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徐彥行憋悶異常,胸中猶如被塞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掏不出又化不掉,堵得他透不過氣來。
但他這會兒沒功夫為這離譜至極的夢傷神。
他被知道迷魂陣一事的神秘人要挾,一路尾隨裴峻三人到了廬陵。
這三人從半個多月前,進了廬陵曲氏的府邸後,就再也沒出來過。也不知都留在裡頭搞甚麼?
夜色濃稠,徐彥行隱在不遠處的山林間,繼續盯緊曲宅。
遠山輪廓融在混沌黑夜裡,夜風低嘯,高聳的仙府只剩下漆黑濃深,形狀扭曲的暗影。
曲府內院,籠在一片陰霾之中。
自從看到朱氏留下的畫,裴峻與裴陵大抵弄清楚了這一連串怪事之間的關聯。
潯陽那兩宗滅門案的家主,與故去的雲虛散人以及曲家那位出門遠遊的家主曾在二十年前,為了能得到一筆財寶,而對藏寶地附近的村民大開殺戒。
但那座村裡有人幸運地從這場殺戮之中活了下來,倖存下來的那個人在二十年後,對當年屠村的四人展開了復仇。
那日得知了事情真相後,裴峻問起:“不過通天塔的寶藏究竟是何物?”
裴陵告訴他道:“是緋玉。”
裴峻愣道:“緋玉?”
裴陵應道:“嗯。”
“你還記得那首暗示寶藏是何物的詩嗎?”
“記得。千山淬火熔金鐵,目及之處皆血紅。”
“緋玉一遇火便會泛出紅光,鍛鍊之時周圍便是一片血紅之色。在鍛鍊技法不甚精湛的從前,緋玉千金難求。緋玉是潯陽獨有的寶石,通天塔也在潯陽。藏寶之人出身煉器世家,若提起會留下甚麼價值連城,又與此詩相合的財寶,大抵也只有緋玉礦了。”
至於那四人究竟有沒有在通天塔下找到這筆財寶,便不得而知了。不過是否找到財寶,結果都一樣。
因為就在那之後,鍛鍊玄器的技法有了一次大的革新,玄門中人找到了更多能代替緋玉之效的廉價靈石,緋玉的市價由此一落千丈,一夜之間由人人爭搶的稀缺寶石,變成無人問津的廢物。
沒有甚麼東西的價值是永恆不變的。
這四人為了奪得財寶,殘忍造下殺孽,到頭來卻成了一場空。
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屠了人家村,自有人要滅他們的門。
那位倖存者製造了潯陽那兩樁滅門慘禍。倘若雲虛散人化邪後,無人相阻,不君山也只會是滿門皆遭邪祟所侵染而慘死的下場。
此人的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便是要讓當年屠村之人也嚐嚐舉族被滅的滋味。
而眼下他的目標便是廬陵曲家。
知有人慾圖不軌謀人性命,裴峻與裴陵自不能坐視不理。
二人原要將此事仔細告知於裴道謙,但不知因何緣故,通訊紙鶴不管用了,試了多次也沒法聯絡到外頭人。
曲家三娘子也與外祖家斷了聯,外族家派來相助之人,遲遲未至。
整座曲府彷彿與外界隔絕了開來。
裴峻與裴陵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在曲家,仔細留意著曲府中人每一分動向。
卻不知為何,那位兇手突然沒了動靜,兩人一連在曲家守了大半個月,曲府內風平浪靜,未有任何事發生。
這天夜裡,裴峻站在廊下守夜,忽對月長嘆了一聲。裴陵以為他正為曲家的事頭疼,正想開口安慰他幾句,誰知卻聽他說:“也不知叔父回御城山了沒?”
裴陵接過他的話道:“我也想知道。”
在他們與外界斷聯之前,裴道謙還說起他剛替家主算了一卦,說是大吉之卦,不過他們兩人常年與這老頭打交道,他嘴裡明明說是大吉之兆,說話的語氣聽上去卻不怎麼吉利。
兩人正煩憂著,不遠處傳來謝玉生格格不入的笑聲。
他正與曲家三娘子敘話,兩人交頭接耳的樣子,瞧著甚是親暱。
裴峻瞥了謝玉生一眼,呵呵笑了兩聲:“這大半月裡,他也沒閒著,看上去都快把終身大事解決了。”
裴陵感嘆道:“若是有人也在我最脆弱之刻關懷備至,我也想以身相許了。”
裴峻深覺此事還是得看臉,倘若對其關懷備至之人容貌略醜些,那位曲家三娘子定然還是會猶豫三分,偏巧謝玉生長了一張叫人能輕易芳心暗許的臉。
當然他容貌還是遠不如他叔父的。
暗自腹誹了一番,裴峻繼續與裴陵專心守夜。
兇手遲遲未再有動作,府中眾人多少生出些鬆懈之心,可就在這天夜裡,事態陡然生變。
長久寂靜的夜,被一聲淒厲驚叫打破。
裴峻與裴陵聞聲,精神一緊,連忙循聲趕去。曲府眾人察覺不對,亦跟上前去。
發出驚叫的是曲府一位年輕的門生,此刻正癱坐在院中冰冷的青石地磚上,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手指顫巍巍指向被屋影遮下的暗處。
眾人順著他所指望去,見暗處赫然倒著一人,那人早已沒了氣息,屍身俯臥,脖頸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暗紅色的血自口鼻滲出,大灘在地面暈開,夜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氣。
年輕的門生嘴唇哆嗦著道:“我在附近巡夜……聞見血腥氣……順著上前瞧了瞧,便見師兄他……他死了……還是這樣蹊蹺的死法……”
那個藏在暗處的兇手沉寂多時,又開始行動了。
曲家三娘子捂著唇顫抖:“他來了,他會要我的命……”
謝玉生連忙柔聲安撫她道:“別怕,我在。”
裴陵面色沉凝,問圍站在此處的曲府眾人道:“這位師兄死前,可曾做過何特別之事,見過特別之人。”
眾人面面相覷,不久有位與死者相熟的門生道:“沒、沒有……師兄他今日與往常無甚不同,只是連著巡夜有些疲累,晚膳後去府門外轉了轉,透了會兒氣。”
話音剛落,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守門的家僕連滾帶爬地奔來,臉上驚魂未定:“不、不好了……門外……門外出事了。”
眾人趕忙去往府門處,只見門外青石地磚上,用未乾的血寫著四字——
出門即死。
那灘猙獰的血字,猶如一道無形的牆壁,將曲府之門徹底封死。無人再敢踏出府門半步。
可血腥並未就此消止。
次日夜裡,又有兩名門生死在了府中,死狀詭異。
第三日夜裡,一名門生兩名家僕,總共三人,無聲無息地死去。
到了第四日夜裡,又接連死去了四人……
裴峻和裴陵設在府中的符陣,被兇手破了個粉碎。
兇手正以一種極其折磨人的方式,收割曲府中人的命。
出門即死,留在府中也只是等死。
曲家三娘子夜夜驚叫,前幾日尚算有氣色的臉龐,蒙上了一層枯槁的灰敗,眼底青灰深重,整個人瘦削了下去,時常望著緊閉的門扉發怔。
裴峻握劍的手自出事那晚起,就未曾離開過掌心,即便如此,他與裴陵還是總晚那兇手一步。
他悲痛而憤恨地朝空氣揮了一劍:“到底是誰?”
裴陵道:“只知此人就藏在剩下的人之中,並且此人的玄法遠在你我之上。”否則也不可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行兇。
這樣的人,眼下在這府中只剩下兩人。一位是曲府的管事曲風,另一位則是曲家家主最得意的門生葉坤。
今日是事發後的第六夜,若依前例,今夜會有六人死去。
而如今府中的活口也只有六人了。裴峻、裴陵、謝玉生、曲家三娘子,以及管事曲風和門生葉坤。
裴峻與裴陵商量了一番,決定分頭盯著曲風和葉坤兩人。只還沒等他二人行動,院中便傳來曲家三娘子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管事曲風死了。
剩下可能行兇之人只剩下門生葉坤。
可葉坤卻滿目憤恨地拿劍指著裴峻和裴陵:“竟是你們!”
說著他將曲家三娘子護到身後,道:“娘子,我護你。”
曲家三娘子退後了幾步,雙眼空洞地望著昔日自己信賴有加的師兄,精神終於在日復一日的驚悸和對等死的恐懼中崩潰,轉身踉蹌著朝府門衝去,狀若癲狂地喊著:“讓我出去!讓我死!”
幾人連忙追去,卻不知為何,一陣頭暈目眩,等緩過神來,那曲家三娘子已經出了府門,跑得老遠了。
這種時候也顧不得那道“出門即死”的詛咒,家訓刻在心中,道義使然,裴峻與裴陵如何能放任一個神智不清的無助之人獨自面臨險境,連忙跟著追了出去。
夜色深沉,曲氏仙府外是連綿的山林,樹影幢幢,枝葉交錯如鬼魅伸出的嶙峋指爪,月光被其篩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變幻不定的詭譎光影。
裴峻和裴陵本一道循著曲家三娘子斷續的哭喊緊追,奈何林深路雜,夜霧漫起,裴陵繞過盤根錯節的古樹,再回頭時,身旁裴峻的身影不知去了哪。
正是夏夜,抖然生起的懼意與孤立無援的寒意浸滿了他心間。
裴陵屏息凝神,沿著山路摸索著向前走去。繞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忽聽右前方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音,緊接著一股血腥味順著林霧傳來。
他渾身一震,朝前望去。
前方一片林地上,曲家三娘子倒在古樹下,頭顱詭異地歪向一側,脖頸間映著五指的印子,口鼻處不斷往外冒著血,雙目圓睜,已然絕了氣息。
而她屍身旁立著一道高大的黑影,正緩緩將沾了血的手從她頸邊收回。
裴陵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那個人看見了他。
夜色昏沉,周圍濃密的樹枝遮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兇手的臉。但他確定一件事,他不是此人的對手。
這一認知如同冰水灌頂,讓他瞬間醒神。他強壓下翻湧的憤怒與驚駭,轉身奮力朝山林深處逃去,拼了命地逃。
跑到沒力氣才停下喘了口氣,身後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裴陵驚叫一聲,轉過頭去,卻見來人是裴峻。
裴峻見他一副鬼樣,問道:“你怎麼了?”
裴陵顫聲道:“我見到曲家三娘子了。”
裴峻抬頭四處望了望:“她在哪?”
裴陵面色慘白道:“她死了。”
裴峻怔道:“死了?”
裴陵回了聲:“嗯,我親眼看見的。”
他正想同裴峻說他看到的一切,謝玉生自不遠處幽幽走來,邊甩著翠玉骨扇邊道:“你們去哪了,叫我好找。”
裴峻沒好氣地同他道:“你還有心思玩扇子,你可知你那心愛的曲家三娘子死了。”
謝玉生驚疑道:“死了?”
裴峻道:“對。”
謝玉生低頭朝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裴陵笑問:“死在哪了?”
裴峻不滿他這聲莫名其妙的笑,正要出聲擠兌他幾句,卻被身旁裴陵一把捉住了手腕。
裴陵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反方向急跑。
裴峻邊跟著他跑,邊道:“你跑這麼急做甚麼?”
裴陵大口喘著氣道:“你還看不出來真兇是誰嗎?是甚麼人能在曲家三娘子心防最重之刻接近她並殺了她?”
裴峻震驚:“你是說……”他懵道:“可他不是玄門混子嗎?”
裴陵道:“從頭到尾就是裝的,你沒看見方才他手拿翠玉骨扇時,掌心運起的靈光嗎?”
這樣的靈光,絕非是一個平庸之輩所能有的。
裴峻心底拔涼,裴陵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他渾身寒毛倒豎。
“為甚麼明明是你同他說了曲家三娘子已死的訊息,他卻不問你反問我曲家三娘子死在哪?因為他就是真兇,因為他知道,當時看見他動手殺人的是我而非你。”
“你說他的下一步,會是甚麼?”
“只有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