬸子靦腆笑了笑,繞過蓮塘,來到幾棟高大結實的村屋前,拐過那幾棟村屋,進了一所矮舊的小院。
這是她如今住的地方。
院子雖舊了些,但比從前她在雙喜村時住的院子要寬敞不少。院前栽了她喜歡的花木,大半個月過去,來時栽下的花木已抽出了新芽綠枝。
離開潯陽後,她想過要回長留山去,那裡是生她養她的地方,還有她從前牽掛的人在,不回那裡,她不知該去何方。
可最終她還是沒有回去。
她想過無數次,自己為何會跌進迷魂陣,無論心裡怎樣想替她的丈夫撇清關係,都做不到。
細細回想起來,徐彥行素來要面子,平日連帶她出席家宴都不甚情願,又怎會那麼主動地要她一同去赴金陵那場世家齊臨的清談會?
又有哪位醫修高人會住在那樣的荒山上,約人在半夜看診的?
那大約從頭到尾都是他騙她的,或許連那讓她時不時小腹緊縮,又整日溼淋淋的怪病也是他的手筆。
初初想通這些時,她痛苦萬分,再後來也就清醒了。
徐彥行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又怎會對她這般普通又低微的村女動心,在沒成親前,她走近一些,他常是十分嫌惡輕蔑的。
或許當年她救了他,令他有了一點動容,又或許因為別的甚麼不得已的原因,他娶了她。
不過而今,他們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從前的關係了。
離開潯陽前,她請替人寫字的先生,寫好了脫籍書,提前按好了指印,寄去了長留山。
收信人非是徐彥行,而是他的父親。
徐父從來不喜她,倘若見到這份脫籍書,必定樂見其成,不必她出面,也會想方設法,幫她如願。
她自請離去,徐氏族老再也不必擔憂外人說他們徐氏忘恩負義,定然也會為此助上一臂之力。
而徐彥行,他總是不會違抗父親和族老的命令的。
她在長留山太久了,懂得他的無奈和難處。
對於徐彥行為何要那樣對待她,她隱隱有些猜測,卻也不很肯定。不過肯定的是,無論出於何種緣由,他切實傷害了她。
她不能保證,再見他,他就不會再繼續害她。
她不會玄法,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對付一個修為高超的修士,亦想不出甚麼艱深的復仇詭計,離開遠走,保全自己,從此避開這些紛擾,是她當下能想到的最妥善的選擇。
此後她與徐彥行永不必再相見了。
至於那個人……
她沒有再想下去。
沈惜茵對自己的選擇無悔,只是站在碼頭前,茫然不知該往哪去。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是她的眼淚糊了眼。
不過路在腳下,總也能走下去。
她擦乾了眼淚,上了最近的客船,一路隨江而下,來到了這處山青水秀之地。
這處風光極好,民風淳樸,是個宜居之所。
沈惜茵決定在此處安頓下來。
她得找個能久居的住所。
她盤算了一番手頭的餘錢,只憑她身上那點銀錢,租賃不了好些的房舍,加上還要吃用,手頭便更緊湊了。託這地的牙郎找了幾日,才總算在蓮塘邊上找到間廢舊的小院,用實惠的價格租了下來。
這小院四面通透,近有人煙,來去鎮上也方便,離蓮塘近,閒來還可捉魚摸蝦。
附近的嬸子待人熱誠,她才住進那屋,就送了些藕和蓮蓬來。
這裡的人喜吃麵食,吃麵時常愛搭些爽口的小菜。沈惜茵就著這裡人的口味,醃些酸脆的藕片去賣,能得些進賬。
每回她都給住她家附近的嬸子送去些,一來二去也就熟了。
從嬸子那得知這附近鎮上的玄門時常需要靈草,她便採了靈草託嬸子去換銀錢,如此又多了項進賬,她一個人過日子足夠用了,省著些還能餘下些存作積蓄以備不時之需。
上山採藥,時常會遇些迷路的小鬼。因此沈惜茵上山都會帶上點燃的艾草辟邪,不過有回,她下山晚了,身上的艾草用完了,那些小鬼也沒敢上前捉弄她。
她聽見那些小鬼躲在樹後罵道:“你、你身上怎麼有那麼重的道士臭!”
沈惜茵抿了抿自己的唇瓣。
那個人臨走前咬了她很久,鬆開時她覺得整片嘴唇都被他弄得燙燙麻麻的。他用這種方式在她身上留下了辟邪護身的咒文。
她常託附近的嬸子拿靈草去換錢,次數多了,嬸子心中難免有疑。
“你拿著靈草自去換就好了,每回都託我去,還要多給我一份銀錢,我瞧著你一個人過日子也不容易。”
沈惜茵低下頭只是道:“我面薄,實不善與那些玄門仙長打交道,還是有賴嬸子了。”
能多份油水,那嬸子自也沒拒絕:“也對,那些個修仙的世家門派個個都愛拿鼻孔看人,是不好相與,你從外地來的,又面嫩,確也不便。”
話說到這,那嬸子難免多問了句:“我瞧你這孤身一人來到這,也不像沒經事的樣子,你男人呢?”
沈惜茵支吾了半晌不知該怎麼回,也就沒說話。
不論如何,她總算是安頓下來,有了新日子。
沈惜茵收回思緒,把採來的藥材放在院裡,徑直去了灶房,從放在灶臺邊上的陶罐裡,撚了塊梅脯放嘴裡。
這陣子她時常反胃,嘴巴也常覺沒味,吃些酸的能緩上一緩。
雖是如此,胃口卻比往昔更好了,總覺容易餓吃不夠,飯量便也上去了。
夜裡洗身時,沈惜茵瞧了瞧自己的腰身,似乎是比從前要微豐了些。
她擦乾淨身上的水漬,披了件輕薄的裡衣,回了臥房休息。
進了臥房見蠟燭快用完了,便去櫃子裡取新的,翻找了一陣,瞧見櫃子深處壓著的舊紙。
那舊紙上用蒼勁的字型,並排寫著兩個名字,“溯”和“惜茵”。
沈惜茵取新燭的手一頓,將那寫著兩人名字的舊紙,折起壓進了櫃子最深處。
夜色寂靜,月光漫過矮屋窗欞。
沈惜茵輾轉反側,一直到了半夜,聽見隔壁嬸子家有奇怪的響動。村屋簡陋,隔音不佳,床板撞動發出的沉悶擊響順著牆根傳來。
這樣的響聲隔幾日便有一次。
沈惜茵知這是何種聲響。
曾經那個人也總扣著她的膝彎,弄出那樣的響聲。
他總也要不夠似的,瘋狂而有力。
想到那有力的悶擊,沈惜茵深吸了幾口氣。
閉上眼浮現出他肌理分明的緊繃腰腹。
她驀然睜開眼,夾緊了自己的雙蹆。
她縮在被褥之中,哼了會兒,起身去了淨房,拿帕子將溼漉的地方擦盡。
她的溼症明明已經好了,自離開迷魂陣起,她許久未曾這樣過了。
這陣子也不知怎麼了,總覺胸那兒脹鼓鼓的,心裡頭也總癢絲絲的,愛想些不端的事。
今夜想著想著竟還有了反應。
沈惜茵從淨房回到臥榻,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揪緊了枕頭。
或許是因為想了不該想的人。
最近路過此地的玄門修士,提到最多的,便是通天塔,還有他。
聽說他失去音信多時,而今已回了金陵。
他一切都好。
迷魂陣中迷失的心魂,出了陣便會回到原處。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眼裡莫名泛起酸意。
她總覺近日多愁善感了起來,不過很快她便不多想了,與其去思考這些,不如想想明日做些甚麼好吃的,該怎麼存多點積蓄,比較有意義。
算起來,她的脫籍書也該送到長留山了,徐彥行或許已經知曉了。
但願一切順利。
次日清晨,沈惜茵揹著竹簍上山採靈草,路過山道上的茶寮,聽見在那喝茶的修士說起,這地方再過幾日會有一場玄門盛會,屆時會有不少玄門名士到訪。
沈惜茵低著頭,從茶寮匆匆而過,心跳得快了起來。
她想自己約是緊張了。
可轉念又覺自己多思了。
世上沒有那麼多巧遇。
她也沒有那麼重要。
沈惜茵進山採了滿滿一竹簍靈草,回到村口,見隔壁嬸子站在那,焦急地來回轉。
她連忙走上前去,問道:“嬸子,你這是怎麼了?”
嬸子道:“我正想找你呢,你快回去吧。”
沈惜茵道:“出甚麼事了?”
嬸子跟她說:“你男人來找你了。”
沈惜茵雙目圓睜,雙手緊攥住衣袖,呼吸亂了。
她的男人……
她愣了半晌,聽見身後有人喚了她一聲。
“惜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