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船艙內,門窗緊閉,昏暗一片。
沈惜茵過促的呼吸聲迴盪在逼仄空間內。她坐在榻邊,垂眸看著輕薄裡衣下未消的指痕紅印,想到他曾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溼漉未乾的身體激顫不止。
上回用力的印子且還未消,這回又要怎樣用力?
未知的不安席捲而來,令她心頭陣陣發悸。下一刻這種不安達到了極點。
不同於以往的關卡,這一次迷魂陣沒有給出任何時限。
未及兩人細思和抵抗,在給出情關任務的下一刻,提示音便再次響起。
這一回沈惜茵聽得很清楚,它說了四個字,四個令人心驚肉跳的字。
“即刻強制。”
江浪撞著船身,碎成萬千白沫,滾滾水濤難掩她驚亂的心跳聲。
——
遠處江岸邊,清風習習,和煦駘蕩。日光輝照下,淺浪陣陣捲過岸邊石階,灑下一片碎金。
一艘朱漆銀鏤的畫舫停靠在岸邊,潯陽地界說得上名頭的玄門才俊,皆聚在舫內談玄論道,飲酒作樂。
裴峻等三人也在其中。
話卻要從上回他們在玄門一條街,從一老道嘴裡聽說了“通天塔”後說起。
原本只以為這塔的事是那老道為了騙錢瞎編的,誰知這兩日有意無意打探下來,發現這事竟不是那老頭空口胡編的。
當地還真有不少人聽說過通天塔的傳聞。
裴陵問謝玉生:“您曾在潯陽遊歷過,沒聽說過這事嗎?”
謝玉生搖頭道:“那可記不清了,像這種誰誰誰在哪哪山哪哪湖哪哪塔得道飛昇的傳說在各地都有,我哪會刻意留意這些。”
話雖如此,裴陵還是對這通天塔在意上了。
所謂玄門事要找玄門究。要說在哪最容易探聽清這些奇聞逸事,莫過於當地玄門聚會。
人多口雜,推杯換盞間,難免話多。有不少玄門秘辛都是從聚會間流傳出來的。
於是乎,三人上了這江岸邊的畫舫。
裴峻平日厭煩極了這類聚會,每次他一出現就有各種人圍上來,或是想透過他攀附結交叔父,或是別有目的地與他套近乎,總之大多數時候無甚好事。
因此每次來這種地方他都是冷著臉,擺出一副你們別拿熱臉貼我冷屁股的姿態。
這回難得擺了個好臉,圍在他身邊這些玄門子弟也很給面子,幾乎是有話必應。
聽他提起通天塔,幾個青年圍坐在一塊談論了起來。
“這通天塔的傳說,也沒甚麼稀奇的,不過就是說,有個苦修半生的玄士,站在潯陽江畔的一座塔頂,得道登了仙。類似的傳說,大家自小就聽過不少,真真假假,難以探究。玄門中人修道,為的便是能擺脫血肉之軀的束縛,得一機緣以入仙門。可古往今來,又有幾人真能得道昇仙呢?這些傳說大多都是前人編撰出來,激勵人潛心修道用的,根本不可考。更遑論要找到這座塔了。”
“再說即便真有這座塔,找到了也沒用,又不是他能在這座塔上登仙,你去了也能的。”
“此言差矣,若真找到了這麼座塔,那可有大用場。”
“此話怎講?”
“你總不會是想說,還能當成風景名勝來逛吧?”
一片鬨笑聲中,那人神秘兮兮地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聽說過關於這座塔的另一個傳說。”
裴陵來了興致,趕忙追問:“甚麼傳說?”
“我也是很久以前聽我過世的祖父提起的……”說話人陷入了回憶。
“傳說那位在塔上得道昇仙的名士,出身煉器世家。要知道在百年前,鍛鍊仙器的技藝並不似如今成熟,那時候好的煉器師千金難求,提到煉器世家,最先想到的便是‘家財萬貫’這四個字。”
“可這跟那塔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還是莫大的關係。”
裴峻瞥了那人一眼:“少賣關子,直說。”
“據說那人昇仙後,留了筆巨財在人間,就藏在他飛昇之地。若是能找到這座塔的所在之處,或許就能找到那昇仙之人留下的財寶。”
“這事怎麼從前沒聽你提過?”
“你們也沒人問我啊。”
“聽你這麼一說,我想起自己從前似乎也聽一位老一輩的修士說過這事,不過那都是很早以前流傳下來的說法,現今也少有人知了。”
“我記得關於這財寶,還有首流傳下來的詩。”
裴峻好奇問:“甚麼詩?”
“具體確是記不清了,好似其中有一句是……目及之處皆血紅。”
謝玉生把玩著翠玉骨扇,垂眸深思。
裴陵琢磨著跟唸了遍:“目及之處皆血紅?”
一旁有人僵笑了聲:“這聽起來還怪瘮人的。”
“不過話說回來,真有這筆財寶嗎?”
“連有沒有這座塔都尚且存疑,更不用提別的了,傳說終究只是傳說。”
關於通天塔的議論很快在一片唏噓聲中淡去,眾人轉而興致勃勃行起了酒令。
約是受了方才那通天塔傳說的啟發,在座有人提議,這裡每人都要講一則近日聽到的奇聞逸事,要是說的不夠奇不夠怪,就要罰酒。
裴峻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聽那幾人說起甚麼荒墳活屍、畫皮新娘,沒勁地連連打哈欠,直到一位坐在角落,看起來十分靦腆的女修,說起她不久前的所見所聞。
“我要說的這事,大家或許都知道。”
“何事?”
“便是上月初,發生在這地方的兩樁滅門慘事的其中一樁。”
“你想說的是那被火燒死的朱家還是被水淹死的江家?”
“江家。”
“我記得他們一家乘船出遊,不幸遇上成群水鬼突襲,船翻了,最後他家人皆溺死水中。這事大家都清楚,還有甚麼好說的。”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怎麼說?”
“江家世代住在潯陽江畔,照理說水性不賴,事發水域江流平緩,離岸也不遠,何以百餘口人,落水後無一人生還?”
聽那位女修如是反問,在座眾人皆是一愣。
“或許是被水鬼所纏,不得脫身,所以……”
“不是。”那位女修搖頭道,“他們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圍坐在此的眾人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此間陷入一片沉寂,數息過後,有人開口問:“你怎麼知道?”
那位女修低著頭,訥訥道:“我、我是聽一位朋友說起的,她曾親眼目睹。”
“你的朋友?”
“對,我的朋友。”
“那日她剛巧路過事發岸邊,看見江家的船翻了,船上的人嘩啦啦都掉進了水裡。一群水鬼湧了上去,對著人就咬,沒過多久,江水就被染成了血水,起初還有掙扎聲和慘叫聲傳來,後來就都沒了。”
或許是那女修描述的畫面太過詭譎,在場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那女修想了想,還是補了句:“不過那日她喝了許多酒,或許是看錯了,也或許是喝多了酒昏了頭,不確定是不是,大約不是……”
她說著說著沒了聲,見她不再說了,在場中人也沒有再多過問。且不說連她自己也不確定是否真有其事,事不關己,大多數人也懶得深究,只當茶餘飯後的閒談聽罷了。
聚會散去已是午後,三人從畫舫上下來。
裴峻問身旁兩位同伴:“你們怎麼看那女修說的話?”
謝玉生隨口道:“通常藉口說‘我有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多半是她自己。”
裴陵神色凝重道:“她那段話裡有兩個疑點。一是水鬼這種東西,通常不亂咬人。二是咬死和溺死區別很大,不至於讓人分不清。”
“假設她說的是真的,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他臉上陰霾深重,話音微頓:“江家滅門不是意外。”
“有人操控了水鬼,咬死了江家人,並且用了某種障眼法,把咬死偽裝成了意外溺死。能做到這些的人必定玄法極為高深。”
或許這才是方才那女修提起這事時,無人樂意深究的真正原因。能將玄法修至如斯地步之人,絕對不是一位能輕易開罪的籍籍無名之輩。
謝玉生甩了甩扇子,笑著打了個比方道:“比如你們家主。”
裴峻絕不能容忍任何人詆譭他最敬重的叔父人品,怒氣衝衝地朝謝玉生吼了聲:“滾。”
“好好好。”謝玉生連忙麻溜地“滾”去了一邊看江景。
他望向江面,笑意收斂,眸光沉了下來,但很快又想到了甚麼有意思的事,嘴角輕輕一揚。
“你是不是跟叔父有仇?”身後裴峻瞥他道。
“沒有,一丁點也沒有。”謝玉生如實地回答他道。